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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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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廊外有脚步声响起,他听出了来人。推开窗,望向外边,迎面拂过一阵秋日干燥的风,带来阵阵桂树沁入心脾的芬芳。
几人步履匆匆疾行而来,延维断断续续吵吵嚷嚷,直到暖阁将近,才刻意放低了声音,却仍旧是一脸仓皇。
乔芰荷迎上他目光,两人隔着窗扇碰了个正着,她怀中抱着一物,报以玉扶光浅浅的笑,那笑中似乎还带着几分乞怜。
玉扶光没有读懂,但很快随着乔芰荷进到暖阁里来,他明白了。
“仰春。”目光短促的相交,她一边开口,一边走近,将怀里的衣物拨开,露出那婴孩的脸来,“司虎山上一具女尸怀里找到的。”
玉扶光只是转头看向了延维,延维急切的解释,“主子!我!”声音却渐低了下去,“我拦了!没拦住……”
垂首站在书案旁的两人,还在等他的回复。
玉扶光垂下眼睫,盖住了微妙的情绪,稍稍思索便抬笔落在平整的宣纸上,字迹飘逸洒脱,只有两个字——扔了。
他年纪不大,身体孱弱,却是个很能镇得住场的主,碧城山庄大小事务,只要他决定了的,向来是说一不二。
此时,他发了话,那便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为什么?现在扔了出去,这婴孩失了母亲,不出半天就要饿死了。”乔芰荷不甘心,她做不到坐视不理,一个不会产生威胁的婴儿,无非是收留一些时日罢了。待搞清楚身份,为他寻到去处,再处置也不迟。
延维瞥见书案上的竹筒,心下已经了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当玉扶光全然不知。
绘声绘色一五一十的,将如何遇见那具女尸,又是如何发现的婴孩,自己如何劝阻无果,乔芰荷又是如何执意要带回山庄中来一一讲给玉扶光听,末了作揖道,“一切待主子裁决。”
乔芰荷自玉扶光被奸人迫害毒哑了嗓子后,许是因为感同身受的心疼,对他的任何决定向来都是百依百顺。
可是这一次却为了这个‘小杂种’据理力争。
“仰春,我知你担忧,这孩童身份不明,但现下让我扔了出去,着实不忍心,他还这么小。”
玉扶光心中难免有些怨气,他曲起指节,轻点了面前的纸张——他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决定。
这样的状况出乎乔芰荷的预料,她沉默了很久,低着头只抱紧了婴孩,最后才开口说到“你不同意,我也要留下他,或者我带着他一起走!”
玉扶光难以置信的转头看着她,完全是一副桀骜的姿态,她本就是天上遨游的鸟,在自己面前扮做柔软不过只是因为性情的良善,可怜自己罢了。
现在才是她本来的面目,是从未被他驯服的刚烈,玉扶光双目赤红,胸膛剧烈的起伏。
他没说话,笔尖亦是未动分毫,眼中愕然的情绪被他掩藏的很好。
暖阁里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原本满心欢喜乔芰荷回到庄中,却如何也想不到,竟然还带回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孩子被乔芰荷的外衣包裹,小小的一团,看起来还未满月,脸色蜡黄,鼻息微弱,就连哭声都无,显然也是身带沉疴,难以养活。
他努力压制翻涌的气血,轻摇铜铃,紫蒲很快推开门走了进来。
随着玉扶光的指示已将孩子接了过去,“奴婢去寻些牛乳先让孩子吃饱,再去山下找个奶婆子来,请芰荷姑娘放心。酒菜都已备好,姑娘一早在外奔波忙碌想必已经饿了,还是先用膳吧。”
紫蒲心思透彻,又哪里看不出两人之间气氛微妙,此时出言相劝,无非也是想缓和一二。
乔芰荷却不答话,她目光沉沉,继续申辩“小小婴孩尚不知人事,不过是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如若碧城山庄容不下他,那我便送回岐岭派去!”
玉扶光坐在案前,窗外的日光照得他肤若白雪,乌发散落,睫毛是浓稠的黑,眼尾一点薄红,透着不正常病态的孱弱。但此刻冷凝的表情更像是一尊雕像,眸中哪里还有缠绵的湿痕,无波无澜的表面下滔天的怒意根本毫不掩饰。
他默不作声把手里的笔轻轻放下,挥手让紫蒲领着仆从一并退下。
转过头来,只是这样淡淡看着乔芰荷,一言不发。即便是延维也很少见他如此,他跟随玉扶光多年,此时已缓缓跪下,“请主子息怒!”
哪怕当下根本无法判断婴孩的身份,乔芰荷也铁了心要留下他,她被小小孩童躲在母亲怀里的模样所触动,生命的脆弱,她在江湖之中行走多有感受,但她对稚子幼童的怜悯似乎从来都留有余地,看到这样失了母亲庇护的稚子,难免想到年少的自己。
眼见玉扶光面色越来越差,她却仍然毫不动摇地与他对峙,心头却沉甸甸坠着几分不解。
直到玉扶光撑着书案慢慢站起身来,胸口的钝痛无人能体会,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小杂种,也值得昨晚还在相偎相依、交付终生的人全然不顾及自己病痛难忍而产生分歧!
