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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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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苏国都看似破败,实在地处南陆和北陆的商业要道之上,常常有商人途径此处,他们的脸拿围巾围得只露出一双眼,骑着沙漠之舟——骆驼。一个驼队多起来有七八十匹,身上都负着各种商品,来往于南北两陆。
殷苏人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烧水,由于缺少淡水,他们便每日到海边打水,然后用特制的容器进行蒸馏,人喝得马喝得都一样,每日天未亮南方小国鲁商便会运来大量干草饲料和食物,鲁商农业畜牧业发达,食物充足,周边别国虎视眈眈,亏了殷苏的庇护,才飘摇风雨近一百年,两国各取所需,相敬如宾。
殷苏的风夹杂着湿润的沙,但是土生土长的人不会围面纱。他们知道如何临风而站但沙子不入眼。穆云坤光学这一样就用了一年多时间,荣格是青岩黎四子的老师,授予几人打斗,鏖战沙场的技能,穆云坤每天跟着荣格一起去,然后也呆在一边学习,只是年龄尚幼小的他,常常被四个皇子当靶子打,孩子间的打斗荣格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这格斗技巧也确实是需要实践才可。
上完课,荣格回去训练士兵,而穆云坤则要前往荣飘絮那学习书本知识,那一路,他要遭多少白眼,多少戏弄,但是他只是咬咬牙,默默地走开。荣飘絮不愧为殷苏第一才女,熟读兵书,诗歌辞赋样样手到擒来。穆云坤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都属于他和荣飘絮,听荣飘絮谆谆教导,穆云坤总能忘我于书海。
“岚,昨天的书看了吗?”“岚,来背一段给我听听。”“岚,北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是谁?”“岚,别偷懒。”
每一句,每一个字,穆云坤都记得,为了不让荣飘絮失望,他可以没日没夜的啃书,可以半夜拿着木剑在帐中练武。那时他才六岁,他说不清自己对荣飘絮的情愫,也许真把她当妈妈了,所以不要她对自己失望。
一晃眼,穆云坤来殷苏也有五年了,可是除了荣格和荣飘絮,他没有一个朋友,一张忧郁的脸愈发的俊俏了,个头也长了好多,可是他还是没办法打败那四个皇子,他还是没办法完成他心中那个宏伟的目标。
荣飘絮终于二十五了,青岩黎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殷苏全国的壮年都纷至沓来,胜者不仅可抱得美人归,还可以成为殷苏的塞北将军。哪个年轻人会错过此等好机会。
比武的擂台就搭在那大漠之上,青岩黎携着妻子和儿子前来观战,荣飘絮就坐在他们边上,没有一丝表情。擂台边围着厚厚的人群,一个孩子从外围一直挤啊挤,终于来到了最前排,穆云坤没有丝毫畏惧的仰望着边上那些人高马大的青年。
“谁第一个上啊?”作为裁判的荣格嗓音洪亮的吼道。
两个年轻人立马跳上了台,选罢武器便开打了,那声声嘹亮的碰撞声,那充满豪气的怒喝声,多少少年郎一怒为红颜。上去一个,倒下一个,再上一个,人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一场比武直到月上枝头才看到了尾,青岩黎不停地赞好,没想到殷苏人才辈出。
最后一位站在擂台上的是洪成轩,镇南大将军的大公子。这样的结果荣格很是高兴,毕竟洪成轩一表人才,又和荣飘絮门当户对。
“还有挑战者吗?”荣格象征性的问了一声。
