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浅吟低唱》澪落尘泥

1、一别百年终归来，锋芒毕露天侧目（一）

　　适逢天帝寿辰，天界一派喜气。
　　“呦。太白！好久不见啊！”太上老君笑眯眯地和太白金星打招呼，“你这老小子最近不是忙得很？今儿个居然也露面了。”
　　“老君哪的话啊。”太白金星笑着摆摆手，“天帝难得举行如此盛大的寿宴，我怎么能缺席呢？老君不也暂时抛弃那些个小药丸了么。”
　　听太白金星说他的仙丹是小药丸，太上老君不满地瞪圆了眼。继而颇为惆怅地捋了捋自己长长的白胡子，道：“也是啊。五百年了，天界再也没有如此热闹过了。”
　　太白金星听了这话便一怔，渐渐敛了笑。

　　时辰差不多了，众仙便都入了席。
　　交谈间，忽听得一声“太子、公主到”，大家便讲目光投了去。
　　一身青衣，眉目如画。风神风林，身为天界的大公主，却宁居竹林少理世事。当真是随了她的名的。如风一般的轻飘与潇洒。
　　风林身边那个着火红色长袍，腰佩神器“焰刃”，浑身散发出冰冷气息的，除了他们最敬爱的太子殿下火神炎羽还有谁？那可是左手握着兵权，右手掌着司法的，比天帝还要恐怖的存在啊。思及此，众仙默默地挺直了背。
　　风神与火神向来是一同出席的。只是当大家的目光触及火神所牵着的女子时，齐齐地吸了一口气。
　　当真是一个可爱水灵的女孩，眉眼弯弯嘴角上扬，极为讨喜。湖蓝色的衣裙更是衬托出了她的澄澈。
　　不过这倒不是大家吸气的原因。毕竟，天界最不缺的便是美女了。重点是，那是水吟啊！是小公主啊！！是消失了五百年的天界小公主水吟啊！！！
　　众仙终于不淡定了。忍不住切切私语起来。

　　“天帝、天后到——”
　　大家于是止了话，纷纷站起身来，待天帝与天后入座，便齐齐参拜。天帝任然是慈祥和蔼的样子，笑着让大家入了座。
　　带众仙坐定，风林三人方上前行礼：“参见父王、母后。”
　　“好孩子，都起来吧。”天帝话音刚落，便听到天后的声音：“水儿，我的孩子。来。过来让母后好好看看。”语带哽咽，眼中已泛泪光。
　　水吟笑嘻嘻地走到天后身边，抱着她的手臂轻轻摇晃：“母后，水儿也很想您的。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软软的嗓音，夹杂着撒娇的意味，听得人也心软软的。
　　天后无奈地点点她的脑袋，也还是忍不住抱怨：“就你最甜。想母后也不说早点回来。”水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悄悄地对风林和炎羽眨了眨眼。两人失笑地摇摇头，望向水吟的目光里，却充满了宠溺。
　　“好了，天后也不要说水儿了。”天帝适时开口。毕竟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一离开便是五百年，他怎会不心疼？如今见着了她，总算是放了心。“水儿回来便好了。”
　　天后这才放水吟下去。待三人入了座，寿宴也随之开始了。
　　其实所谓寿宴，不过是喝酒听歌赏舞，加上众仙的心思一直都在水吟身上，这宴会过得便也快了。
　　快结束时，天帝突然说有事宣布，大家便都安静下来。
　　“天界水神之位空缺多时，如今水吟回来，朕便封她为水神，众仙以为如何？”
　　话音一落，满座哗然。
　　自上任水神为了陪着自家夫人到处游玩而卸任后水神之位确实一直空着，只是谁也不曾料想天帝会讲水神之位给水吟。
　　印象里，小公主是极为爱笑的，快乐的笑颜谁见了都喜欢，又没架子嘴巴也甜，不仅是天帝和天后最疼爱的女儿，也是所有神仙的掌中宝。大家小心翼翼地呵护她成长，也因此，水吟的法术并不出众。这样的她，能胜任水神之位吗？
　　低声的议论中忽的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天帝，小仙有一疑问，天帝可否为小仙解答？”
　　水吟循声望去，便见一蓝衣男子手执玉笛立于一处。优雅从容，沉着淡定。与他一比，自己到真像个小孩了。水吟有些想笑，被炎羽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但说无妨。”
　　“小公主素来备受宠爱，而小仙也记得的是，公主的法术修为并不能与上任水神比肩。天帝此举，是何故？”
　　天帝愣了一下，正欲开口，便听水吟道：“向来我今日若是不证明自己已非昔日之水吟，便难以服众了。”
　　水吟缓缓从位子上站起，踱布到男子跟前与他对视：“那么。我们来比一场，如何？”
　　方才，哥哥告诉她，这是上任水神座下的大弟子离狄，是最有望接掌水神之位的。换言之，只要胜了他，便能堵住悠悠之口。
　　离狄看着眼前娇小的女孩怔了一怔，很快恢复，开口道：“如此，也好。”