跛足难以支撑,他只迈了两步,便不得不停下,倚靠书案来借力。
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心脏似乎已经在胸腔里搅成了一团,望着跪在案前的延维,他第一次在下人面前开了口,“出去——”
是对延维说的,短短两个字,语不成调,气音微弱,嘶哑难辨,却将延维彻底震住。他吃惊的抬眸,仅仅一眼便又迅速垂下头,拿上佩剑连滚带爬的退了下去。
饶是如此,乔芰荷也没有分毫退让,“只需你一句话,若是不便留下,我自会将他送到别处!”
“送去哪里?”玉扶光被气到浑身发抖,就连维持站立都成困难,他简直想不明白,为何要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针锋相对。
一个不知来历的孩童,还是在斩杀围剿隗尚成功的次日出现在司虎山的孩童。看似弱不禁风的妇孺如何躲得过两方交战,又是如何恰巧出现在隐蔽的山间小径上,一件件蹊跷事情,不得不让他浮想联翩。
“自是有去处的,我会托大师兄……”
“大师兄?!——”
玉扶光怒极反笑,异常艰难的截断乔芰荷的话,怒火攻心,实在难以压制,缓缓闭了闭眼,扬手将攥的温热的铜铃扔了出去。
他踉跄一下,跌坐回圈椅中,语调破碎简直像是要滴出血一样,铜铃擦着乔芰荷耳边而过,叮铃一声,滚落在她脚边。
玉扶光来不及掩唇,便闷咳得昏天暗地,“咳——咳——咳——”
门外静候的仆从都听到了这样的动静,却无一人敢近前查看。
乔芰荷终于还是不忍见他如此,又想到他尚在病中,默默叹了一口气,终是生出了丝丝退让,“是我思虑不周,等你气性消了,我们再从长计议好不好?只是,能不能先留下他?这小娃身量轻飘飘的都没一只鸡重,瘦骨嶙峋我实在不忍看的。”
乔芰荷走上前去抱住他,轻抚背脊,试图替他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咳喘之症。随着她的动作,腕间银铃作响,却如何也掩盖不了门外短促而又骇人的一声孩啼。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一个可怕的念头骇得她手脚麻木,乔芰荷不可思议的望着垂首掩唇的玉扶光,只需浅浅的一个对视,她转身夺门而出。
门扇砸开咣当巨响一声,跨过门槛,一眼望见那原本被紫蒲抱出去的婴孩,躺在血泊之中。延维站在那里,他手里还提着刚刚杀了婴孩的剑,明晃晃的血迹掩盖了剑尖的寒芒。
执棋者,悄无声息的授意,旗子自然同他的主子一样——残酷无情、冷若冰霜!
扬起一阵风,卷起院中的几片叶子,树木随风而动,簌簌作响。
抬眼望去,秋色宜人,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更像是鲜血染成的漫天云霞映入乔芰荷的眼。
她双目赤红,只能失魂落魄的呆站在门外喊出三个字——“玉扶光!”
暖阁外的仆从接连全都跪下,只有乔芰荷几步奔了过去,她伸出手探了一下婴孩颈侧的脉搏,一片空无,可分明身子还是温热的。
九曲连廊的石板地面粘上了血,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外衣。孩童像是一只幼兽惨遭毒手,孤零零被人丢弃在没有母亲庇护的炼狱。
腕间银铃作祟,更像是魔咒一般让她愈来愈难以置信,她开始后悔将他带了回来,如果——如果没有带回来,他是不是还会遇见别的过路人……
乔芰荷开始替婴孩慢慢整理衣衫,布料摩擦带起细微的声响,清脆的银铃声隔着一道墙壁幻化成窸窸窣窣让人难以忘怀的声声控诉。
在那之后,所有的声音渐行渐远,只留下半刻的寂静。
玉扶光艰难的撑住书案再次站了起来,跛足本就纤弱,心脏的闷痛感更是令他难以呼吸。
喉头发紧,所有解释的话都被困在心里,他想唤人进来,至少能扶着他上前去安抚一下乔芰荷。可望着几步之外滚落在地的铜铃,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倚靠单腿的支撑,挪着步子才将将靠近门边,手指紧紧抓扶住门框,因为发力而指节泛白。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滩血迹,蜿蜒而去。
那一道身影彻底消失了。
他侧着头,仔细听着更远处的声响,依旧是一无所获。
那一声“玉扶光”的呼喊连同乔芰荷都消失得轻悄而又平静,仿佛他从来就不曾拥有过。
莫名,就生出了一丝被丢弃的感觉,可是……娇娇,你就忍心这样丢下我么?你不是说你不会走的么?
无声的笑印在唇角,温热腥甜的血流自胸腔内澎涌而出。
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在延维的惊呼声中直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