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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前尘旧梦·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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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生觉得,最近的七袖公主有些不正常,非常不正常。不仅不再想方设法地折腾他,而且竟然异常乖巧地听他讲授课业,努力学习的劲头完全不似先前那个看见书本就想逃、只对法术感兴趣的“武夫”。并且,在法术切磋中,也不再一味求胜不计后果,而是点到即止,礼数周到。
眼前的这个,到底是不是真的公主,会不会是公主新想出折腾他的法子?
将书握在手中,何生抬眼暼了七袖一眼,下意识地手指轻动敲了敲桌子。
正在研究书上内容的七袖愣愣抬起头来,好学问道:“何大人有何指教?”
自从那日方锦同他说过公主其实一个人惯了之后,何生仔细想了想,七袖心性还是个孩子,所作所为不过是无聊之中的消遣。虽然有些过分,但尚能理解。并且,他还存了几分怜悯之心,决定得过且过。
何生将书放下,带上温和的笑,“公主客气了。指教说不上,但是微臣,微臣有些担忧……”
“担忧什么?”
何生掂量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公主,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七袖挑眉,将书放下,嫌弃地看了何生一眼,“你才有事,你全家都有事!”
何生一愣,却心中一轻。是了,自家公主怎么也不会变成大家闺秀,开口就问候全家的习惯还是没变。但是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欠啊,平时被折腾被骂还不够,公主变了却还在想她怎么不折腾了,现下又被骂了心中却高兴了……他是不是有病啊?
七袖将自己窝进椅子里,有些疑惑地看着何大人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轻松一笑一会儿又皱眉的样子,撇了撇嘴道:“我说,何大人。”
何生回神看她一眼,“怎么了?”
七袖凑近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是不是,看上谁家姑娘了?魂不守舍的?”
砰!
突然凑近的浓郁的檀香萦绕鼻尖,清秀面容上忽闪的大眼睛带着疑惑盯着他,何生的心跳突然就不受控制了。
不自然地别过头去,檀香味稍稍淡了些,何生反驳道:“我才没有。”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是你看上别人了吧。”
等了许久,心跳才正常,何生却没有听到七袖的回答。扭回头去,何生发现七袖愣了神,心中一沉。
七袖现在想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让她恨的牙痒痒的小花仙,云乔是也。听到何生那样说,她的心里,第一个出现的就是云乔。纠其原因,七袖觉得,大抵是因为云乔这几日,不,这几夜,夜夜来访的缘故。
比如,有一夜,七袖摒退了侍女之后,准备到窗边看风景,一片红色就突然闯进眼帘。视线上移,就看到那个妖孽笑得风流,“公主晚上好啊,在赏风景?”
心中升起一阵无名业火,七袖啪地关上窗,对着窗外吼,“挤扁你的脸!”然而转过身来就看到那袭红衣坐在桌边喝茶,还反客为主地招呼道:“来来来,喝茶。”
七袖咬了咬牙,忍住打人的冲动,冷眼看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红衣仰脸有些无辜,“我来找枕头,枕头还没找到啊。”
七袖把手指捏得咔啪响,一道雷就照着那道红影劈了过去。尘埃落定之后,除了分成两半的桌子之外,那个家伙已经消失不见。
“公主,公主!”侍女在外面着急问道,“公主可还安好?”
七袖恨恨道:“无事。一只夜猫钻了进来,我引了一道雷劈他而已!”
再比如,为防云乔再次来访,七袖把整个紫荇宫都下了多重攻击结界,但是碍于宫中侍女偶尔也会中招,七袖只得把宫人遣散,阖宫上下只余她一个。
结界施下第一天,云乔没来。
结界施下第二天,云乔也没来。
……
结界施下第五天,云乔都没来。
这样下去绝对不是个办法,为防引起妖母九芊的注意,七袖只好开了结界,召回了宫人。但是,当天夜晚,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就坐在窗棂上,笑嘻嘻地对她打招呼,“五日不见,公主可好?”
七袖出离平静地坐在桌边,倒了两杯茶,对着云乔点了点头,“甚好。喏,喝茶。”
云乔挑眉看她,施施然从窗棂跳下,来到桌边潇洒行礼,“多谢公主。”
七袖托腮看着云乔,关切道:“你的枕头,还没有找到吗?”
放下茶盏,云乔有些莫名其妙,“找枕头做什么?”
七袖愣了,“你……这些日子,不就是为了找你的枕头么?”
“噢,那个呀,我骗你的。”
七袖怒了,“你说什么?”
云乔笑得肆意,“我说,我骗你的。”
当夜,值夜的宫人发现,紫荇宫突现了三道雷,房顶都破了一个大窟窿。
再再比如,就在昨夜,不怕死的花仙潇洒从房顶落下,堪堪落在七袖下设的结界上。轰隆的雷声暴起,闪电纷乱中,云乔一边闪躲,一边看着结界外的七袖抄手看着他,淡淡道:“来做什么呢?”
虽然有些费劲,云乔还是温柔一笑,“找枕头啊。”
七袖怒了,“找你奶奶个腿!这里没有枕头!只有一块发了疯的木头!”
