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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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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秦白鸽意外收到了张纹的一条消息。
“我明天去日本,能来送送我吗?”
“几点。”
“下午三点。”
“好。”
当时,他正在黑龙江参加一个会。晚上十点躺在酒店床上接到这个消息,他一整夜都没睡着。第二天清早起来订机票,然后赶到机场。遇到航班延误。
两点半,飞机落地,他手机开机立刻给张纹打去电话:“我刚从黑龙江回来,飞机延误,你进安检了吗?”
“没,还没。黑龙江是怎么回事。”
“我在出差。你来得及吗?我已经到了,等我一会儿可以吗?马上就到了。”
“好。”
该死的飞机缓慢地滑行,然后终于停了下来。透过机舱,秦白鸽近乎绝望地发现,飞机并没有停靠航站楼。摆渡车在等着他。
这时是二点四十。
他紧握着手机,不敢再给张纹打电话。摆渡车经过一架又一架飞机,秦白鸽茫然地依次望过他们,不知道张纹正在走进哪一架。
二点五十,秦白鸽下了摆渡车,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他的电话响了,是张纹打来的。
是告别的电话。
张纹的声音似乎很遥远:“你可以告别我了吗?开始新的……人生。”
“不。”秦白鸽说:“我会来日本找你的。你等着我。我很快就会来。”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那你快来吧。”张纹挂断了电话。
秦白鸽抬手看表,正好三点。他缓缓地通过廊道往航站楼走,他扭头看向窗外,试图找出哪架飞机正往着日本岛的方向起飞。这时他手机又响了,来自张纹的短信,只有简单的字母和数字:“T1-D”。
秦白鸽突然发足狂奔起来。
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秦白鸽看见了坐在行李箱上的张纹。张纹一看见他就站了起来。
秦白鸽气喘吁吁地问他:“你没上飞机?”
张纹看上去很茫然:“我改签了。四点的飞机。”
秦白鸽狂乱跳动的心脏渐渐平静冷却下来。他点了点头,重新沉默了。
然后像鼓足了勇气似的,他再次开口:“我真的会来日本找你的。不管你怎么想,我仔细考虑过了,我还是放不下你。半年以来,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在想,你是不是也想过我。昨天晚上收到你的短信,你知道我的心情吗?”
“五个月,你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那是我不知道你的心情。我觉得自己很猥琐,根本配不上你。如果你也是这么想的,我怎么有勇气再去打扰你?”
秦白鸽说:“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应该再给我发这个消息的,至少你不应该留在这里等我。我会怎么认为呢,你考虑过吗?”
张纹又在行李上坐了下来:“对不起,故意让你误会。我……是去日本玩的。”
秦白鸽的眼睛渐渐睁大了。
“香港,我九月去香港读研。”
“那今天?”
“对不起,突然想到的……我控制不住……想看到你。我没有想到你出差,没有耽误你工作吧。”
秦白鸽蹲了下来,他伸手过去,握住了张纹的手:“我不想放手了。”
张纹说:“那就握着吧。”他歪过头看了看秦白鸽的手表:“你可以握到三点半,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秦白鸽看着张纹过了安检。
他往大厅外走,他给张纹发短信:“不敢当面说的:我爱你。”
回复很快来了:“我知道。我也爱你。”
秦白鸽突然觉得手机很烫手。
他来到机场外的野地里。看见几个航空爱好者正在拍起降的飞机。
四点整,他环视机场,依稀辨认出日本航空的飞机,正在起飞。
----种树-----
自从张纹离开后,秦白鸽就开始望眼欲穿地数归期。
然而半个月后,他不仅没有等到张纹回来,还失去了他的消息。这让秦白鸽惶惶不可终日。
幸好是暑假,学校放假,他有的是时间,便不顾一切地买了机票,来到了东京。
在最后一次通信的时候,张纹告诉他,下一个目的地去东京。
但那已经是三天前了。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张纹是否还在东京,还和他待在同一座陌生的城市里。
