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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 关于故乡【补完】 没露过正脸 ...

  •   由于胡子提前去喝汤了,于是小郭同志的那一麻袋钱就永远化作了天边的浮云,然后那一麻袋的欠债就落到白默头上了。至于刘大叔,那位大爷早就在白默和秦易铭前脚刚走后脚就收拾好包裹脚底抹油遛了,此时不待更待何时!晚了,被那姓秦的小子逮着了想要跑就难了!更何况秦易铭身边竟然还带了个感觉各种奇怪的小朋友,绝对没好事啊没好事!

      不过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过去了就让它彻底变成天边的一朵云好了。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秦易铭名正言顺的把白默拐回来自己在仙霞路的高级公寓里。白默也没推三阻四,虽然没把胡子找回来不过好歹人家也帮了忙,所以不过是一顿饭而已,又不用他出钱,虽然烧两人份的饭比一个人要麻烦。

      平时白默自己一个人吃的最多的是什么呢?答案,盖浇饭。一碗饭一盘菜就够了,最多再来个蛋花汤。米饭准备2~3人份的,多出来的第二天早上可以做炒饭或者熬粥喝,喝不完的晚饭接着喝,反正不会坏掉。

      所以当白默看着料理台上准备好洗干净了的各式新鲜蔬菜还有一只母鸡和两块上等牛排的时候,很是纠结了一会儿。这么多菜两个人肯定吃不完,浪费可耻——出自白妈妈语录。再说了,那么多菜烧起来也各种麻烦,还要切菜,很累啊……所以还是这样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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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晚上七点零五分,我们的秦教授一脸哭笑不得的坐在饭桌旁,看着桌上的锅子以及周围摆了一圈的切好码好的各式蔬菜肉类,问道:“这是火锅?”

      白默把最后一盘蓬蒿摆好:“锅底是用鸡汤吊的,不过熬得时间不长,味道应该还过得去。”

      秦易铭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他根本就不该对白默抱有幻想,比如说一桌子美味佳肴之类的,亏他还特意让保姆准备了那么多食材。这下好了,全部变成涮火锅了。秦易铭深觉自己还不够理智,起码在面对白默的时候太过感性,仔细想想看这么懒散的一个人,连洗碗洗菜只要身边有劳动力在就死也不肯动一根手指的家伙,期望他能突然间贤惠起来,你这做的春秋大梦啊亲。

      不过,不得不说一句,火锅味道真心不错。鸡汤炖的时间虽然不够长,不过味道吊的很足,所以说我们的白默同学有一手好厨艺这是不容置疑的,将白妈妈的手艺学到了极致啊。白妈妈说过,不会做饭的男人不是好男人,会做饭的好男人才能娶到好老婆。

      吃饱喝足,白默心满意足的舔了舔嘴角:“一个人吃火锅太麻烦,以后就多多打扰了。”

      “我以为我们之间还没那么熟,不是吗?”秦益民似笑非笑的挑了下眉,一身居家服显得比平时少了三分骚包气多了那么点温和的感觉。

      白默:“嗯,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是酒肉朋友,吃吃饭就够了。”

      秦易铭:“我可以把你的这种行为理解为,蹭饭吗?”

      白默:“不是蹭饭,是劳有所得。”

      秦易铭:“外加来回免费接送?”

      白默沉默了下:“你要明白,做饭是门学问,博大精深。”

      秦易铭:“哦?”

      白默:“像你这种光吃不做的是永远无法参悟的。”

      秦易铭笑着摸了摸下巴:“我有出工钱。”

      白默:“我出钱,你做饭给我吃?”

      秦易铭:“你这是强人所难。”

      白默:“所以说,从某方面而言这是门极具挑战的技术型工作。”

      秦易铭浅笑出声:“也就是说,你没有问我要工钱已经是很大方了?”

