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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当年衣角·送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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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分明早就到了,天却悠悠下起雪来。刘乐硕穿着冬日的棉衣,有些畏寒地拢了拢袖子。他靠在裕兴镇一条小巷的拐角处,勾头向外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头来。一个时辰内,他已经勾头了许多次,但是那边的橘袖抱着李书成和李福全的衣服,坐在桥边台阶上,都没有动过。刘乐硕抬头看了看天,雪花就落在脸上,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冻红的鼻头。
今日是李福全和李书成的头七,照习俗,头七那天亲人要拿着逝者生前穿过的衣服,沿着走过的路,再走一遍,为亲人送行。程欢病倒了,程坤交代了橘袖要做的事,橘袖一大早就抱着两件衣服出了门。因为担心她的安全,刘乐硕一路尾随。
刘乐硕又勾头看了一眼橘袖,发现她把头埋在了衣服里,头发上的白花显得分外刺眼。刘乐硕的眼睛突然就红了。他想到了李书成的谆谆教导,想到了李福全热情的笑,也想到了守灵时一身白衣一言不发的橘袖。袖子她,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守灵时,她眼中的挣扎与疑惑无比真切地看入他的眼睛,那是认识这么久以来,从未出现过的表情。袖子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埋头于衣服中的橘袖吸了吸鼻子,她有些贪恋地吸取着衣服上熟悉的气息。她知道二胖一直跟着自己,但是她真的什么都不想说。
橘袖抬起头来,摩挲着衣服的一角,两件衣服同一个地方都要更薄软一点,那是自己长年拉扯的结果。最初是和阿爹一起出门的,阿爹叮嘱自己,“袖儿,抓紧阿爹的衣袖,跟着阿爹。”后来阿爹不常出门了,换哥哥带着自己。记得第一次跟哥哥出门,下意识地拉他的袖子,却感觉不是熟悉的感觉而放下手来。可哥哥很快就察觉了,哥哥笑着拉过她的手,温和道,“抓紧,我在。”
雪花落在脸上那么凉。怎么就没有早点发现,阿爹和哥哥他们走的那么慢,一步一步都是为了等她,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自己怕自己松手走丢。橘袖一瞥眼看向身边的青石砖,有些不舒服地吸了吸鼻子,青色,布衣草堂里面不是也见过有人按着胸口满脸青紫喘得很厉害。怎么就不理解什么是先天顽疾,阿爹有的,哥哥也有,所以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离开了。什么是再也不回来了呢,橘袖又把头埋了下去。那个一句一个“啊”的赵爷爷不就是再也不回来了吗?
石头村村口的赵爷爷见到橘袖总是笑呵呵的,好像洞悉一切,也好像只是因为老了神志不清楚。一直坐在村口的大树下,一副马扎,一只狗。橘袖对这位赵爷爷有很深的印象。不仅是因为笑,还有别的说不上来的感觉。赵爷爷喜欢在一句话之后加上一个“啊”字,但却只是对橘袖一个人。”橘袖啊,去洗衣服啊。“橘袖啊,去砍柴啊。“橘袖啊……”一遍又一遍。尽管只是日常,但每听一次橘袖心中就有一种惧怕。淡淡开口的一个“啊”字,充满了叹息,也包含了怒其不争的警示。虽然那时的橘袖听不出太多意味,但是潜意识里面会感到不舒服。
赵爷爷临走那天,正在山里砍柴的橘袖听到二胖带来的消息,虽然心里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仍是跟着二胖赶了过去。因为各种忌讳,橘袖和二胖不允许进到赵爷爷的房子里去。好奇心作祟,二胖带着橘袖避开人偷偷转到房屋后面,从后窗瞄了进去。几个年纪稍长的村民正在给赵爷爷擦拭身子,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微睁着浑浊的双眼,不知道在看什么。像是有了感应,他费劲地扭了一下头。
橘袖清楚地看到赵爷爷嘴唇轻动,接着便有费尽气力的声音慢慢地传来,一字一句,那么清晰。“橘袖啊,我走了。”说完就很疲倦地沉沉睡去,是再也不会睁开双眼的睡去。哭声四起之中,橘袖就像傻了一般,一动不动,维持着扒在窗框上的样子。
然后不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吗。
橘袖抬起头抚了抚衣服上的皱折,喃喃道,“二胖,我们接着走吧。”然后站起身来,朝二胖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继续走下去。