云乔眼中光芒一闪而过,笑问:“檀木么?”
众多宫人涌了进来,“公主,怎么了?”
七袖透过窟窿仰望星星,负手而立的模样有些黯然,淡淡道:“没事,我瞅着这里风景独好,不用补了。”
何生越矩地在七袖眼前挥了挥手,“公主,你没事吧?”
平白带了一丝怒气,七袖瞪他一眼,“我能有什么事?”
同样的问题,出神前后,回答都不一样了呢。何生把多余的情绪压下,故作轻松道:“那好吧,那今天的课就暂时到这里吧。”说罢便起身行礼,“微臣告退。”
七袖挥了挥手,“下去吧。”
烦烦烦,烦死了。最近这些日子,与以前的万把年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心绪分明不一样了。
会在每一天怀有期待,期待着某个人的到访。会想象对话的情景,模仿某个人的语气。会回想他到来时进行过的对话,也会懊恼说的不恰当的话。想着,下次见了一定要表现得很好,留下一个好印象。可是,事情总是不按照她心里想象那样进行,每次见面,她一直是生气的那个人。
有没有那样一个人,一举一动都会影响自己的情绪;有没有那样一个人,即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见到他就满心欢喜;有没有那样一个人,霸占了自己的大部分心神,不管做什么,都要想上一想。
看惯了七吟对翊公主的情意,七袖心里很清明。她这是,看上云乔了。七袖想着,她的本体是一块木头,云乔他是木樨花仙,很配,很好。
真的很配,很好。
天界,花神宫。
云乔捂嘴打出一个刁钻的喷嚏,泪眼朦胧地给洛墨添了酒,等酸涩劲下去了才慢慢道:“唔,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却还是有些不舒服地揉了揉鼻子。
洛墨有些嫌弃地看了看递过来的酒杯,艰难地不着痕迹地用袖子擦了擦杯沿,最后还是放弃了这杯酒。他将酒杯一推,提示云乔,“方才说到,七袖公主是一块檀木呢。”眼瞅着云乔一直盯着自己的酒杯,立刻添了一句,“七袖公主自己说自己是木头,你还说你自己也是木头呢。”
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云乔不再纠结洛墨嫌弃他这件事,抬眼问:“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
洛墨心中一轻,打了个哈哈,“被你那个喷嚏打断了思路,我记不清了。不如我们从头说起,怎么样?”
云乔瞪他一眼,“算了,就当是我说过了吧。”他揉了揉脸,消了一下酒意,有些正经地看着洛墨,“我记得,我似乎听你提起过,妖母九芊这几个孩子的由来……”
“嗯。”洛墨是天界的一个小小史仙,天上地下六界人魔的事情都知道的不少,他掸了掸袖子上的酒印,想了想道,“西方极乐世界如来佛祖的东西,十有八九都得是个灵物。”拱了拱手,遥表敬意,洛墨接着说,“一方檀木书匣久受佛光普照成精逃下界来。为躲追查,幻化了一枚香果悬于树上,因缘巧合之中被妖母九芊吞食。”叹了口气,“毕竟不是凡物,那檀木精竟化生出两个胎儿,由九芊诞下。”
云乔皱了眉头,“那两个孩子,就是妖族二公主七袖和小殿下七逸么?”
洛墨嘿嘿一笑,摇了摇头,“都说七袖同七逸是同生,但是,谁说精怪化生的孩子就要一起出生呢?”
“你的意思是?”有一种大胆的猜测出现在云乔脑中,但是他只觉得不可思议。
洛墨点了点头,“比七袖长了两万岁的七吟大皇子,才是与七袖同生的那个孩子。”
“可是,七袖分明是和七逸一起出生的?”
洛墨暼了他一眼,脸上也有些疑惑,“大抵是七吟先天不足,早产了。相比之下,七袖的幻化就更加完整一些,得到九芊的力量也更多。而七逸,估计是孕化七袖的时候又怀了一个吧。”不过因为超出能力范围之外,洛墨的脸色明显有些不耐烦,毕竟研究历史写天史的,在好友面前总有那么几分拉不下面子,“管她呢,反正妖母九芊统共就三个孩子。真相什么的,都是她说了算。”
云乔却没看出洛墨此时的想法,他认真想了想洛墨说的话,还是有些问题,“七逸他爹是谁?”
洛墨翻了个白眼,“我真是被你打败了。我不知道,好么?”他有些生气地抱臂看着云乔,“我说,老云,你打听这么多有什么企图?”
云乔淡淡一笑,挑眉看他,“我对一块木头能有什么企图?”
洛墨乐了,“你这家伙,我又没说是七袖,你倒是直接把她当做企图的对象了。你说,你这是不是不打自招?”
听洛墨这样一说,云乔有些愣怔。心里面的柔软刚刚泛出,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再没有浮起的动力。他抬眼看了洛墨一眼,脸色有些苍白,“不过随口一说,大抵是说错了吧。”
洛墨哈哈一笑,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似乎也忘记了这是他方才万般嫌弃而不愿喝下的酒。
云乔看着不远处的花海,突然就想到七袖带着笑说,“挤扁你的脸”的样子。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