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八十四)可怜之人亦可恨 ...
-
白雪纷飞,宝象庄严,子乔站在空灵寺大殿外,低头看着手中的字条,“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命,早已注定。他撕碎了满纸的荒唐,回手扬向天空,“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子乔转身进了殿中,决绝的跪在团垫上,心悸空空一片。
“你的法号便是义净。”
“是,师父。”
人生太匆匆,来不及看清一切,便已错过了一切。这世间,再也没有大清才子慕清寒,有的只是空空静静的义净僧人。
自灵堂回来,静娴就发了高烧,几日几夜胡言乱语。弘历焦急万分,每日下朝便直奔永寿宫,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竟这样害怕失去,想起皇后担忧的脸庞,他又觉得自己冷落了她。
静娴的思绪越来越乱,越陷越沉,她看见沁雪娇美的容颜瞬间变成了雪媛苍白的面庞,那深深的眼眸又像是秀贵人满含怨怒的无奈。她挣扎着大喊“皇上”,回应她的只有空静阴森的乌鸦啼鸣,她莫名的恐惧,却猛然想起每每在他身旁相护的弘轩,便大喊着:“弘轩……弘轩……”
有人说,相爱的人都会有心灵感应,弘轩在府中喝茶时茶盖砰然落地,心内阵阵疼痛,他可以感受到静娴的声声呼唤,他慌忙冲向府外,一跃到马背,直奔宫内,“娴儿,我在,我一直都在。”
弘轩去了养心殿面圣,他知道自己不能见到静娴,见皇上愁云满面,便寻了个理由,为皇上吹奏了一曲。永寿宫离养心殿甚近,轻悠的箫声随着空气跳跃到永寿宫,像是枕边人的轻声呼唤。
静娴迷惘中只觉得前方有丝光亮,她听着那熟悉的韵律便向前走着……一直看到了宽敞的栾花锦棚,看到了织锦担忧憔悴的面庞,还有,窗前那已然泛旧的宫灯,弘轩,还好有你在。
慧贤皇贵妃的金棺暂安于静安庄殡宫,皇上亲自执笔写了多首挽诗,以示悲悯惋惜之情。翊坤宫虽是陈设犹在,却空空荡荡的失了人气,静娴向皇上要了溪薇来永寿宫侍奉,这也定是沁雪所愿。
阳光明丽,一扫往日阴霾。静娴大病初愈,站在院中痴痴望着浩渺苍穹,女人,这样一段绝美的年华便瞬间陨落。
“主子,落常在来了。”小信子从旁禀报。
静娴蓦然回首,望着那张“陌生”的娇颜,精致的妆面楚楚动人,静娴望着她躲闪的眼眸,扬起手,毫不犹豫的扇在了落微的左脸旁,“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落微身子一颤,火辣辣的脸庞有些发麻。
“这一巴掌,我是替贵妃所打,打你吃里扒外。”
静娴扬起手,又是一声清脆的声音,“这一巴掌,我替你自己所打,打你攀附权贵。”
织锦忙伸手拦住了静娴再次举起的手臂,“主子,仔细手疼。”
静娴咳嗽了几声,怒目圆睁,掏出袖中的信甩在了落微的面上,“他剃度了。”
落微沉着头,红肿的脸上满是清泪,她弯腰颤抖着拾起了信笺,看着那两行苍劲的字,苦苦一笑,粘在双睫上的晶莹决绝的滴在纸上,心疼又无奈的哽咽道:“他便是我的劫。”
“贵妃的仇,本宫会记得。”
落微紧紧将信护在胸前,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宫门处,丢了魂儿似的走了出去。
乾隆十年,注定是一个多事之年,府中着人禀报,说是有不知名的人给府中送了几封信笺,那些信笺送到静娴手中的时候,她也大吃一惊,那分明是嘉妃与裕贵太妃暗自往来的信笺,虽只有几封,但言语中尽是机关算尽。静娴不知此人意欲何为,只好按兵不动,小心翼翼的让织锦收了起来。
这宫中与嘉妃是死对头的人除了自己,还有谁呢?她冷笑一声,宫中的女人无形之间便早已成了死对头,再想下去,怕是多余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在这样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本是可以游湖赏花,临亭对诗,未想到一代朝臣鄂尔泰竟在这乱红纷飞的四月驾鹤西游,皇上悲痛万分,辍朝二日,又遵从先帝的遗诏,给鄂尔泰配飨太庙的尊荣。
鄂尔泰的逝世,朝中瞬时风云诡谲,以张廷玉为首的张党独占上风,有些大臣如墙头草般投靠了张党,弘历虽不多言,但心里明净的,他一向是让两党相互牵制,以备无患,现下怎可让张党举手遮天,植党树私只能走上亡国之路,寻个合适的机会,他定会彻底铲除朋党。
朝臣提心吊胆,后宫亦是暗藏汹涌,嘉妃笑里藏刀,被冷落了几月后,因鄂党势力减弱,嘉妃、林嫔说话的架子也明显大了许多,更让她如虎添翼的是……林嫔竟然在这档儿,有了身孕,她本就骄纵,现下更是目中无人。静娴也受了她几次气,奈何人家的肚子争气,她只能忍气吞声,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下的局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柔儿虽晋封为贵妃,但已很少理会宫中之事,若是她有事,再也不会有人在皇上面前护她了。
近几个月,静娴一直闷闷不乐,除了见到弘历后的强颜,便只是对着医书发呆,偶尔还可去咸福宫与庆贵人相谈几句,连她最喜爱的古琴,亦是许久未碰了。
织锦知晓,她是怕触景生情,这一段岁月的确是她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静娴向往常一样,与织锦走在去佛堂的宫道中,迎面看见小八子躬身走来,他请安后抬起眼眸瞟了眼周围,便偷偷塞到织锦手里一张纸条。织锦偷偷展开,趴在静娴耳旁耳语了几句。
静娴狠狠说道:“她胆子倒是大。昔日她们如何待姐姐的,今日,本宫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织锦叹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今日便去养心殿吧,朝中风起云涌,不知皇上怎样了?”