秦白鸽给张纹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在东京了,想和他见面,请他回信息。
他坐在东京街头的咖啡馆里,像没头苍蝇一样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等得到的消息。
好在,咖啡馆里他这样的人似乎不是个例。有的顾客慢无目标地趴在桌子上,有的顾客则盖着衣服卷缩在长椅的角落里,仿佛打算在这里天荒地老地待下去。
好好的一间咖啡馆,愣是被这群冷漠的顾客待出了街头流浪屋的感觉。
只有进来点单外卖的人,拿到新鲜的咖啡饮品就走,开门关门间带入外面城市的气息。
秦白鸽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等不到张纹的回信了。
这个名牌大学文学院的副教授,在异国他乡的咖啡馆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和前妻婚礼的当天,他的伴郎队伍里出现了张纹的身影。他拉着他避开众人,看到对方眼眶红红,心中觉得万般无奈又痛苦。
他不想结婚,想和眼前心爱的男孩子远走高飞。
可是宴会厅里,婚礼进行曲已经响起来了,外面的人喧嚣着在找新郎,他不得不出去。
张纹给他整理了一下领结,说:“秦老师,去吧。”
梦的片段发生了跳跃,他出现在了婚礼现场的T台上,王小玲身披婚纱,脸庞像花儿一样娇艳。
她红唇欲滴,目光盈盈地看着他,期待着嫁给他。
婚礼进行曲在奏响,王小玲在全场宾客的目光中走向他,他却在全场宾客中寻找张纹的身影。
心里的一个声音告诉他,如果能找到,他就跳下台去,离开这个现场,毁了这个婚礼。虽然很对不起小玲,但是长痛不如短痛。
然而焦急地找啊找,他却始终没能找到,直到王小玲一路走到他面前,将纤纤玉手伸了出来。
他只能接过她的手,内心绝望,在全场的起哄声中为她戴上戒指。
他又一次错过了纠错的机会,又一次跳进了作茧自缚的笼子里。
然后秦白鸽醒了过来。
梦是假的,他并没有再一次进入婚姻的坟墓。可是他依然找不到张纹。
张纹消失在婚礼的宾客中,也消失在日本的茫茫人海中。
又或许,张纹此时已经回国了。
秦白鸽不敢想象这种可能性。
他不顾一切地来到日本,张纹却回去了。此刻他会待在五楼的家里么?会期待自己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门口吗?
不会的,张纹不是矫情别扭的孩子。
他不接自己的电话,不回自己的信息就是最清晰的态度。他没有在等他,也不会在等他。
认识到这样无可奈何的现实后,秦白鸽一颗颤抖不息的心,慢慢慢慢沉了下去。
他还有很多年可以用来回忆这段感情。
张纹出现得这样恰到好处,在他的婚姻一地鸡毛的时候,把他从那个泥坑里拔了出来。
虽然这个泥坑是他自己创造的,他也理所当然为此付出代价。
现在他背着一百多万元的商业房贷,失去了自己的房子,走出婚姻,孑然一身。
然后,也失去了张纹。
是惩罚吗?
很多年之后,秦白鸽还是不恨张纹。
恨不起来,只能怪自己。
张纹很特别,像一道清风吹进他的生活,又像一道云烟忽而就在眼前散了。
特别美好的一道清新带着香气的风。
*
年轻男孩的承诺是不可靠的,因为他们还不懂爱。
何况,他们还可能骗人。
机场的一面就是最终的一面,这是张纹在给秦白鸽发那条让他送机的信息前就决定好的事。
聪明的男孩子是多情的,也是无情的。
他会一眼看上你,也会一眼厌倦你。
在他当银行柜员当得生无可恋的时候,本校如此年轻英俊的副教授从天而降,对他示好,为他着迷。
被自己的性向深深困扰多年的张纹一下子就像在迷雾森林中找到了出口。
“连老师都觉得没问题”,这种信念似乎在鼓励他大胆勇敢地做自己。
于是他停止了和女生的接触。
虽然从小到大很多女生爱他,但他却不爱她们,这让他感觉到了自己的特殊。
可是后来,“老师说可以”。
他在并不了解秦白鸽的情况下轻易与他交好,或许因为吸引他的并不是这个男人本身,而是他身上的一些符号。
30岁、名校副教授、文化人、学术权威……然后还有一副成熟俊朗的皮囊。
张纹短暂地被这种“师生游戏”诱惑了。
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生涩,像个游刃有余的老手,甚至在这段感情中他时常要捉弄这个看上去精明实则笨拙的“老师”。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秦白鸽结过婚。
这把张纹在他身上建立的信念感给破坏了。
“老师没有说可以”,“原来老师也觉得不行”。
那段时间,张纹觉得世界很灰暗。
就像一扇好不容易开启的窗,又啪地被关上了。
秦白鸽又怂又弱的回应伤害了他,他其实并不在乎秦白鸽已婚还是未婚,他只是不能忍自己居然被卷入了这样的三角关系。
他这样美貌又聪明的男孩子,怎么不自恋呢?
