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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当年衣角·千流 ...

  •   “袖儿,袖儿,起来了……”
      感觉到有人在摇晃自己,橘袖慢慢睁开了眼睛。程欢立在床头,将衣服递给她,“家里来了两位道长,不要怠慢。”橘袖慢吞吞地穿着衣服,偏头看了程欢一眼,发现程欢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什么。
      “阿娘,寿,天长。”
      橘袖掏出昨日从镇里回来就藏在枕头下面的衣服,低着头递给程欢,说着李书成教了一路的话。可是她还是没有记住哥哥说的全部。
      程欢却愣了。十五年来,这是橘袖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往年,她从来都不明白生辰是什么意思,仿若与平日一样,呆呆地看着李书成为自己祝寿,呆呆地吃饭。这衣服,是多久之前去定做的呢?不知道又花了多少钱……想到袖儿和成儿的努力,想到李福全,程欢看着手中的衣服,一滴泪快速落下,消失不见。
      “阿娘很喜欢。袖儿很乖。”
      橘袖抬起头来,看到程欢真实的笑,她眨了眨无神的眼睛,把手链塞进隔层里,就向外走。
      晨曦初露,春雨过后独特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橘袖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这样的感觉很舒服。她步入院子,歪着头看向从自己出门后就一直压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所在。
      白衣。
      两件白衣。
      一高一低。真丑。
      橘袖收回目光,行至井边,打水洗脸。
      在枣树旁边打坐的两人,看着橘袖视若无睹的动作,小师弟郁闷了,小师弟破功了。“她看不见我……们!看不见我们!”景乔重新闭上眼睛,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来,语重心长地开口,“师弟,专注,专注。”随即景乔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心窍不闭,许师兄应该可以修复的,只是为何选择在封闭十年之后又再次打开呢?至于自己的功力,在药物配合下勉强维持一天,可是真的要看着他在今日之后死在自己面前吗?景乔叹了口气,皆有定数,皆为命……
      “两位道长,过来吃饭吧。”听到程欢的招呼,景乔和师弟起身,行至木桌旁。几碗长寿面,香美味道扑鼻而来,李福全一边布筷,一边笑道:“简简单单做了点,希望两位道长不要嫌弃。”景乔客气地回道:“李大叔言重了。”其实他知道,李福全很早起来,和面、揉面、拉面、调料、煮面,一步一面皆是心意。景乔看了一眼正位上笑得有些羞涩的程欢,内心有个角落突然变得柔软。他和师弟对视一眼,很默契地低头吃面。
      橘袖帮程欢剥了个鸡蛋,突然想到了李书成,她歪了歪头,语气不明地说,“阿娘,哥哥去学堂了。”程欢接过她剥得坑坑洼洼的鸡蛋,点了点头,“昨日不是没去学堂嘛,今天该去了。不能耽误那么多孩子。”橘袖点了点头,然后安静吃面。李福全突然想起还没跟橘袖说起两位道长,便说道:“是我糊涂了……袖儿,这两位是千流弟子,这位是景乔道长,这位是祝唯道长。”
      橘袖歪了歪头,显然没理解什么是“千流”,她哦了一声,“然后呢。”
      李福全愣住了,袖儿的反应也……太正常了吧。程欢被噎了一下,她轻轻咳嗽,桌子下打了李福全一下。“你又不是不了解袖儿,在这种场合和她说起别人,她能听得懂吗?”“我不是说我迷糊了嘛。老了老了就不中用了。”老夫老妻眼神一对就明白心中所想。听得橘袖这样说,景乔和祝唯却相视一笑,“师弟,是个妙人吧。”“师兄,你不要说你昨夜速传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女子。”“你觉得呢?”不过眨眼间,两人用表情进行了交流,当然祝唯是永远摸不清他们家师兄的。见没有人回答她的话,橘袖又低下头去,把面吃得特别响……
      饭后,程欢和李福全一起去下地了,留橘袖一人看家。也不对,在家的还有两位道长。橘袖枣树下编喜鹊,祝唯枣树下打坐,景乔枣树下散步。其实枣树一点都不大。对橘袖来说,身边的不发声的都可以当做是不存在的,所以不管景乔和祝唯用眼神怎样交流,橘袖都不受干扰。
      有风吹过,带落一片长成的叶子,正落在橘袖的小筐里。她突然没了动作,想了想她扭脸问景乔,“大哥,千流是什么?”祝唯抱着肚子一边打滚去了,景乔黑着脸停下脚步,“千流派,修仙门派。离尘大陆多修仙之人,各大门派皆以千流派为尊。我千流派道法自成一家,自创立以来羽化成仙的掌门不在少数。比如本届掌门沈言八百年前修炼成仙,而蓝风长老也在三百年前登仙。”说完他挑眉看向橘袖,内在含义不言而喻,橘袖却只是歪着头说,“然后呢。”滚回来的祝唯又滚到一边去了。景乔扭脸对着祝唯使用了飞石引,“你真的跟小狐走的太近了。回去我要好好管管它抱肚子打滚的坏习惯了。”