　　两人各自在莲池的一株荷叶上站定。水吟笑吟吟地说：“你若胜了，便是水神。”此话一出，便是断了今后所有的争议。
　　“公主言重。”离狄微微作揖，却见水吟手上空空如也，不禁问：“公主的法器呢？”
　　水吟一怔，笑了笑：“你说天籁？我不经常用法器的。”事实上，五百年来她再未碰过。“而且刚刚听的曲子也够多了。”
　　离狄听她这般说，便想说自己也不用了。又忽然想起之前水吟说的话，便抿了抿唇，终究是没说。
　　水吟了然地笑笑，淡淡道：“点到即止。以你我现下所站之处为界，退一步便输。”见他点头，便说：“开始吧。”
　　水吟素手一扬，便卷起水浪向离狄扑去。笛声霎时响起，空气里飘动的音符凝成音墙，硬是将滔天的巨浪挡了回去。曲调突变，离狄面前已是颗颗水珠，齐齐向水吟飞去。水吟撑起一块水幕作屏障，阻隔了攻击。调子蓦地尖锐攻击愈加密集有力。水幕突的炸开，散作点点水雾。水吟手腕一转，水雾瞬间凝成冰针向离狄刺去。离狄急忙扬起水墙作防御，却无丝毫抵挡之用。眼看着冰针迫近，离狄条件反射地后掠。足尖方点到另一株荷叶，那冰针便齐齐落入水中。
　　离狄抬首望向水吟，只听她浅笑道：“你输了。”

　　水神一事尘埃落定，众仙也便散了。
　　离狄看着水吟笑眯眯地挽着炎羽和风林离开，敛眉沉思。
　　方才，他看得分明。水吟撑起的水幕，是从里面炸开的。那些水雾将他作为攻击的水珠生生地改了方向。

　　告别了风林和炎羽，水吟独自回到她的府邸——朝阳居。
　　看见大门上挂着的风铃，水吟缓缓笑开。
　　终于，回家了。

　　刚进门。入目的便是整片的紫。
　　那是薰衣草花海。
　　水吟止了笑，闭了闭眼，扬声换来小仙娥：“帮我把它们换了吧。”
　　两个仙娥互相望了望，道了声是。一个便问：“那公主想换些什么花呢？”
　　水吟眨了眨眼，淘气一笑：“还是弄些果树吧。饿了便能吃。”
　　仙娥轻笑出声。另一个又道：“那这些，要放去哪里呢？”
　　水吟转身淡淡道：“扔到凡间吧。总之我不想再在天界看到。”

　　是夜。水吟独自坐在池边，依着树干静静地发呆。
　　听得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清晰，水吟方转头。看见一派温文的男子，便扬起一抹笑：“无忧。过来一起坐啊。”
　　水无忧在她身旁坐下，递给她一盘果子：“看你晚饭没怎么吃，给你送点水果。”
　　水吟笑得开怀：“嘿嘿。还是无忧对我好啊。”
　　水无忧还是温柔地笑着：“你啊。”