再一眼看过去,秦副教授身上的光环消失殆尽。
剩下的都是不甘心。
姓秦的配不上我,张纹这样想。
他不愿意做出生气的样子,所以还是和秦副教授见面,和他说话,回他的消息。可是有时候脾气上来了,又把他晾到一边。
中文系的副教授可能也有一颗敏感的心,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不敢太过于打扰,以至于五个月没有找他。
这又让张纹愤怒了。
做错事的不是你么?你不该来哄着我?
虽然他自认不需要对方来哄,也不在意对方。
可五个月的空白真的惹恼他了。
就好像他不去联系对方,就这要这么没头没尾地结束了。
张纹想再见一见对方,把主动权夺回来。
他预料得一点也没错,他的消息发出去,秦副教授立刻心急火燎地赶来了。他甚至是从黑龙江过来的。
这让张纹舒服了一点。
在秦副教授抵达之前,他当然不会轻易飞走,飞走还怎么欣赏秦副教授的一腔热情呢?
当秦白鸽在候机楼出现的那一刻,张纹坐在行李箱上,满心满眼只有漠然。
我并不爱他,张纹想。
但对方满头的汗水和惊喜激动的表情又让他心软。
他忍不住控诉对方五个月不联系他。
其实心里知道,不联系更好,联系了会让他着烦。可不联系他,他也烦,感觉自己未受到足够的重视。
于是果不其然听到对方一大通的自贬,这让他的心里又好受了一些。
张纹感觉出一些可悲来。
他为什么和一个30岁的叔叔谈情说爱?
而接下来的对话,发展向了滑稽的地方。
秦副教授的意思大致是,如果你不在意我,就不会给我发昨晚的这条消息,更不会改签航班在这里等我。
这种论调令张纹无话可说。
他心里想,不是这样的,并不是这样的。
但又忍不住去揣摩,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一丢丢的可能?
如果他真的不在乎,为什么在分别五个月后,要做一个这样的局?
所以,还是不甘心的吧。
可不甘心的到底是什么?
秦副教授说,这次抓住他的手就不想放了。
于是张纹任他抓着。手掌的触感令他想起他们曾经的肌肤相亲,这是张纹仅有的一次经历。
他在这二十分钟的缓慢的时光流逝中,忽然明白自己不甘心的是什么。
二十分钟结束后,张纹登机,彻底和这段关系说再见。
当他真的从行李箱上站起来,面对男人依依不舍的目光,张纹又是心软的。
他本来想过要不要把真心话告诉对方,可如今却根本开不了口。
没有必要伤害一个真心对你的人。
他有错,也是错在认识我之前,而且现在他已经改正了错误。
对人家好点,张纹告诉自己。
在登机口,他收到了秦副教授的短信,说爱他,但不敢当面说。
张纹想了想,回复:我知道。我也爱你。
这是一句谎话。
但并不出于恶意。
收到这样的消息他会很开心吧?
但是他迟早会发现自己被甩了,到时候会不会更失落呢?
这就像是注射毒品,解一时的瘾,却落入更长久的空虚和痛苦中。
当秦副教授在咖啡馆哀婉断肠的时候,张晓的确还在日本。
*
张纹在日本的旅游,由他的发小周青猗接待。
说是发小,也不恰当,毕竟周青猗自7岁上小学起就随父母移民了日本。
在学龄前,他与张纹是很要好的,要好到天天早晚粘在一起,托儿所、幼儿园统统不去。
在人生最初的几年里,他们形影不离,宛如一对双生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大人们或许会觉得,这点大的孩子们屁都不懂,等他们长大了可能就不记得了。
从外侧看,似乎的确如此,应了大人们的想法。周青猗初去日本的时候,两个孩子破除万难,也要让父母开通国际电话来跨洋聊天。
每逢寒暑假周青猗回国,两个小伙伴总要第一时间见面,没日没夜地在一起,等到临别时双双眼泪汪汪。
这样兄弟情深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多少年。等周青猗长大一些,学业忙了,那一家在日本扎下根来,全面稳定了,他回国的次数就少了。
十来年之后,渐渐就不往来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联系方式那种失联,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即使通信发达可以即时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但从里侧看,有些事情是大人不知道的,可以被小孩子记很久很久,藏在心底直到成年。