人群中没有回声,“那——”荣格刚想宣布结果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了,穆云坤犹豫了一下,扯着嗓子大喊:“我。”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汇聚在了他的身上,接着便是一阵大笑,穆云坤没有理睬,自顾自得爬上了擂台。眼睛直直的盯着洪成轩:“来,开打吧。”
“穆云坤,走,回家去,别捣乱。”荣格哭笑不得的喊道。
“我不走,我还没有打,你怎么知道我会输?”倔强的不肯转身离开。
洪成轩无奈这孩子如此倔,只好随手拿了把剑,准备去吓吓他,只可惜穆云坤像头小狮子不肯退缩。
青岩黎在一边看得有些呆了,没想到穆云天这懦夫竟生出这么一个儿子。荣飘絮终于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擂台,一把就拽掉了穆云坤手中的剑,抬手就是一巴掌,那清脆的声音,听着都叫人痛。“穆云坤,你给我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了。”第一次,那是懂事以来的第一次,穆云坤哭了,深蓝色的眸中噙着泪,转身就飞奔而走。
那夜帐外灯火通明,荣飘絮嫁给了洪成轩,所有人都笑面如花,荣飘絮穿着殷苏特有的紫桑衣向所有人敬酒,一旁是春分得意的洪成轩喝得走不稳路。
两人的婚房就是荣飘絮的帐篷,就在穆云坤的边上。穆云坤哭了一夜,看着荣飘絮的帐篷亮了又暗了,四下传来的是欢笑声,只有他哭花了脸。从那天起荣飘絮不再教他,她所该关心的将只是自己的丈夫洪成轩。女子再有才也不能上战场,所以最终还不都是一样做了人妻。
每天穆云坤会很早起床,偷偷掀开帐子,静静地看着荣飘絮喂马。上课去的时候却固执的避开她的视线,终有一日,荣飘絮还是看见了他:“岚,上完课了呀。”
“恩。”
“岚,怎么手出血了呀?”说着,急匆匆的掏出手绢便走到穆云坤面前,抓起他的手就擦,然后拉着他进了帐篷,找出干净的纱布替他裹上。
“谢谢。”穆云坤低着头。
“好久都没见到你了,又长大好多啊,岚,我知道你这是在躲着我,我知道那天我当着别人的面打你,让你很丢脸,岚,你就别和我计较了,成吗?”
穆云坤只是点点头,就攥着手走了。那时的他多希望自己可以快点长大,掩着心里的爱恨,让他发狂。眼瞅着四个皇子已经长过了大将军荣格,可他还是差半截,多少年如一日的挨打受辱,他早已习以为常,那天起每天中午荣飘絮就会给他送中饭,然后一起吃。穆云坤很少说话,只是听着。
两年后,荣飘絮怀孕了,为了和她一起吃饭,穆云坤偷偷地学了烹饪,灶台很高,而他依旧是个小矮子,踮着脚尖,忙活上半天才能做好饭,每次都会被烫伤几块,咬咬牙,拿衣服一遮,就端着饭去找荣飘絮了,有时碰上洪成轩回来,他总笑着说:“穆云坤真是孝顺啊,怪不得当时要和我抢你呢!”
人人都说洪成轩是个好丈夫,只有穆云坤知道他背着荣飘絮进了别的女人的帐篷,他不说,因为他知道那样荣飘絮会伤心,可是纸包不住火,穆云坤看到了,以后也总会被别人看到,流言渐渐就传开了,也传进了荣飘絮的耳里,穆云坤想从她的眼中看出点端倪,可是荣飘絮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变化。
有一天夜里,穆云坤被细细碎碎的声响吵醒了,他走到帐子外,看见荣飘絮的帐篷灯亮着,里面传来哭泣声,和低沉的咒骂声。穆云坤不敢进去看个究竟只好守在帐外,听着。
“洪成轩,你说到底是为什么?”
“飘絮,我错了,我一时糊涂,你原谅我吧。”
“一时糊涂,大家都说开了,说你在哪里进进出出半年多了。”
“飘絮,我真的错了,飘絮,就当是为了未出世的孩子,我求你这件事你原谅我吧。”
“洪成轩,我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背叛,你让我怎么原谅你。孩子要是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他会怎么想?”
这时,穆云坤看到一个女人冲了进去,接着便是嚷嚷声:“洪成轩,你说,你到是说啊,在我那时,你不是说要修了这女人,现在怎么了,胆子被狗吃了呀?”