      白默认真的点了点头:“你可以这么认为。”

      秦易铭换了个姿势半靠在椅背上:“其实,你只是想来吃火锅。”

      白默一双颜色有些异样的眼珠子转了两圈:“还可以吃咖喱。你要知道,其实我原本想做乱炖的,怕你吃不习惯。”

      “那我还真是要感谢你了!”秦易铭感觉自己突然很想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白默说话的时候都让他有种莫名的愉悦,即使是再普通简洁的话只要从这张嘴里说出来,就让他觉得有意思极了。

      “作为额外赠送,或许可以请你和我说说关于你的眼睛的事情,”秦易铭笑着用手指抚上自己的左眼,“太阳下看上去像是绿松石,很漂亮。”

      白默有些苦恼的皱起了眉,虽然视力没什么影响,最多也就是能看见阿飘和一些不科学的生物,但是颜色是个很大的问题,“白天有时候要带美瞳,很麻烦。”更何况每次都要带好久才能带进去,麻烦到要死。

      秦易铭:“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白默抓了抓耳边的翘发:“有东西钻进去了。”

      秦易铭感兴趣的一扬眉:“东西?钻进去?”

      白默漫不经心的点了下头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该给绿豆喂食了。”

      经过这两天短暂的相处,秦易铭已经深刻的认识到了白默的性格之恶劣可以说是稀世罕见,可偏偏你又不能说他什么。反而你能从他的每句话中发现这人非常有礼貌,素质修养绝对好的没话说。说话那叫一个不急不慢,也不跟人脸红脖子粗的,动不动开口就是‘谢谢’、‘麻烦你了、,‘拜托了’、‘辛苦你了’,每次都让人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无力感。

      为了避免内伤,我们的秦教授好脾气的拿出车钥匙晃了晃:“走吧,我送你回去。”

      虽然图书馆下班时间是五点,但是经过比果酱还果酱的堵车外加上一顿火锅,天都已经黑了。都市的灯光掩盖住了星辰闪烁,整个天空黑沉沉的实在没什么看头,和二十年前根本就没得比。那时候天多蓝啊,抬头就能看到跟散沙似的星星。每次看到北斗七星的时候,白默总会想起自己那根被老黄叼走了的白底蓝花的瓷质的勺子。不过,现在是想看也看不到了,老黄也早就去世了,即使他一直记着老黄的恶行到现在。

      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带出一片片光晕,白默蓦然想起了小时候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在傍晚的时候让奶奶背着自己到市中心的广场去看人跳舞。广场的一角放着台老式的录音机,那些穿着喇叭裤穿着碎花连衣裙时髦的小伙姑娘们踩着乐点在夕阳的余辉中扭动着年轻的身体旋转着,脸上洋溢着青春明媚的笑容,充满着对未来生活无限的热爱。白默静静的想着,那是一个美好的年代,年轻的小伙子抱着吉他坐在路边放声歌唱,眼底是坚定的信念,好似没有什么能打败他对音乐的热爱。即使我们没有钱即使物质生活还不富裕,但是我们很快乐。可以为一毛钱两根的大大泡泡糖而欢呼雀跃,可以十几个人一起挤在电视机前看着简单的黑白影像笑得前俯后仰……

      那么现在呢?白默有些茫然,他总是喜欢想起小时候的那些事情,仿佛那些才是最真最善最美的。他总是无法在这座快速发展的现代大都市中找到一份归属感,只有那栋远在另一个城市的小院才能让他体味到家的味道和故乡的气息。白默想着等自己退休以后,也要回到那里陪着父母一起在那栋小院子里看一年年燕子飞过春去东来,人总是要落叶归根心灵才能得到真正的慰藉和安详。

      这么想着,白默轻轻呼了一口气,抬首间眼前不经意掠过一柄花伞,只匆匆一眼便能让人觉得漂亮极了。不过,白默对着车窗眨了眨眼,应该是幻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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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迷糊糊间白默感觉自己应该是在做梦,梦里是一处江南小镇,阴阴的天空飘着淅沥的雨丝。挽着乌黑长发身穿水蓝印花旗袍的姑娘撑着油布花伞走过一条条小巷,迈过一座座拱桥,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混合着氤氲的水汽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摇橹的船娘依依呀呀的唱着听不懂的小调,担着扁担的货郎带着斗笠披着蓑衣边吆喝着边穿过纵横交错的巷子……一瞬间白默感觉仿佛有人在耳边低声的叹息,幽怨而哀伤,那是浓浓的乡愁……