在他们还只有三四岁的时候,他们会一起避开大人做坏事。
在午睡的时候,周青猗人小鬼大地搬来小凳子,站上去,然后把门锁给别掉。
他指使张纹爬到床上,把夏日午后的窗帘拉上,薄薄的白纱帘子只能隔绝部分光线,屋中仍然亮堂,但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尽管离发育还早了十万八千年,但周青猗已经霸道地学会了一种让自己舒服的方法。是他自己偶然发现的,于是立刻要无私地分享给小伙伴。
他们隐隐绰绰知道这是在做坏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这种答疑要等到十年后,长辈们觉得他们应该学习一些生理知识的时候。但现在,长辈远不会有这种自觉,不会知道两个本该乖乖午睡的奶团子正在干什么。
也不是没有被发现过。
到后来日子久了,人也皮了,小孩子的警惕心总是有限。仗着大人出门久,便没有锁门,保姆阿姨偶一推门进来,立刻惊呆了。
虽然不明所以,但仍然害羞,两个奶娃子的小脸涨得通红。
那是周青猗家的保姆阿姨。
后来的事张纹就不记得了,不知道当天是如何善后的,按推测可能是周青猗哄着保姆阿姨撒娇不要告诉父母。
但他记得很清楚,之后的某一天,周青猗告诉他那个保姆阿姨回老家了,不做了,让他不用怕。
所以应该还是没有被大人知道过的。
当然,他们一起玩了四五年,玩耍的方式成千上万,比如搭积木、比如捡钱、比如玩卡片、下棋子、玩俄罗斯方块、拼七巧板、看电视、弹琴、看图画书、揉面团、飙水枪、种小草、养小蝌蚪、喂鸽子、做手工……或者干脆就举着枕头打来打去。
但那些是所有小孩子都会玩的。
唯独那个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是在长大后看到百科问答里家长忧心忡忡地问:“我家孩子好像balabala”,网络医生回答:“原则上这么小的孩子是不会的balabala“时,轻轻一笑,把页面划走的水平。
张纹与周青猗就是这样的关系。
他们起码有七八年的时间,明明互有联系方式,互相能看朋友圈,但互相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连赞都不点的程度。
直到那天,张纹从通讯录名单里找出了这位老伙计,向他询问一些日本留学的事宜。
几乎是一瞬间,周青猗的热情全回来了。
本来以为差不多已经是陌生人的关系,可只要对方一开口,那感觉还是如此熟悉,就像这分别的十多年没有存在过,那一头还是等着自己上他家去玩的小伙伴。
对方代表着满满的快乐,没有学习,没有上班,没有忧愁和烦恼,只有无穷无尽的嬉戏玩耍。
一般小伙伴间的闹矛盾在他们之间从来没发生过,他们连吵架都没有,更不要说打架。都说三岁看到一百岁,周青猗是个霸道且义气的性格,他比张纹大了一岁半,所以自认是哥哥,要保护弟弟。张纹从小就是很狡猾的,他心安理得地认为当弟弟很好。有人冲锋陷阵,他只要享福。
张纹久违的来讯,令周青猗感觉他需要自己。
作为资深移民人士,他自觉有义务帮张纹搞清楚日本留学的方方面面,并且已经开始畅想届时要带着张纹游遍日本,重拾昔日情谊。
然而他到处搜罗打听了两个月,最后张纹告诉他,不来日本留学了,打算去香港。
把他气个半死,认为张纹变了,不再是以前的他了。
张纹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可他分明从一开始就只是想问问日本留学的情况,从来没有明确说打算赴日本留学。
这可真是,虽然周青猗觉得张纹变了,张纹觉得周青猗倒是一点儿都没变。
后来,张纹拿到了港大统计学系的录取通知书,但是周青猗不放过他,一定要他暑假期间去日本玩一次。
张纹欣然赴约。
张纹降落在中部国际机场,周青猗在这里等他。
张纹说日本的大城市,东京、大阪、京都之类的都去过了,周青猗说,那么这次走中部路线吧。
有一条名字很好听的中部路线,叫做“升龙道”。将这条路线以上北下南立起来,就如同一条升腾的龙。
很好的时髦值很高的寓意,一下子就把原本诸多冷门小众的城市与景点给串联了起来,在造概念方面,日本确实有一手。
机场不大,拿行李在半小时之内。
张纹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日本流量卡,信号满格,随后,周青猗的大堆消息像海水般涌进了他的手机。