      橘袖举着一只喜鹊递给景乔,没有表情, “那沈言是不是可以做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有点疑惑,景乔接过那只喜鹊,不明白为什么橘袖的态度转变的这么快。他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师父他已然成仙。我们这些修习了千流道法的弟子们或多或少都可以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唔,这喜鹊编的挺好看的。”祝唯凑过头来,将喜鹊拿走,还没细看就又被橘袖拿了回去,橘袖把那只喜鹊放回筐里,慢吞吞说了句,“我也这样觉得。”
      祝唯不知道景乔心里怎么想,但他只要看到师兄遇到对手他就很激动。“师兄,我发觉这姑娘是你天敌。”“师弟,难道你不觉得她是所有人的天敌吗?”“这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一开口总得噎死个人。你真的是让我来看她的吗?”“为兄帮你张罗婚事呀。”“师兄,你开什么玩笑。”“我哪有开玩笑。我可是认真的。”眼神交流又一次败下阵的祝唯无奈地蹲到一边去了。景乔哈哈一笑,飞身躺到枣树上假寐。
      又是一片树叶落下。橘袖抓着那片叶子,把筐里的叶子也拿在手里。对着阳光看到叶子上淡淡的脉络,橘袖眨了眨眼,明明不该落的……她缓缓抬头,无神的眼眸深处波光激荡,头顶稀疏枝叶之上,白衣静卧柔弱一枝,双手枕于颈后,却没有声响。
      橘袖又低下头来,将两片树叶缠入喜鹊肚中。若我一日乘风而起,不知落在何处……

      学堂中,任橘袖再迟钝,也可以发现李书成心思没有放在吃饭上。举着筷子在嘴边放了好久,就是不塞进嘴里去。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什么。手指上的淡青色似乎又重了点。橘袖把碗重重放到桌子上,发出的声响让李书成回过神来。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李书成放下筷子,隔桌揉了揉橘袖的头发,歉疚一笑,“袖儿,我……”橘袖抬手轻轻拨掉李书成的手,这个生分的动作让李书成吓了一跳。李书成感受着刚才手腕上一触即逝的温度,他看着橘袖不同于平日的气势,攒出一个苦笑来。
      “哥哥,你不好好吃饭。”在橘袖看来,没有什么事情比吃饭重要。模糊的记忆里,有一段时间自己特别不喜欢吃饭,一到饭时就无比抗拒地东躲西藏,阿娘、阿爹、哥哥,还有二胖,都在跟她讲道理,哄着让她相信不好好吃饭的后果有多么可怕。“哥哥,你不好好吃饭。”她又说了一遍。
      李书成禁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妹妹,突然很无力。他将身子软在椅子里,手指抚上眉心揉了揉,半晌才放下手露出一个很正常不过的笑来。“是我错了。”橘袖歪着头看他,他笑着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这些年将你像瓷娃娃一样保护着;是我错了,没有让你接触太多的人情世故;是我错了,我教书育人却连你都没有教好;是我错了,我以为这是我能做到的对你最好的方式,却不曾想到时间还是将你遗忘了。你封闭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你不懂什么是哭什么是笑什么是生气什么是感动,更不懂什么是爱。是我错了,没有让你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没有让你可以脱离我们的保护独自成长。那个永远陪着你的人在哪?
      李书成还是笑着,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橘袖没有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那种让她不舒服的感觉慢慢淡了下去。然而天突然阴了,一瞬间风声呼啸,半开的窗户开开合合敲打着窗框。李书成急忙起身去关窗。橘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转瞬不见。“又起风了。昨夜春雨绵软,今日山风刚烈,变得好快。”李书成淡淡说道,想到家中的两位千流弟子,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重新坐下时他对着愣怔的橘袖安抚一笑,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橘袖歪着头看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气氛又压抑起来。两个人各怀心事,对这样的气氛有所感觉但却没有交流。
      吃好饭后,橘袖收拾碗筷的时候终于打破了沉默,“哥哥,如果……”李书成震惊地看向她,只是低头顺势掉落的发丝挡住了她的表情,他看不清,只好接过话头,“嗯?如果怎么了?”
      “我是说如果……”
      学堂门被用力撞开,一个肥硕的身躯冲了进来,伴随着气喘吁吁的高喊,“先生!袖子!大叔他……他走了!”
      一声炸雷猝不及防地响起,如同那个消息一样,李书成身子晃了晃,看向门外,又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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