      一觉醒来,再睁开眼时已是夜半时分。白默有些颓废的摇了摇头,梦里的水乡,撑着伞的姑娘,那一条条如绢带般的小河,墙角泛绿的青苔……那一声轻轻浅浅的叹息仿佛扔在耳边回响。

      一连三天,白默每晚都会梦到那个奇怪的梦境,就算白默的神经反射弧再粗再长也察觉到了些不对劲。

      在能看见阿飘以前,白默是个在普通不过的小年轻,当然这一点现在依然没有改变。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在阿飘们看来,白默同学完全是不同于一般人的特殊的存在【出自小郭同志之口】。一向秉持着能躺着决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原则的白默扭头看了看被自己同化了的绿豆,从那双黑芝麻小眼里看出了人生的真谛,了悟的点了点头。现在是考验毅力的时候到了,坚持到最后就是革命的胜利!身为和谐社会的四有好青年,我们要坚守信念不被动摇,做梦算什么,能睡着就行!

      然而,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就能解决。

      白默皱眉的揉了揉太阳穴,这两天就算是白天也会出现奇怪的幻觉,感觉异常的疲惫。不止如此,有时还会莫名的出现幻听,年轻的女性的声音在耳边喃喃细语,细细听去应该是苏浙一代的方言。

      ‘弯弯的月牙桥,潺潺的青城水,姑娘的长发挽成髻。吾家就在小桥旁,吾家就在流水畔。阿娘摇着橹,鱼儿虾儿装满船。’

      ‘千条丝、万条丝,春来燕回发几枝。六月碧水荷花露,娘娘划船采莲蓬。愿得君在水一方,谦谦又翩翩。又见八月桂花香,阿妈笑把花儿摘。糯米糕儿桂花香,一瓢飘过十里铺。’

      ‘阿妈送吾钗头凤,愿汝得嫁如意郎。’

      ‘……’

      ……

      “……白默,白默。”

      白默使劲摇了摇头,将恍惚的意识从深处拉回,抬眼就见秦易铭正似笑非笑的站在自己对面看着自己。

      “什么事?”

      秦易铭挑眉晃了晃手里的书:“还书。”

      “哦。”白默拿过书,一共五本,三本民间志怪传奇还有两本是颇有些年代的线装古籍,估摸着也是杂记野史一类。

      秦易铭:“脸色不大好,最近没好好休息,还是说又遇见什么奇妙的事情了?”

      白默边扫描着条形码边回道:“有一本过期了一个月,需要另交三块钱。”

      “……”秦易铭:“或许我可以帮你,考虑一下。”

      白默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施施然道:“是你自愿的。”

      秦易铭:“三块钱酬劳怎么样?”

      白默:“你很穷吗?”

      秦易铭:“我一般身边不带零钱,或者,可以刷卡?”

      白默:“我会给馆长提议下个月增添两台刷卡机。”

      秦易铭看了下手表:“长话短说,你应该还没下班。”

      白默端起电脑旁的马克杯喝了口水:“奇怪的梦,你知道青城吗?”

      秦易铭:“呼和浩特?”

      白默:“江南小镇。”

      秦易铭捏着下巴想了下:“你等下,我去找本书。”

      ……

      “江苏同里附近的一个小镇的名字,不过,那是民国时期的叫法,抗日战争时期已毁于战火之中,现在只剩下荒草遍地。”秦易铭合起书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喝着红茶的白默,“现在能说说看了吗?”

      白默托着下巴望着落地窗外亮起的街灯:“先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梧桐巷,125号。”

      “那里不是要拆迁了吗?”

      “嗯,所以要现在过去,晚了的话会比较麻烦。”

      秦易铭抿了口咖啡:“要去找东西?”