周青猗说已经在出口处等他了。
全航程不过两个小时左右,抵达机场的时候也只有七点左右。这让张纹生出了一些感慨,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另一个“依依惜别”的现场。可这会儿,已经很期待与新的人见面。
他一边推着箱子往前走,一边翻手机里的信息。
果不其然,夹杂着秦副教授的关心,让他落地报平安。
张纹当然不会做这种事,将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到了出口,抬起头在眼前长排的接机者中扫了扫,一眼就看到了这位姓周的朋友。
这些年不是没有见过他成年后的照片,可真人出现在面前,震撼感尤有不同。
周青猗的形象与张纹在朋友圈里见过的很不一样:他披着一头女生样的深色系羊毛卷,长度超过下巴,但未及肩膀,许是夏天太热,因此双耳旁的头发又向后挑去,在脑后扎一个很小的辫子,这样便把头脸都清爽地露了出来。
半长的头发将他的五官衬托得尤其俊秀,幼年眼尾微翘的圆眼睛如今长成了标准的丹凤眼,小麦色光滑紧绷的皮肤又为他增添了很多男子气息。一低头,内双眼皮清晰地显露出来,不说话时甚至显得很冷峻。鼻子很日系,又高又挺,鼻翼无肉。
他好高,个头恐怕超过185cm,里头是一件简单的圆领白色背心,外头是细竖条纹的灰白两色立领长款衬衫,前襟开着,只最底下系了一个扣子。卡其布的短裤下是两条长而笔直的腿,穿着一双脚趾全露在外面的皮凉拖。
手腕上一根绕了三圈的棕色绳圈,上扣一个雕工精细的白金螺旋圈,画龙点睛般的饰品,简约又随意。
完全就是个能在小红书上吸引过万点赞的日系宝藏帅哥了。
周青猗看到张纹,也是愣了一下。
接着,他竟然转开了视线,嘴巴却忙碌了起来。
一旦开口,气氛全无。
周青猗招呼张纹:“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低着头,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送,一边送一边翻,余光中看见来人走近了,想把袋子整个塞进张纹手中。
张纹站定了,但是不接。
他钻到了周青猗的眼皮底下,从这个角度,周青猗像一座快要倒伏的大山。
张纹微微弯下腰,抬头看他。目光略一接触,周青猗愣在当场,说话都有点结巴了:“我给你带了、带了和牛寿司,家里做的,可能已经冷掉了……”
张纹直起腰来,注视着这位有点手足无措的大哥:“周青猗,好久不见啊。”
*
秦白鸽在东京的酒店里待了五天,苦等不到张纹回信,只好心灰意冷地回了国,却因为台风又被耽搁了两天,才身心疲惫地回到了自己租住的房子里。
堂堂国家重点大学文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为了尽快还清身上背着的房贷,住在了建于上世纪80年代的老破小小区内。
他租了一间一室一厅,一个人住足够,然而房子隔音不佳,隔壁的夫妻已经吵了一个多月了。
他去日本来回差不多一周,去之前隔壁的夫妻再吵,回来依然在吵。有时候早晨五六点就开始了,有时候凌晨一二点不歇,砸锅敲碗,精力无限。
秦白鸽几乎被搞到精神衰弱,也把隔壁的家丑听了个十成十。
隔壁家庭的困扰,和他曾经组建的家庭倒是非常异曲同工,犹如一部连续剧。
起初,是妻子质疑丈夫对她冷暴力,怀疑丈夫出轨,要求检查对方的手机。这一过程大概前后拉扯了两三天。
在丈夫没同意的情况下,妻子通过趁丈夫睡觉人脸解锁的方式偷看了丈夫的手机,于是剧情进入了下一阶段。
妻子质疑丈夫手机通讯录里出现的陌生人和暧昧的聊天记录,认为丈夫出轨并且铁证如山。期间丈夫狡辩表示只是普通朋友。
然后更精彩的来了。也就是这次秦白鸽回国之后,隔壁开始进入的新剧情。妻子在丈夫的IPAD里发现了一款同性交友软件,质疑丈夫是个同性恋,而丈夫辩解说他只是好奇才会下载这款软件,根本不是同性恋。
这让秦白鸽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也有这款交友软件,在来到这个小屋后,曾根据距离远近搜索过周边的邻居。APP显示,有一位邻居的位置距离他≤0.01km,也就是说十米之内。
如果软件定位没问题,那几乎就是这间小屋的前后左右。
此时听到隔壁这么一吵,不禁惊讶,难道是隔壁这位?
不过这也太巧。
他这个前骗婚同志,这么随便一搬,竟搬到另一位骗婚同志的隔壁了?