紧接着便是家具打落的声音,穆云坤多想冲进去,可是他不能,他讨厌这些人,这些伤害荣飘絮,让她泪流的人,他咬着下嘴唇,都出了血却依旧未察觉。夜出奇的静,这争吵声显得那样刺耳,终于他们停了下来,穆云坤不知道为什么,接着就看到洪成轩急急忙忙的往外跑,后来荣格来了还带着一个老头,再后来穆云坤知道荣飘絮流产了。
这件事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殷苏,这可是青岩黎赐的婚,谁能想到竟会如此,青岩黎虽知晓此事,却也只能袖手旁观,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也不好插手,再说了洪成轩除了在女人方面不太检点外,别的还是尽心尽责的,青岩黎也犯不着为了这点事就弃才不用。
荣格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以国事为重的他也不能因此就和镇南将军洪泓恶交了。事发三天后,荣飘絮和洪成轩的婚姻结束了,荣飘絮让洪成轩修了自己,殷苏的女子性格刚烈是出了名的,荣飘絮更是如此,既然洪成轩不爱自己了,那自己也没必要纠缠不放,之前还要顾及孩子,现在好了孩子也没了,她也就没什么顾虑了。
那几日殷苏人饭前茶后谈论的无不是此事,有人说洪成轩本来就是为了塞北将军一职才取了荣飘絮,有人说荣飘絮虽貌美却不善看管男人,有人说这荣飘絮还倒真是洒脱,流言蜚语才是最中伤人的,穆云坤依旧每天为荣飘絮送饭,看着她那哭肿的双眼和苍白的脸色,心中就隐隐作痛。
“岚,等我好了,就不要送饭来了。”荣飘絮不经意的说道,而穆云坤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一句拒绝了他对荣飘絮所有的好,他只能点点头。他不怨荣飘絮,只怪自己年幼力小帮不上她。
那次以后穆云坤没再主动找过荣飘絮,只是每年换季时,荣飘絮都会送来衣物,留下只字片语让穆云坤反复叨念,千山暮雪,沧海桑田,终于穆云坤长大了,19岁的他长得和她母亲伊尔扎一样完美,荣格逢人就称赞他,文武双全还出落得如此英俊,这样的他让青岩黎的四个儿子相形见拙,那年在殷苏的武试会上,穆云坤勇夺第一,按照传统他该接了荣格的班,可是就像青岩黎说的他不是殷苏的子民,他没有资格被授予殷苏至高无上的荣耀。
穆云坤在殷苏能做的就是每天早起为马匹喂食,帮着搬运粮食,青岩黎想做的只是将他打磨成一个没有野心没有傲气的奴隶,可是穆云坤从不曾放弃,夜深人静时他依旧孜孜不倦的看书练武,然后出于习惯在帐篷的柱子上刻上一刀,已经一千多道刻痕了,荣飘絮很久没来看他了,三年前荣飘絮搬走了,虽然依旧年年托人带衣物给他,但是再也不曾来看过他。
每次想起三年前自己做的傻事,穆云坤就不禁冷笑,三年前,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大了,那年秋天荣飘絮照例送来了衣物,“岚,长得真是快啊,三个月没见就长这么高了,这些衣服看来我做小了,我今天拿回去改大点明天再给你送来。”九年整整九年,荣飘絮就这样不冷不热的对待着穆云坤,荣飘絮每天就教几个殷苏女孩识字写字,荣格几次都劝说荣飘絮忘了那个负心的洪成轩,可是荣飘絮的回答总让他失望,“爹,我忘不了我的孩子。”
穆云坤知道荣飘絮为什么冷落自己,他知道荣飘絮从来没爱过洪成轩,但是荣飘絮她爱自己肚里未出生的孩子,每次见到穆云坤只会让荣飘絮想起那个她失去了家的夜晚。荣飘絮为自己没能保住孩子而自责,作为一个母亲她眼睁睁的看着孩子就这样没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一个女人伤心的了。打那以后荣飘絮关上了心门,再也没有人能扣开了。
“飘絮。”穆云坤不知道这是否合适,只是心里一直想这样称呼自己眼前的这个女人,双手下意识的摆弄在一起。荣飘絮有点吃惊,那么多年作为弟弟的穆云坤第一次这样叫自己,“岚,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衣服明天再给你拿来。”似是有意的回避使得穆云坤着了急,“飘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乾儿没了,不是你的错!”乾儿那是荣飘絮当时为肚中胎儿取的名字。
“岚,你别多想了,我回去了。”荣飘絮转头便欲离去,穆云坤看到了她眼底的泪,那么多年,那泪就一直潜伏在哪儿,不曾决堤。
“荣飘絮,从我十岁那年到现在,我多想我可以照顾你,我想你可以快乐,六年了,我长大了,我不会像洪成轩那样的,我会对你好的。”
荣飘絮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到穆云坤面前,抬手第二次给了他一个巴掌。穆云坤的脸立马像火烧般的痛,荣飘絮这次几乎是奔着出了帐篷。
“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为什么?”穆云坤吼着,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双手因为握得太紧都发白了。
第二天荣飘絮没有出现,穆云坤后来才知道那天荣飘絮搬走了,三年了也没有一点消息,每次有人送衣服来,穆云坤总托他将自己写的信交给荣飘絮,可是从来没有回信,只有那一件件残留着荣飘絮味道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