      白默点了下头,随手从装着点心的碟子里捏了块黄桃派扔进嘴里,“一面女人的梳妆镜。”

      秦易铭如有所思的勾了勾嘴角:“我想我大致了解是怎么回事了。”

      白默眨了眨眼,咽下嘴里的甜点想了下:“小郭告诉我的。萧芸芸,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因为是地缚灵,如果房子被拆掉的话就失去了生存的地方。”

      秦易铭:“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到这个白默略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吃火锅的那天。”

      吃火锅那天?秦易铭端起咖啡杯喝了口,那天他并没有感觉的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虽然他没有灵视能力但是灵感比一般人要强上数倍,如果有异常情况的话,他应该不会没有察觉到才对。而且,最主要的是,白默的身上完全没有奇怪的气息……地缚灵的话,应该并没有直接接触,幻觉?

      “走吧,回来应该还来得及喂你家绿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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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梧桐巷,这条拥有百年历史的小巷,依旧保留着当年的古朴。一座座紧紧相邻院落,院子一角的葡萄架藤条枯萎的,高大的朱红大门颜色早已不复当年的红艳,只留下斑斑的印迹。大门旁的石狮威武依旧,脚踩石珠威风凛凛。

      秦易铭稳稳的将车停在了巷子口,青砖铺就的小路对于现代交通工具来说过于狭窄。由于即将拆迁的关系,原本住在这里的居民都已搬迁进了新盖成的公寓房里。现在整条巷子静悄悄的,破败寂寥,用来形容这座巷子再贴切不过。再过不久估计便只剩一片残垣断壁了吧。

      白默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低着头沿着砖砌的高墙一步一步慢慢的走着。社会在不断的发展,伴随着经济科技的进步,人口的增长,土地资源愈见紧缺,越来越多的老房子面临被拆迁的困境。这些鉴证过历史,经过战火洗礼,亲历过那段新中国最动荡飘摇日子的老房子。这些继承了数千年文化精粹的建筑,在钢筋铁铸的推土机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仅仅推铲的轻轻一碰便化作了一片碎石瓦片。在摧毁了这些建筑的同时,我们同时失去的是那份独一无二的精神的寄托。

      白默突然很想叹息,脚下雕纹细琢的青砖还有谁继承了这门独特古老的工艺?还有谁会静下心来,守着窑炉只为那一块小小的砖头。现代社会太过功利,人们早已遗失了那份耐心。这些砖块,再过不久就会沦为垃圾场里的不可回收垃圾被掩埋处理掉吧。

      “你很喜欢这里?”秦易铭看着低头不语的白默,不经意的开口问道。

      良久白默点了点头,微微侧过头看了看秦易铭:“你看,人类想要毁掉一样东西多容易。”

      “确实如此,只可惜有些人还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事后补过就能恢复原样,有些东西甚至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秦易铭有些感慨的轻叹一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不介意我抽根烟吧?”

      白默:“这个时候应该穿着长衫拿着旱烟比较合适。”

      秦易铭扬起了嘴角顺手将香烟塞了回去:“也是,125号……应该就是这家了吧。”

      有些腐坏的木门并未上锁一推即开,甚至从门梁上落下不少沉积已久的灰尘。门檐下挂着一张张灰白的蛛网,院子里亦是满地泥灰,看样子已经许久未有人居住了。砖头垒成的三层高的民宅保留着民国时期独有的建筑风格,带着些西洋的风格,依稀可见当年的繁华。可以想象的出,当年住在这里的人家必是富贵人家。或许当年他们曾在院子里坐在紫藤架下乘着凉,喝着来自英国的红茶,吃着法式的甜品。男人们穿着定做的高级西服,女人们穿着美艳端庄的旗袍亦或是有着蕾丝花边缀着珍珠的洋装……

      秦易铭走到屋前回头看了看白默:“进去?”

      白默点了点头:“二楼左手边第三间房间的床下,有一面红木雕花半臂高的梳妆镜。”

      秦易铭摸了摸鼻子:“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拿?”