秦白鸽原本痛苦于自己的失恋,但听了这么一耳朵,他忽然精神了,有了点想探究真相的心理。
如果隔壁妻子的质疑有理,那他感觉自己很有义务以过来人的身份给隔壁的先生带带路,把他引导到正确的道路上来。
这可能是他这段失败的婚姻、失败的感情经历的唯一价值了。
虽然对方很有可能在被妻子发现后就删除了软件,但如果他真是一个资深同性恋,肯定还是会忍不住想办法上的。
之后的一段日子,秦白鸽一边哀叹自己的不幸,给张纹继续发消息嘘寒问暖,一边不时登陆这款软件,查查那位≤0.01km的登陆状态。
大约十来天的时间里,那个账号都没有登陆。秦白鸽心中便有了一点底。因为原先这个账号是很活跃的,如果不是隔壁那位被妻子扒了个底朝天的男子,没理由这么巧正好在这段时间“掉线”了。
就在第十一天,这个账号又上线了。
这个账号的名字叫“红尘当歌”,听着是个有点年头的昵称,头像是一列灰绿色的金属火车头。
秦白鸽的账号名字叫“春江推潮”,头像是他自己拍摄的钱塘江大潮时的画面,也用了很多年。
本来他觉得这个名字不错,但此时与这位邻居的网名放在一起,看着还挺对仗,格调仿佛一下子坍塌,被拉扯到了对方的同一水平。
秦副教授心中哀叹一声,点开了对方的私信,发过去了一句疑问句:“503?”
他想着若真是隔壁那位,恐怕很难等到回复,至少回复不会来得很快。谁知,对面竟然秒回:“请问你是?”
秦副教授自然不会自报家门。
他只是告诉对方,自己是他的邻居,这段时间以来把他家的连续剧听了个全程,特来安慰。
对方其实也注意到自家附近有个≤0.01km,但没想到会直接被敲。知道房子隔音差,没想到会这么差,把自己和老婆的吵架事无巨细都传送给了邻居。
“兄弟,别和老婆吵了。”秦副教授真心劝解他。
邻居觉得这声兄弟叫得绝了,居然有人在同性交友软件里语重心长地和他聊他的家庭琐事。
回消息过来:“你怎么样啊,住几零几?”
秦副教授忍不住倾诉欲:“我和你一样,我也结过婚,但现在离了。”
邻居立刻发来惊叹号:“离了?怎么离的?你怎么和你老婆说的,全承认了?”
秦副教授感觉到了同病相怜:“承认了,房子和钱都留给她,我净身出户。”
对面发来一串感叹号:“……”
半晌又发来一句:“你厉害。”
然后便没了声音。
秦白鸽有些可惜,觉得自己这串消息吐露得太急,可能把对方给吓到了。各有各的难处,不是谁都有净身出户的底气。
可这样就吓到了吗?秦副教授又有点愤愤不平,他还没说自己背的百万房贷呢!
倾诉对象就此跑了,秦副教授又落入了每天对张纹的思念中。
他觉得自己有些走火入魔,为什么对一个小男孩子这么上头。但如果严格算起来,过去网上的一些网友交流不算的话,张纹是他在寻找真爱上的初恋。饶是他今年三十出头,在感情上还是有点“雏鸟效应”,认定了这个就只想要这个。
可是再想想,七八岁的年龄差,自己又是个离异的,新鲜水嫩的小男孩为什么要找自己呢?
不找自己,才是对的。
秦副教授看着手机里那条“我知道,我也爱你”的短信长吁短叹。这句话简直有魔力,牵引着他的心神,像咒语也像毒药,每天他都翻出来看好多遍,看到眼圈发青。
终于,在又一次鼓起勇气给张纹打电话却不得回应后,秦副教授决定自救,他想把这条短信给删了,把黄粱大梦给结束。
虽说如此,心理建设做了一次又一次,还是没舍得删。
毕竟他现在的日子过得无滋无味,再删了这条如安慰剂般的短信,恐怕剩下的日子更要无所适从。
他尝试把自己埋头在故纸堆中,忘记一些尘世的烦烦扰扰。
偏偏这时,那位邻居又在软件上敲他了。
看到这条信息,秦白鸽一愣,这才发现隔壁确实有挺多天没有再吵了。邻居说自己现在很苦恼,问能不能和他聊聊。
秦副教授立刻化身知心邻居,表示当然可以,随时陪聊。
于是,更加深度地了解了隔壁家庭的情况。
一听下来,共情更甚。
原来,隔壁这位邻居是一名中学语文老师,他妻子是他早年捐助的一名山区贫困中学生,勤奋好学,一路考上来在这里读了师范学校。她很崇拜这位捐助了自己多年的恩人,考上来后联系便多了。
邻居过了三十还是不肯找对象,家里父母着急,看着这个朴实的乡下女孩对自家儿子有意思,老两口便极力从中撮合,邻居半推半就便结了婚。
谁知,新婚不到半年,就闹到这样鸡飞狗跳。
秦白鸽惊呆了。
为什么会这样巧?他是一名中文系副教授,隔壁是一名中学语文老师;他三十出头,对方三十多岁;他的前妻是一名倒追她的外来妹服务员,隔壁妻子是对助学恩人充满感激的贫困学生。走入婚姻后,都因男方GAY骗婚而一地鸡毛。
当然不同的地方更多,但仅仅这几个大项上的巧合,已足够让人震惊了。这让为感情苦闷无比的秦副教授有了非常强烈的自曝的欲望。
