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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八十八)微雨轻燕双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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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盆大雨依旧未停歇,永寿宫的偏殿里气氛异常宁静。
床榻上躺着的是静娴最亲近的人,这几月来已将她折磨的如此消瘦,她心疼的坐在床檐旁静静看着她。
“主子,救救……奴婢……主子……”落微大叫着睁开了双眼,待见到静娴后,更是泪流满面,她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像是恐惧,又像是尴尬。
静娴低头,面色沉重,沉稳开口:“你让本宫救你什么?”
“有人要置奴婢于死地。”
“小主慢慢说。”织锦从旁宽慰道。
落微感激的望了眼织锦,又沉沉开口:“今日宫内的奴才不小心将早膳洒在了院内,奴婢没有胃口,也并未食用剩下的早膳,可竟发现那只吃了地下食物的野猫死了。”
“你是说有人下毒?”静娴谨慎问道。
“主子,一定是。”
她们距离这样近,却似乎像隔着一层东西不自在,静娴冲落微纠正道:“你我主仆情分已尽,你又何必口口声声‘主子’和‘奴婢’?若是有人害你,本宫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有何原因?但本宫问你,你可知晓已身怀有孕?”
身体的痛楚唤醒了落微尴尬的神情,她猛然想起自己晕倒前似乎有东西从体内抽离,她惊讶的捂住了嘴唇,没有欣喜,那眸光闪烁的眼底竟然浮上了一层空洞的灰色,显而易见她是不知情的。
“孩子没有了,以后也不会有了。”静娴冷静的说完,她相信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因果轮回,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落微对沁雪做的那些事情,让她恨之入骨,可看到她受尽凌辱时,她又心疼万分,这样矛盾的心里,反复折磨着她的心。
窗外的雨声渐小,淅淅沥沥的像是打进了人的心里,落微如纸般苍白的玉颜似笑非笑的望着棚顶,似是喃喃自语:“不会有了?真好。”
静娴的心一抽动,凝眸望着她,“真好?”
“自打成了常在,皇上的不待见,娘娘们的羞辱,下人的背后唾弃,让奴婢生不如死,嘉妃因奴婢与主子的关系,除了数落便是责骂,若是当真怀上龙种,说不定……连这条贱命也不保了,更何况,奴婢自是不愿意为皇上诞下龙种。”
织锦惆怅,端起碗,轻轻舀了几下,轻声说:“小主还是先把药喝了吧!”
静娴叹了一声,这样的话她曾从沁雪口中听过,她们爱着同样的人,又委身给了另一个人,是命运的作弄还是惩罚?她心里堵得慌,便欲要起身。
落微忙抬起上半身,拉着静娴的袖摆急切说:“主子,雪主子的事,当日嘉妃欲让奴婢陷害你与子乔师父,她说……她说……事成之后奴婢便可出宫。嘉妃不过要将雪主子与主子的势力削弱,可奴婢怎忍心害主子?便只能临时变了主意,说成了雪主子与李将军……后来,奴婢去牢中,雪主子让奴婢偷偷将她曾身怀有孕的消息传遍宫中,她为了主子,便……便……”
静娴回身望着半倚在床榻上的落微,失望愤怒齐齐从口中喷出:“你又何必急于一时,本宫早早便想为你寻个好人家,让你出宫嫁于人妇,就算本宫无能为力,往坏了想,你到了年龄也可出宫。若说是姐姐心心念念为了本宫了结生命,本宫是信的,可你口口声声为了本宫而加害于姐姐,难不曾就没有一点点私心吗?”
私心,当然有私心,沁雪死了,她当然就可以有机会了,可她万万想不到,子乔的万般红尘全都系在沁雪身上,她已逝,他便心如止水,落发三千,绝念于红尘。
静娴十分激动,言语中尽是犀利的字眼,“自打儿从空灵寺回来后,你时不时的躲避开姐姐,你难道当本宫不知晓?你若是个聪明儿的主儿,便会想开,姐姐在与不在,她与师父都是不可能了。可你竟与嘉妃合谋使了些下三滥的招数,你让本宫怎能不心痛?”
落微痛苦不已,掩唇大哭,“主子,奴婢知错了,奴婢愿意恕罪,求主子让奴婢留在这里。”
织锦从旁劝慰落微,“小主,当心身子。”
静娴刚要开口,便听奴才通传:“皇上驾到,令嫔娘娘驾到。”
她忙站定了身子,冲迈入门槛的弘历福了福身,抬眸见令嫔一袭花蕊穿金大福吊兰对襟宫装,小臂衔接了几层羽纱,缥缈沁凉。
静娴好奇问:“皇上怎么与令嫔一同来的?”
弘历疑惑的望了望床榻上的落微,说道:“是奴才说有人跪在永寿宫门外,朕便来看看。”
静娴灵机一动,有此机会,定是不会轻易放过嘉妃,她忙低头,面色凝重的望了眼落微,又转移到弘历身上,慢慢开口:“皇上,落常在的孩子没有了。”静娴喘了口气,又说:“不知道是食用了什么东西所致。”
弘历惊讶问落微:“什么时候有的你竟全然不知?”
落微忙哭诉:“是臣妾大意了。皇上恕罪。”
令嫔满面可惜问道:“常在吃了什么东西?”