      白默皱着眉:“那个女人现在附身在镜子里。”

      秦易铭了然的笑了笑打趣道:“我可是等着你给我洗衣服了。”

      白默:“扔洗衣机里揉一揉就好了。”

      秦易铭:“……算了,你在院子里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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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一会儿,等在院子里的白默就见秦易铭脸色有些苍白的一手夹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心下不由庆幸,幸好自己没有去碰,不然现在倒霉的就是自己了。感谢下小郭同志的内部情报,再感谢下秦教授的英勇献身,毕竟和阿飘进行灵魂接触实在不是件会让人感觉到舒服的事情。思维精神的同化,被迫接受来自另一方的感情记忆,一般人估计早就晕过去了。也就只有秦易铭这种怪物才能屹立不倒,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不过精神状态看上去还算正常。

      “我现在有些庆幸,幸好是我去拿而不是你了。”秦易铭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丝毫没有愧疚感的白默道。

      白默:“为什么?”

      秦易铭:“要不然我就要一路把你背回去了。”

      白默毫不扭捏的点头承认。

      秦易铭:“而且,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被附身。到时候要解决起来就比较麻烦了,毕竟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会产生什么影响还说不定。”

      白默:“既然这样的话,这面镜子就先寄放在你那里两天,等后天双休日我再去取回来。”

      秦易铭:“你要去那个小镇?”

      “不去不行,”白默不满的揉了揉鼻子,“走了,这里灰尘潮气太重,鼻子不舒服。”

      秦易铭自然而然的用空着的手拉着白默朝门外走去:“我和你一起去吧,从这里没有直达的动车和大巴。再说,那里早就成了废墟,看你这样子也不一定能找到,说不定去了就回不来了,还是我开车送你好了。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有些东西想要调查下。”

      “是你主动要求的。”白默强调道。

      秦易铭笑道:“你如果愿意跟我说说具体怎么回事会更好。”

      白默:“你不是看过她的记忆了吗?”

      秦易铭:“有些混乱,有些记忆并不连贯。大概只知道民国的时候那个女人嫁给了一户富商家当了二房太太。后来军阀混战,日军侵华便随富商来到了这座城市。当年这里属于英租界,还算比较安全。再后来由于战事,富商和日本人勾结大发国难财,被游行的学生抓上街头游街批斗。之后一段时间的记忆不大清楚,直到富商暴毙,大房太太仗着育有一子,不愿与当时已有身孕的二房分家产,逼迫二房太太堕胎上吊自杀,就是这些。”

      白默听着点了点头:“大致是这样没错。不过有一点,她并不是因为怨恨才弥留在这个世上,而是对故乡的眷恋以及对双亲的不舍。她曾有过心爱之人,但是因为家中困顿才嫁与那名富商做妾,辗转跌波一生。至始至终,在她的心里,最深刻的是对家乡和家人那份割不舍的情。因为那里保存着她所有最美好的回忆,她想要回去,一直都想回去,却始终没有机会。”

      秦易铭认同道:“从她的记忆中我也没有感觉到任何怨恨憎恶,只是那里已经在战火中变成了废墟。就算是回去了也……”

      白默:“那里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就算是变成了荒草堆依旧是她的故乡。而且,那里还有她的双亲在等她,不是吗?只有在那里,灵魂才能得以安息,夙愿得偿,那里才是她的家。”

      秦易铭压下心底微微的悸动,这样的话很难想象是从这样的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可偏偏又让你觉得理所当然。没有那些华而不实大段大段的大道理,也没有煽情的词句,却会让你觉得一字一句都烙进了心里。二十四岁,普通的年轻人都是什么样呢?带着对未来无限的渴望和冲劲,努力的为事业而奋斗。在他们的心里,故乡这个概念早已变成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户籍甚至成了可以儿戏的东西,毫不眷恋的舍弃承自先辈的籍贯,削尖了脑袋将户口移至某些大城市里。也许这回带来许多的便利甚至对子孙后代有着不少好处,但是同样也狠狠的掐断了自己和故土最深刻的联系。当多年后白发苍苍时,想要落叶归根回归故土,却被原本的同乡人当做外乡人看待,那一瞬的辛酸有有谁能说得出?