他甚至认为这位邻居网友就是另一个自己。
在交流完各自的家庭情况后,他们的聊天又滑向了更深层的领域。
比如,分享各自现在的感情经历。
秦白鸽终于有机会向另一个人吐露自己为情所困的心声。而且因为这人比他更年长,因此他不必怀有一份“我不配”的惭愧。
他告诉了这位邻居自己离婚的原委始末。
在自己对前妻满怀愧疚、对丈母娘忍无可忍之际,有一个本科刚毕业的男孩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是那么聪明、狡黠、美好、真诚,他们是那么快地陷入了热烈的爱情。
直到男孩发现他已婚的身份。
为了纠正错误,他迫不及待地离婚,不惜净身出户,却最终还是没能取得男孩的谅解。他在把自己叫到机场,听了自己的表白,给出了虚假的承诺后,失信断联了。
秦副教授的倾吐更勾起了对方竹筒子倒豆的欲望。
对方迫不及待把自己的感情也拿出来分享。
在与现在的妻子结婚以前,他虽然早早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却从未敢在真实生活中向任何人吐露这一点。
然而好巧不巧的是,与妻子结婚后,他在工作上却认识到了一个很有好感的男同事,也是刚刚毕业不久,但人很时髦很有活力。他原本以为这会是受女人喜欢的类型,没想到对方竟然找上了他。
这是他在生活中首次遇到“同类”,感情一发不可收拾。然而接触下来却发现对方另外还有不少感情关系,令他十分苦恼。而对方丝毫不认为这样不对,并且告诉他这个圈子里都是这样的。
他试图劝对方改邪归正,这样是对自己负责,毕竟所谓的圈子并不干净,但对方不以为然。他们经常为此而争吵,也常常说要断联系,却还是藕断丝连。
邻居说自己太痛苦了,喜欢一个人却不能完全占有他的感觉太难受了,就像天天头顶上带个绿帽子。
为了宽慰对方,秦白鸽说自己还没离婚的时候,前妻也有诸多相好,自己头顶也是绿油油的大草原。
然而邻居说,根本不一样,你不喜欢女人,自然不会因为她的举动内心真正受伤,但我是爱他的。
秦副教授默然,半晌回道:“起码你爱的人还理你,我爱的人根本不理我。”
对方这才意识到失言,反过来安慰他:“别难过了,他可能也有什么不得以的苦衷。往前看吧,说不定下一个更好。”
秦副教授沉默着,把那条“我知道,我也爱你”的短信又翻出来看。最后没忍住,截了一张图发给了邻居。
果然得到了邻居的羡慕。
邻居:“真好,那小子从来不说爱我。起码你曾经得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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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走升龙道玩,但张纹和周青猗在常滑这个小地方待了足足有四五天。
这是周青猗奶奶出身的日本中部小城,爱知县属,虽说是城市,也像是乡下。
日本人把这里称为招财猫的故乡。
白天他们在市里的各个风景名胜游玩,去看制作常滑烧的古窑子,参观博物馆,逛精致的街边小店,吃路边摊的烧果子,走过创意缤纷的散步道去看常滑市最著名的那只巨大的招财猫塑像。
每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就会来到海边。
常滑作为海边小城,海岸线上有着好几个海滩。有的人少但景色一般,有的以景色著称但是人超多,他们一天换一个地方。
无论人少还是人多,都不拍照,有时找块平整的大礁石坐着,看落日熔金将天空染成玫瑰色;有时候躺在租用的沙滩木椅上,看前方滩上篝火点点,喝啤酒吃炸物;有时候坐在面向大海的小餐馆里,对着透明的玻璃墙,看着海浪滔滔,点两杯色彩丰富的鸡尾酒饮料。
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
周青猗迫不及待地把自己人生从7岁到24岁这十七八年里发生过的所有事都抖出来,分享欲极强。
张纹安静地听他说,感觉他的内里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青猗却觉得张纹和小时候不大一样。小时候的“纹纹”是个很听话的娃娃,对他言听计从,但如今的张纹却让他有些摸不到底。越摸不到底,嘴里就忍不住要说出更多的话来,希望以此来缩短彼此心灵间的距离,弥补这么些年的空白,重新回到小时候的亲密无间。