　　水无忧本事蓬莱的一株忘忧草。三百年前水吟渡他仙气助他幻化成人形。
　　“今后，我唤你无忧可好？”
　　从此朝夕相伴。他是水吟这三百年来除了风林和炎羽以外最亲最亲的人。
　　三百年里，水无忧看着水吟一点点地成长。从之前弱小又充满哀伤的小公主，蜕变成如今强大且笑容明媚的水神。
　　他一直用心地照顾她。于他，水吟是恩人，更是亲人。
　　如果你见过水吟无邪灿烂的笑脸，你便能体会，看见那张小脸失去光彩时的心痛。
　　这是火神曾对他说过的话。
　　几百年前的伤痛，她不提，他便也不问。他只知道，自己要尽最大的努力，守护着她的快乐。

　　冥界。
　　大皇子奡尘与二皇子暮曛正执子对弈。
　　“听说，天界的小公主回来了。”奡尘落下一子，似是漫不经心地提起。
　　暮曛手下一顿，“是么。”
　　奡尘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微微勾了勾嘴角：“已经五百年了吧。”
　　白字落下，暮曛淡淡道：“是啊。五百年了。”
　　奡尘亦放下一颗黑子：“暮曛。你甘心吗？”
　　暮曛不是不懂他的一语双关，只是不欲多作纠结。“已经不重要了。协议已定，魔界再不得与天界为敌。”
　　奡尘却笑道：“未必吧。”落下最后一子，又道：“你输了。”

　　奡尘坐在自己的书房中沉思。
　　自五百年前与天界一战后，暮曛就变了。曾经，他是何等的荣耀，光芒万丈。这五百年，却渐渐敛了锋芒。只日日看书下棋，再不顾其他。
　　想起方才暮曛下错的，最终导致满盘皆输的那部棋，奡尘勾起了嘴角。
　　到底，还是在意着。

　　而此时，暮曛亦在自己的殿中倚窗而望。
　　忆起那张纯真明媚的笑颜，暮曛的目光霎时柔和，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突然僵住。闭上眼感受那刻骨铭心的旋律，浮现于脑海的，是她最后倒下时的绝望。

　　水神并不只是一个虚职而已。除了四海龙王外，水神也是兼顾布雨之事的。
　　这日，水吟在施雨归来的路上突来兴致，便到凡间逛了一圈。却听一婆婆对一女子说着白娘子的故事。婆婆说，最终，那白娘子便被法海囚于雷峰塔底，直至雷峰塔倒，西湖水干。
　　水吟见那女子一脸感动，心思一转，人已到了雷峰塔底。
　　塔底有些暗，却也能视物。水吟抬眸扫视了一下，只见一名白衣女子正跪在佛像前虔诚地吟诵。
　　白娘子的传说，竟是真的。水吟莞尔，对上她诧异的目光。
　　白素贞抬头，便见一抹水蓝色的身影立于不远处，正微笑地望向自己。她站起身来，问道：“请问你是？”
　　水吟略略上前，答道：“水神水吟。”
　　白素贞微微一怔，她知道能来这塔底的必定不凡，却没料想是水神，于是盈盈施礼：“不是水神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水吟望着眼前一袭白衣，温婉优雅的女子，浅笑道：“只是来看看，凡间盛传的白娘子，是否真有其人。”
　　听到此言，白素贞神色一怅，幽幽轻叹：“过去这么久，竟还有人提及么？”
　　水吟缓缓走到她面前，问：“现在，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几乎没怎么考虑，白素贞便答：“想去找他。”
　　“许仙？”水吟轻笑，“你以为，他还会在么？”
　　白素贞的面上泛起一丝悲凉，许久才听到她轻轻地说：“是啊。不在了。”顿了顿，又道：“我却还是想着，去找他。想问清楚，当初为何……”到此处，已是说不下去了。
　　水吟看着白素贞眼底渐渐泛起的水雾，也渐渐敛了眉。
　　为何？不就因一个“怕”字？
　　民间的传说总是趋向于美好。只是，当日白娘子被擒，许仙怕也是出了不少的力吧。曾经深爱的人，那一刻，在他眼里，只是蛇妖而已。
　　白素贞本是极好的女子，几百年来常伴古佛，却还是没能消去这份执念。
　　“既然如此。”水吟转身，“便去找吧。”话音一落，人已出了塔。
　　身后，雷峰塔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