方锦的摊子也不见了,哥哥走了,她也不见了吗。橘袖歪了歪头,手指轻轻动了动,想到方锦对自己的帮助,橘袖快步离开了那条街。一直没有见到过方锦说的老板,那些喜鹊的钱怕都是方锦自己的吧。“还没让哥哥还给你,你就不见了。”
走到街口卖桂花糕的小摊,橘袖微微有些愣怔,把菜卖了或者换得编的喜鹊的钱,李福全或者李书成都会买上一两块桂花糕给自己。橘袖翻出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买了两块桂花糕。她将一块放在嘴里细细品着,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只是再没有人能跟她一起分享,她把嘴里的咽下去,把另一块包好,然后接着走,“桂花糕一点都不好吃。没有你们的话。”
经过布衣草堂的时候,橘袖在门口停留了一刻。她歪着头看着来往求诊的人,还有在大堂递牌的学徒,难得地撇了撇嘴。她想到最后一次陪着阿爹来这里的时候,哥哥还不让自己进去,一个人和马儿站在门口等候的感觉很不舒服,也没跟哥哥说起过。橘袖看向她曾经等候的地方,仿佛看到了那天一人一马的孤独身影。想到李书成那天隔门的笑,橘袖狠狠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走。“没有了可以等待的你们。我受不住。”
出了裕兴镇,经过广德村,橘袖来到学堂。学堂门口,不知谁写的告示白纸黑字随风飘着,橘袖抱着衣服靠了过去。仔细看了看纸上的字,橘袖无力地坐了下去,天生的感觉迟钝,也没有察觉到地面的阴凉。不远处的刘乐硕却在橘袖坐下的时候吸了口气,印象中袖子她从来没有生过病,也没听她喊过疼。
“谁啊这么惹人厌,哥哥都走了还要他的学生去看他,哥哥一定会难过的。”橘袖抬手撑着脑袋,自言自语。她扭头看向学堂旁边的小路,“编织。”温柔如水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耳边响起,她仿佛看到哥哥和自己在那里散步,风景独好。其实都听进去了,也明白了,就是想听哥哥你多说几遍。“我其实都会,一直忘了跟你说。我都会了你一定很高兴。”
橘袖长出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好想睡觉。她抱着衣服站起来,然后推门进入学堂。这次是从前门进去的,感觉真的很不一样。橘袖走上讲台,感受着李书成曾经站在这里的感觉。那一刻,教室里仿佛坐满了学生,橘袖抬眼看向最后一排自己经常坐的位置,想象着哥哥看到下面一切的心情。“哥哥你的声音总是带着笑意的。很好听。”她收回目光,看向他们平时吃饭的位置,想到最后一次的不愉快,橘袖就失了神。
她缓缓走下讲台,然后对着那天吃饭时李书成坐的位置跪了下去。“哥哥,我错了。我没有发现那时你的表情其实那样难过,我还在惹你生气。哥哥,我错了。在你走的那一天还对你撒了谎。哥哥……我错了。”
站在教室门外偷看的刘乐硕又红了眼,他看着眼中流露出悲伤的橘袖,突然就明白了有时看到的李书成眼中目光的含义。那是看到橘袖改变的欣慰,却又很快产生了也许橘袖会长大然后离开他的担忧。袖子她真的变了,眼神大多时候还是失神的,但是可以很明显地察觉到她有了自己的想法。你懂得多了,就不需要我的保护了,是不是?
不知跪了多久,橘袖终于又站起身来。她抱着衣服走到最后一排,在经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了下去,然后趴到了桌子上。她在心里默默背了背哥哥教过的一些道理,想到哥哥欣慰的笑,突然就忘了下一句。“哥哥,没了你,我忘了的东西谁会再对我一遍遍说起。”
橘袖直起身子,对着门外喊了声,“二胖。”空荡荡的教室里,这一声呼喊突兀隐隐带着回音。刘乐硕从门外冲进来,着急问,“怎么了?!”橘袖抱着衣服从教室后面走到他面前,摇了摇头,“没事。我们回去吧。”刘乐硕呼出一口气,没有说话。
走出学堂,刘乐硕始终跟在橘袖身后,空出半步的距离。他看着橘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把自己的脚步覆盖上去,走出好远,他低着头轻声说了句,“好。走下去。”
路过那晚第一次看到景乔他们的小树林,橘袖把衣服抱的更紧,她怀中有一方东西咯得很不舒服,她却没有想要调整的意思。哥哥,我对你撒谎了。那一日我想问的是,如果我离开你远行,回来后你还会不会宠我如婴孩。这样的我是自私的吧。没看出你的痛苦,竟然还要这样对你说。我是不是该庆幸你不知道我要说出的话是这样的伤人。哥哥……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她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空,却发现雪又大了些。她偏头对刘乐硕说,“二胖,雪大了。”刘乐硕点了点头,“没事,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