      秦易铭豁然感悟到,一直以来他总是将自己习惯性的摆在高人一等的地位,即使这么多年来潜心研究民俗学,他依旧不能算一名真正的学者。他从未以一颗平静彻悟的心来对待学术研究,他所有的只是兴趣与探索的欲望。他总是忙碌于各种有意思的事情,浮夸的喜爱着灯红酒绿的大都会,而忽略了心底深处的空洞。他就和其他人一样,被这个物质的世界的蒙蔽了双眸,所以当初他的导师曾说过他能评上教授,完全是靠着家世和财力。当初他自傲的颇感不以为然,现在看来,到底是他轻浮了。没有相应的人生阅历,缺少对人心的感悟与了解,只一味的卖弄知识,确实是和这个教授的称号有些名不副实。

      在将白默送到公寓楼下时,秦易铭忍不住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白默,你为什么会去当图书管理员?”

      白默理所当然的答道:“我讨厌麻烦的事情,图书馆很好,很安静。”不只是声音的安静,更是心灵的安宁。

      秦易铭忍不住扬起了唇角:“谢谢,明天见。”

      白默:“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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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城并不是一座城,原名本叫青河镇。据说在历史上这里也曾繁华一时,颇有水乡之都的富甲之态,也就是从那个时候青河镇改名为青城。不过现在,这里已是一片荒芜,至于那些据说传言到底是真是假也已无处可考。

      秦易铭开着那辆被他扔在车库里尘封已久的克劳勒斯SUV,至于宾利,就那金贵的小身板还是算了吧。估计在这种碎石瓦砾遍地的小路上没开二十分钟就歇菜送去维修去了。

      曾经的河道如今早已干涸堵塞,河床上随处可见圆润光滑带着些泥印的鹅卵石,绿意旺盛的野草在石块间肆意横生。河道两侧依稀可见的石墩,那座月牙般弯弯的拱桥也早已在战火中化作了碎石烟尘。残垣断壁,这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小镇,这是一座了无人烟的荒村。寂静冷清,眼前是一片荒凉与悲戚。曾经的渔米乡,而今的乱石堆。时过境迁,只有脚下棕色的泥土还记得那时的热闹繁荣。

      从车上下来那一刻,白默就紧紧的拽着秦易铭的衣袖,额头上冷汗直冒,脸色更是白的吓人。这座城镇早已死去,但死去的人依旧徘徊着。一张张青白的脸上还留着死前的恐惧与惊慌,他们在渴望着救赎,渴望着有谁能将他们将整个中国从那场恐怖的灾难中救出。百年来,他们一直在等待着,只是那个报信的人始终没有出现,这里早已被遗忘……

      秦易铭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白默身上转而拉起他的手,脚步有些艰难的在烧焦的木头与碎石之间前进着:“这里的阴气很重,在这样下去说不定真的会变成一座阴村。”

      白默紧了紧身上还带着体温的外套,用力闭了闭眼:“人越是淳朴死后的执念越重。”

      秦易铭抬起脚尖将一块残破不堪的门匾往一侧踢了踢,站定扶着白默从一旁绕过来:“也许吧,不过好在没感觉到戾气,而且这里的风水不错,水本属阴,只是河里的水已经干涸,倒是阳气略重,正好能震一震。”

      白默:“你会看风水?”

      秦易铭:“只是懂一些皮毛,现代挖山建路修建水库之类,早已将整个中国大体的风水格局破坏的七零八落,龙脉的走向也跟过去大不一样了。”

      白默感兴趣的挠了挠脸:“不是说北京城底下有龙脉么?”

      秦易铭嗤笑一声,感觉到手里的梳妆镜开始微微颤抖:“即使有那也是百年前的事情了,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个几十年北京城就变成一座黄沙城了。”

      白默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那现在龙脉移到了什么地方?”

      秦易铭:“这个真要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地理学的怎么样?”

      白默:“分不清东西南北算吗?”