他试图纠正张纹对自己的称呼。
如今,张纹喊他大名“周青猗”,而小时候,张纹喊他“猗猗哥哥”。这当然是大人教着的喊法。
张纹告诉他,小时候始终以为是数字一二三的那个“一”,就连识字以后都以为他叫“周青一”,直到很后来,看见他发的朋友圈里晒的生日蛋糕,原来是“周青猗”这三个字。
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因为是从张纹口中说出的和自己有关的昔日轶事,周青猗便觉得格外动人。
他是个极其怀旧的人,二十多年来都深深缅怀这段童年情谊。然而这位童年密友万年不发朋友圈。
不在朋友圈里暴露生活的人总是很神秘的,周青猗也不敢无缘无故去搭话,叙不知道从何提起的旧。
这次一见,这位弟弟实在太好看了,男大十八变,眉眼还有记忆中的影子,但人的气质全变了。
他一靠近,竟让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周青猗不知道往哪儿放自己的视线。
在把小小的常滑都逛完后,周青猗告别奶奶,正式和张纹开启了升龙道之旅。古镇、温泉、神社、烤肉酒场、各种小店……遗憾的是此时是夏季,否则还可以游游雪山。
他们两个的旅行风格都是休闲款,不赶景点,不打卡,不拍照,每天睡到自然醒,在酒店里待着的时间更多。
足足一个多月,才走到东京。然后张纹打道回府,为9月去香港做准备。
当年冬季假期,乘周青猗盛情邀请再赴日本,这次去的是北海道。
本来准备了丰富的游览攻略,但租用的民宿公寓一夜醒来被风雪覆盖,连门都推不开,于是干脆窝在一起,打屋子主人留下来的年代久远的游戏机:冒险岛、魂斗罗、坦克大战、俄罗斯方块、小蜜蜂……
等雪停了,周围人都出来扫雪,他们也不出来,直到所有的干粮都吃完,才想发设法地弄开被积雪封住的门。门外积雪已至胸高,他们费力地从门框上部的狭小空间里钻了出来。
一年后张纹硕士毕业,来到日本读语言,申请东大统计学的博士专业。周青猗也从名古屋上来,在东京租了房子,依然做的是四大审计师。
他们终于可以满足小时候“天天在一起”的愿望,再也没有碍事的大人过来说要带走谁谁,让两个好朋友眼泪汪汪地面对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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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的妻子住去了教职工宿舍,那位骗婚的丈夫成了孤家寡人。前后闹了有小半年的隔壁这户终于安静了下来。
秦副教授与这位邻居依然在线聊天,不同的是从同性交友软件转移到了日常微信。现在,这位邻居已经获得了秦副教授的信任,得知了他的身份,作为交换,他也把自己的工作地点等信息和盘托出。
虽然在网上热聊成密友,但他们避免在线下见面。
秦副教授每天出门前会先竖起耳朵,确保外面没有动静后才推门下楼。不知道邻居是否也是如此,所以数个月来竟从未在楼里遇见过。
直到有一天,秦副教授下班后,在小区门口热闹的小饭店里解决晚饭,意外和一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戴无边眼镜的男士同桌了。
小饭店里人声嘈杂,秦副教授只想快点吃完回家,洗个澡解解乏然后再挑灯搞他的学术。不料吃饭途中,总被两道视线锁定。
最后,同桌的眼镜男士忍不住问他:“你是502吗?”
秦副教授从大馄饨碗上惊讶地抬起脑袋:“503?”
对方:“春江推潮秦教授?”
秦副教授:“红尘当歌叶老师?”
线上基友,线下认亲,一时都感慨万千。
秦副教授率先伸手:“幸会幸会,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叶老师立马站起来握住:“是啊,好巧!我想着今晚不烧饭了来吃点,您常在这里吃吗?”
秦副教授:“倒不常吃,我比较多在对面的兰州拉面,今天想换个口味。”
叶老师:“我最近一直在这里吃,这里是东北老板,味道很不错……”
当天,两个人吃完饭,又到秦副教授家续摊喝酒,互诉衷肠,喝了个酩酊大醉。
颇有高山流水,相见恨晚之情。
秦副教授拍着对方的肩,问叶老师有没有做好离婚的打算。叶老师烂醉如泥豪情万千:“离!必须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