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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少年当归·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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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坐在桌边平静地喝掉了第二杯茶,因为味道不是很正,他摇了摇头;然后抬眼看了看头顶上方半丈高处的蓝色影境里还在昏迷的橘袖,他又摇了摇头;然后扭脸看到正在打盹的蓝风长老楼小若,他第三次地摇了摇头;一低头看到桌边正在打瞌睡的师叔的灵兽马交,沈言已经没有想要摇头的意向了……此时此刻,沈言就想自己的师弟莫雨在,那样的话,自己就可以和师弟一起调戏他们的师叔楼小若,那一定很有趣……不过如果和师叔一起调戏师弟,那一定也很有趣……
楼小若突然打了个喷嚏,沈言伸手取过茶来悠悠呷了一口表示淡定围观。只见自家师叔用右手揉了揉鼻子,似醒非醒地闭着眼睛咂了咂嘴。灵兽有了感应,也醒了过来,起身后晃着屁股行到楼小若那里,又卧了下去。楼小若懒洋洋地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之后,他摸了摸马交的头,马交也很配合地蹭了蹭楼小若的腿。好一派人兽和谐的大好景象,沈言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嘴角。
当看到橘袖还在影境中沉浮,楼小若“咦”了一声,然后背着手来到影境正下方。他偏着头看向沈言,“师侄,你老实同我讲,妖君为什么把她留在这里?”
师叔站着,师侄自然不敢坐着,沈言站起身来,走到楼小若身边,“她今世为人已极为难得,带回妖族必会危险重重。她既然有了来千流的心,留在千流才是最佳选择。更何况,千年前,我同她有个约定。”指了指橘袖,“她说,若有一日我成为千流掌门,那她便屈尊历凡做我一世徒弟。”微微叹了口气,“若非那些事,已成妖仙的公主,做我的徒弟,又何止是屈尊呢。”
“唔,不是我说,师侄你总要为千流想想。”楼小若皱了一张娃娃脸,叹了口气,“毕竟她不是普通人。你费心用影境将她凝聚不全的魂魄修补得更加完整,那么她的身份就更容易有暴露的一天。这次是司法天神法外开恩,那以后呢?你打算用千流为她护法?护得住吗?”
沈言看了橘袖一眼,“她的手链是九芊拼尽全身修为留下的,抓住她破碎的魂魄一丝然后化作人胎,这些是妖君同我讲的。妖君如此坦然,我很佩服。”楼小若不明白沈言怎么会答非所问,他不解地看向橘袖的手腕,“所以?”
“手链在一天,只要不暴露血气,谁也看不出她是什么。”沈言特地加重了“是什么”三个字,“所以,只要保护好她不流血,手链不丢失……”
楼小若看了灵兽一眼,有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好家伙,能瞒得住天?小马儿你怎么没这么大能耐。”马交喷出一口气,扭头把屁股对着楼小若,表示很嫌弃。
沈言捋了捋胡子,看着马交笑而不语。楼小若哼了一声,“我还是去看看那三人吧。对了,那个降妖师根骨不错,我收她做徒弟你没意见吧?”沈言气定神闲瞥他一眼,“你想收,她未必肯拜师。”
“我一定能做到。”
楼小若走到门口对沈言撂下这句话,然后给马交使了个眼色,可惜灵兽没有看到。楼小若郁闷地打了个呼哨,马交才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一人一兽消失在视线之中,沈言淡淡道:“让你做到那还了得?”然后捏了个诀对着一根小笛道:“小乔儿,来九宁宫。”
橘袖缓缓睁开眼睛,感觉到一股力量在周身流转,触目所及的淡蓝色让她微微有些晕眩。
“你醒了?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有声音从下方传来,有这样的感知橘袖有些愣怔,她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虚浮于半空,承载她的是眼前淡蓝色的“光晕”,站在她下方的便是景乔,此时正微微仰了头,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她。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已具效果的微笑来,轻声嗯了下,又问:“我现在是在……”
没想到橘袖会笑,景乔扬了扬眉峰表示意外,回答道:“你在千流派。掌门师父将你救了回来。”他抬了抬手,橘袖所在的虚障像有了感性一般随之而动。他又将手向下按了按,虚障慢慢带着橘袖降落下来,待橘袖落地后便消失不见。看着橘袖还保持着坐的姿势,景乔伸手将她扶起,“方才是师父给你设的影境,是千流紫级基础治疗术法。关于影境你不必了解太多,它没坏处。”
橘袖点了点头,没想到走了那么远想要到达的地方,已经到了。回想走过的路,她的心中一种复杂的感觉渐渐萌生。一想到刘乐硕,她立刻急了起来,但却只是语速快了些,“和我同行的人,他们怎么样了。”
景乔递给她一杯水,安慰道:“你不必担心,他们在长老那里,已经得到了救治,很好。”明显看到了橘袖的变化,景乔心中虽有疑惑但却压了下去。不久前见到的还是一块木头,而现在已经多了许多活力与灵气,不过短短几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橘袖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不知在想着什么,看到橘袖还是有些失神的表情,景乔问道:“你要去看他们吗?”橘袖抬眼有些紧张地看向景乔,“想去,你带我去吗。”
景乔笑了笑,没有说话,却率先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站在原地歪头看他的橘袖,“不走吗?”橘袖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应了一声便快步跟了上去。
已过正午,神圣肃穆的宫殿在日光照耀下有着别样的美丽,不曾见识过这些的橘袖在心里发出由衷的赞叹,但很快这种激动便被失落取代。在石头村的时候,只是想着到千流派,却没有仔细想过,到千流派之后是不是就能留下,是不是就可以做到一直想做的那件事。还有二胖,他跟着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如今也是该回去了吧,我凭什么将他束缚在我身边,而不得安定。
想到这里,橘袖扭头对景乔说:“大……景道长,你从这里到石头村需要多久。”
幸好不是又叫大哥啊,景乔腹诽,面上却还是一副认真的模样,“不过一日,要送你回去吗?”