“主子越来越像先皇后,甭管自己心里多苦,总是顾全大局。”
静娴生硬一笑,也许这便是乌拉那拉氏一族的命。
万里行云如流水,草莺乱飞度花红。本可以漫步于青石林荫中,却总有些煞风景的人搅碎了少有的宁静。
林嫔趾高气扬的声音如乍开的冰块般凛然刺骨,“走路不长眼了,若是本宫有个闪失,都不稀罕你这条贱命去陪葬。”
“臣妾……臣妾不小心的,娘娘恕罪。”
静娴看着落微不知所措的举止,揪心的难受,她往昔也是有心气的女子啊,如今却被践踏成了这个样子。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落在落微脸庞,震得静娴心脏一跳。
“每当听你说‘臣妾’时,本宫都气不打一处来,你个贱蹄子狐媚惑主得来的位分,还好意思招摇。本宫想想都替你害臊,何不曾这些招数,都是娴贵妃那个贱人教你的?怪不得,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只是有人穿上了龙袍也不像太子。”林嫔说完还不忘轻唾一声。
落微只是颔首不语,倒是一旁的奴才忍不住了,“娘娘,咱们常在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你这样动辄就打,张口就骂。岂不是有损娘娘在宫中的清誉。”
林嫔阴笑的目光逐渐变得冷峻而狠辣,她缓缓站起身子,一脚踹向了那奴婢的胸口,嫩粉的穿金雏菊花盆底鞋上沾了几滴那奴婢口中溅出的血迹。
静娴心有不忍,落微,这便是你想要的生活吗?这种受尽凌辱与折磨的日子便是你千辛万苦出卖主子后得到的一切,你可曾后悔?你可还能回头?
“娘娘,你放过她吧,臣妾的奴婢不懂事,臣妾回宫后定好好责罚她。”落微苦苦的哀求却换来林嫔更加肆虐的笑声。
“本宫当是谁有如此闲情逸致,原来是林嫔。”
林嫔回眸见是纯贵妃姗姗走来,便扬了扬头,挺起肚子,勉勉强强说了句:“臣妾见过纯贵妃。”
纯贵妃扫了眼这般场景,见林嫔没有弯腰请安的意思,面带不满的说道:“林嫔这般声势浩大,也不怕吓坏了肚子里的龙种。”
林嫔一笑,并未把纯贵妃放在眼里,“臣妾身体不适,不能伴驾是情有可原,可未想到却便宜了这个贱人,可见宫内是该填些新人了。”
纯贵妃脸色一变,林嫔这是在说宫里的人都老了,皇上完全失了兴致,才宠幸了宫女。她阴着脸,冷冷开口:“这胎教胎教便是如此,额娘在做什么,肚子里的龙子都看得一清二楚,林嫔还是为自己积些德吧!”
落微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巴巴的冲纯贵妃投去了祈求的目光,却只见林嫔一急,忽道出口:“怪不得,三阿哥如此,也是拜娘娘所赐吧,娘娘还是为自己积些德吧!”
纯贵妃脸色大变,“你……”她看了看林嫔故意拱起的肚子,一气之下,甩袖而去。
落微仍旧低头望着地面瑟瑟发抖。
“想要当好人,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资格。”林嫔冷眼扫了一下纯贵妃的背影。
静娴怒气横生,缓缓抚了抚胸口,却未上前,一个人总要为自己做错的事情负责。
静娴到了养心殿,还未与皇上交谈几句,便有奴才来传林嫔肚子疼。弘历皱了皱眉,面上带着几分厌倦与静娴一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