落微瞥了眼一旁侍候的奴婢,只听那奴婢缓缓道来:“早膳是御膳房送来的,奴婢看着那膳粥与嘉妃娘娘是一样的。”
静娴心里蹊跷,这奴婢大有嫁祸嘉妃之嫌,何不曾是落微安排的?但细看落微,又不像假装的模样。
“大胆奴婢,背后竟然嚼本宫的舌根。”一阵凌厉的煞风刺进殿内,几人忙向门口望去,只见聘竹扶着嘉妃款款而来,她冲弘历娇媚一笑,温婉福身,好似刚刚的声音并不似她发出的。
弘历厉声问:“你来的正好,这是怎么回事?”
嘉妃眨了眨眼,一副不清不楚的样子,“臣妾只是听奴才说落常在跪在永寿宫门前不起,她毕竟是臣妾宫中的人,臣妾便来看看。”
“嘉妃既然说她是你宫中的人,何故连她怀有两个月身孕你都不知晓?你毕竟是生养过的人,又是一宫主位,不知你平日是如何治理承乾宫的?”静娴颇有些咄咄逼人,但她不想放过这个狠毒的女人。
嘉妃怒眉瞪了一眼静娴,辩解道:“臣妾哪里如娘娘这般清闲,臣妾还要照看两位阿哥,连落常在自个儿都不上心的事,臣妾又如何知晓呢?倒是娘娘,何故让常在长跪宫门不得入殿?不知是介怀昔日之事还是故意害她没了龙种?”
令嫔忙在一旁当和事老,“二位娘娘休要动气,有话慢慢说。”
弘历见两人剑拔弩张,气势汹汹,忙大声拍了下桌子,呵斥道:“你们像什么样子?嘉妃身为主位,逃不了干系,娴贵妃也是,你知晓朕最讨厌女人善妒。你们各自反省反省吧!”
善妒,静娴觉得好笑,在昔日她对他的爱也许还对得起这个词汇,现下,她真是嘲笑弘历的自作多情。
“皇上。”
弘历抬手阻止了静娴欲脱口的话,“不要再说了,你与落常在毕竟有着昔日的情谊,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让她不得踏入永寿宫门。”
“是,所以臣妾求皇上,让落常在迁移到永寿宫,一可让臣妾尽一尽当姐姐的情分,二也可让臣妾反省反省。”
弘历吃了一惊,他本以为静娴要为自己开脱,她说出这样的话他倒是始料未及,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人了,她变得像一个谜,虽不似往昔简单,却让他沉迷进去,更加想要琢磨透她。
“好。”干脆利落的一个字回响在大殿。
静娴冲嘉妃挑眉一笑,见她满面怒气的走了出去。
“皇上,臣妾还有一事相求。”静娴半俯下身。
弘历深黑的眼眸变得难以琢磨,白色的瞳仁闪着锐利的目光,属于他的霸气像个光环让外人无法靠近,他把弄着手里的玉珠,淡淡点了点头。
“适逢九月,臣妾想去空灵寺祭拜先皇后。”
犀利的目光绕在静娴头顶,弘历心头无名起了一股怒火,他只是说了她几句,她便又想去空灵寺,这是在使小性子让他故意恼火吗?弘历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悠悠出口:“那便去吧,正好可以修养些心性。”
静娴已经想好了说服弘历的话语,竟未想到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她一时语塞,看着打算走的弘历,只好扬了扬丝帕,说道:“恭送皇上。”
令嫔冲静娴颔首笑了笑,娴熟的扶着弘历的胳膊,缓缓走了出去,这样的画面,竟然像极了她与弘历并肩穿梭在宫道中的身影,原来,从一旁望着,竟然是这样的感觉,仿若是一件喜爱至极的东西被亲自送了出去,既有说不出的不舍,也有放不开的纠缠,但是,明明知道,这个东西永远都不适合自己,当放手的明智遮盖了一切矛盾时,这便是给以后岁月最好的答案。
香木檀桌上的药已经凉了,殿中还散发着一丝清冷的味道,落微十分感激的说:“谢谢主子。”
静娴的心里还系着一个死结,她没有正眼看落微,语气中稍有生疏,“本宫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嘉妃恶毒,你且看看在她身边的人都不得善终便会知晓。还有,去空灵寺祭拜的事情,你甭惦记了。这样,于你于他,都再好不过。”
这样的一句话如坚石般击碎了落微的心,纵使她有万般不舍,万般愧疚,又能怎样?她半垂眼睑,似芙蓉沾露般眨了下眼眸,几滴香露滑到嘴角,“是,奴婢不敢了,只是……主子若是见到了他,帮奴婢说声‘对不起’。”
乌云渐渐散开,露出了一丝乌蒙蒙的光亮,说了对不起又有何用?这只不过是在自我安慰,又是在强求别人硬生生的原谅。
静娴没有点头,便出了偏殿。
清新的空气适时宜的扑来,满园残落着半黄半绿的叶子,像是一群花枝招展的妃嫔渐渐陨落的写照。
夜还未深,秋意渐凉,溪薇为静娴披上了一件薄薄的大氅,回身端上一盘点心,放到静娴面前,“这是用金桔做成的果仁糕,主子尝尝。”
“果仁糕?你怎知本宫爱吃果仁糕呢?”
溪薇虽然痛恨落微做出这样的事情,但看到今日的她,也心生可怜,她只能为她说几句好话,“落微的心里一直都未忘记主子。”
浓密的果香,香甜软糯,还是以前的味道,以前的人,可要找回昔日的感觉,该是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