橘袖停下脚步,低声道:“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记忆里,刘乐硕也是家人。是没有因为橘袖的异常,而抛弃、遗忘橘袖的人。橘袖想到刘乐硕,就如同想到李书成、李福全抑或是程欢一般的温暖。
记得从小到大一同成长、一直呵护着的小小少年,第一次对她伸出关心的手,第一次站出来呵斥其他欺负橘袖的同龄孩子,却被一同欺负。记得上山砍柴橘袖崴了脚,刘乐硕就背着橘袖一步一步走了下来,因为身体肥胖,累的气喘吁吁满头是汗。数年如一日地把他的欢乐说给她听,不会因为她的反应平平就放弃;农活之后,奔跑到学堂安静陪她一下午,同哥哥一起给予她无限的安全感。在阿爹和哥哥相继离去之后,一直陪在身边的一直是他,丢下他的家人随她远行的也是他。雪夜略带紧张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在得到自己肯定之后的欢欣鼓舞,一路上无微不至的照顾,和老沈初见时他的紧张显而易见,手链丢失时他比自己跑得都快,被怨灵抓住后他无言的信任,看到自己受苦他的愤怒与痛苦……
一幕一幕携着回忆呼啸而来,橘袖不曾想到,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那么远。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橘袖愣了愣,慢慢走过去将门打开,却不见门口有人。而小院石桌旁一位道长正抬头看月,听到门开,才转过身,露出一个和蔼的笑来。道长约莫古稀之年,容貌清癯,眉心一条蓝色水纹,但却没有诡异的感觉,反而很亲切。紫衣长袍,袖口亦是两道蓝色水纹,右袖水纹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出一个“言”字。
橘袖走过去,对着紫衣道长跪了下去,“李橘袖拜见千流掌门。”沈言将橘袖扶起,引她在石桌旁坐下,“小乔儿同我讲你要见我,只是事情稍微多了些,所以现在才到,丫头不必客气。”
橘袖没想到千流掌门这么平易近人,她想了想,起身对着沈言行礼,仍是慢吞吞开口,“多谢掌门救命之恩。”
沈言受礼,轻声开口,“天地人生,因缘际会,皆有定数。丫头不必客气。”
在李书成的教导下,明白这样的话不是难事。只是接连两句不必客气,是有什么深意吗?橘袖掂量了一下开口,“不知我与千流是否有缘,我能不能留在千流。”
沈言手指轻叩桌面,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内心实则风起云涌。一开始要塑造一个良好端庄的形象,所以连说话都拿捏词句,没想到橘袖如此开门见山,我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觉得思考的时间有些长,沈言清了清嗓子,看着有些紧张的橘袖,慢悠悠开口,“我近来想收一个徒弟,你想不想拜师?”
橘袖愣过之后用力点了点头,“想。”然后又对着沈言跪了下去,“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沈言将她扶起,交待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第五个徒弟。明日在九宁宫正殿有拜师礼,将你的其他师兄介绍给你。”
橘袖郑重点头,“好。”
第二日,橘袖起了个大早。洗漱之后,便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之后便看到刘乐硕站在门口,眼睛有些肿。
橘袖将刘乐硕让进门,“二胖,你怎么了。”
刘乐硕轻轻一笑,但却没了眼,有些疲累开口,“没事呀。大叔醒来之后没有告别就离开了,还有那个女子也很快就走了。长老那里很无聊,我来看看你。”
看着刘乐硕强颜欢笑,早就料到一切的橘袖心里很难过。毕竟,一切都是她安排的。但她还是开了口,“二胖,我……我要留在千流了。千流掌门已经答应收我为徒了。”
听到橘袖这样说,刘乐硕意料之外地很平静,他笑了笑,“嗯,那很好,袖子你一直想来千流,很好。”然后他认真地看着橘袖,像是最后努力再看一遍似的,“我要回家了。”
橘袖没有说话,刘乐硕丝毫不在意地低下了头,接着说,“景道长去石头村做事,阿娘便求了他一起过来,要带我回家。先生以前常说,父母在,不可游,游必有方。”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开口,“我看着阿娘在我面前哭得那么伤心,我恨我自己让她那么伤心。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醒之后回到现实,梦中的一切欢喜紧张痛苦都消失不见,仍然是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存在,阿娘哭着对我说,儿子,跟阿娘回家吃饭。”抬头看向橘袖,刘乐硕很认真地说,”袖子,对不起,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橘袖一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茶杯,有些慌乱地收拾着水渍,淡淡道:“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你的陪伴,我很欢喜。”
刘乐硕摇了摇头,然后狠狠闭了闭眼,睁眼却带了笑意,“拜师礼要开始了吧。看你拜师结束之后,我就走。”
橘袖抬手飞快拭去眼角一滴泪,轻声道:“好。”
刘乐硕走出九宁宫的时候,拜师礼行将开始。他骗了橘袖,刚才的告别已经是他最后能做到的事情,再呆下去,他怕忍不住会哭出来。相知同路,终归殊途,这样的结局,他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天意。
接到阿娘,由千流弟子送回石头村。半空中,他低头看了眼已经看不清的九宁宫,轻声道:“袖子,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