      秦易铭轻笑出声:“这个倒是有点严重。先不说这些了,你看看是不是在这附近。”手里的镜子抖动的越来越剧烈。

      白默懒懒的打了个哈气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向四周望了望,“应该就是这里了。”

      秦易铭:“把你包里准备的东西都拿出来。”

      白默虽然有些不甚明了为什么出发前秦易铭特地买了那么些香烛纸钱黄纸香炉,甚至还有些贡品,但依旧听话的把东西都从背包里一一拿了出来在地上摆好。

      秦易铭将镜子放在地上,随手将两侧的蜡烛点燃,神情骤然肃穆起来,看的白默有些莫名所以。

      “过来,把香点上。”秦易铭伸手招呼白默到自己身边,把三根香递了过去:“记着不能用嘴吹。”

      白默乖巧的点了下头,结果香就着烛火点燃,用手轻轻的扇了扇将火光扇去。秦易铭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闭目,跟着我念‘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冥凌浃行,魂无逃只。魂魄归来!无远遥只。魂乎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

      白默一字一句的复述着,待到念完时骤感面前一阵阴风拂过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伴着秦易铭低沉的话语传入耳中:“睁开眼,行三拜三跪三叩首之礼,心中默念萧氏之女魂归故土,上禀泰山府君下告宗族双亲。”

      待到白默最后将三炷香插进香炉,不经意抬头时只觉得眼前似蒙了一片白雾却又转瞬消失不见,只余下耳侧那声带着笑意的‘谢谢’。白默低头看着破碎的镜面,那个如画般的江南女子现在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刚才念得是什么?”白默蹲下身帮着秦易铭一起烧黄纸和纸钱,心底不由有些好奇。

      “语文没学好吧,”秦易铭揶揄的笑了笑:“出自《楚辞·大招》,多为招魂祭祀所用。”

      白默不解的眨了眨眼:“我们不是把她带来了吗,为什么还要招魂?”

      秦易铭抖了抖衣袖上沾到的纸灰:“你也说过,那个女人不过是个地缚灵。一般来说这种怨灵是没有办法离开被束缚之地,所以这面镜子里的魂并不完整。知道三魂七魄吗?”

      白默:“听说过一点。”

      秦易铭了然的推了下眼睛:“在道教中有这么个说法,魂与魄是截然不同的两者。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而七魄在人死之后便会随着形体的死亡而消散,所以只有鬼魂之说而无鬼魄之言。三魂之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命魂。天地二魂常在外,因此这面镜中附着的实则是天地二魂唯独缺少命魂。”

      白默低头看着被烟灰污了的指尖:“也就是说通过这面镜子当做媒介,把主魂招回来?”

      “主魂?”秦易铭愣了下随即笑道:“可以这么说。”

      “那现在呢?”白默拿起一叠纸扔进即将熄灭的火堆里。

      秦易铭:“算是告慰亡灵,毕竟一个地方阴魂聚集久了便会生出一些不大好的东西。”

      “哦。”白默应了声低下头默默的继续烧纸钱,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周围也没有一开始那么阴冷难耐了,虽然周围依旧飘荡着不少死相恐怖的阿飘。

      待到将最后一叠纸钱烧完,秦易铭用力拉起蹲得太久双腿发麻的白默,一手扶着他的腰侧心情大好的一扬眉:“回去了,我请你吃饭。”

      白默半弯着腰双腿酸麻的皱着张脸:“你先别动,腿麻,走不动。”

      秦易铭坏心眼的在白默大腿上拍了两下,走到白默身前,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半蹲下·身,双臂绕过他的双膝猛地站了起来:“我背你,这里待久了实在是让人不舒服。”

      白默被秦易铭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忙环住他的脖子轻呼一声:“鞋子上有泥。”

      秦易铭:“没关系,不是有洗衣机吗?”

      白默:“可以机洗?”

      秦易铭:“有保姆。”

      白默:“富二代。”

      秦易铭:“谢谢夸奖。”

      白默:“我没夸你。”

      秦易铭:“我就当做你在夸我。”

      白默:“你的语文老师会哭的。”

      秦易铭:“因为我语文学的太好了?”

      白默摇了摇头:“是你这么大还没学会反讽这种修辞手法。”

      秦易铭笑出声来:“呵呵,看来我不是个好学生。”

      白默:“不过,是个好司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5 关于故乡【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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