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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转·风云变幻(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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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公子,这边请。”
他笑著颔首道谢,侍女便转身离开了。
由侍女领著直接来到亭台水榭环绕的乐延亭,这是即便在皇家内苑,也享有御园第一美誉的长乐宫内园。不二自然对园中四季的景色都深谙熟了,加之毫无赏游心境,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感知周围气息的动向上。
其实他并不是完全不知晓,在这种时候幸村明目张胆地召他入宫的意思。但是当再转过曲廊,呈在他眼前的景象还是著实令他惊怔了──难怪周围再没有旁人的气息。
端坐在太乐池旁的第九皇子,一袭明兰色。没有任何皇家纹饰的织锦常服上,只有袖口对襟挖盘绣著几枝淡淡的白梅。未束发的幸村精市看起来静雅温和,一副兰绸九珠碧玺抹额堪堪拦住散下来的长发,半掩住了英狭的眉眼,也柔和了面上深深浅浅的笑意。只见他双手捧过另一人亲手递来的怀炉,抬首,低首。一起一落,一颦一笑,已是尽态极妍。
不二蓦地停下脚步。
让幸村露出这样笑容的人,正是身披金彩四爪翔龙缂丝黑麾的二皇子真田。从不二所在的方位看去,只看得到那位气势骇人的二皇子冷硬的侧脸。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麽,不二确实看到了真田不悦的神色,直到幸村将怀炉乖顺地揽在胸襟,他才算稍微缓和了神情,撩起麾裘重新坐在了与之面对的石凳上。
一瞬间那个同样肃穆直挺的背影与另一人虚合了起来。不二忽然想到,不知他与那人每每如此对坐的时候,面上是怎样的神情──他与幸村时常被指神似,然而那人的身影与真田相形之下,就明显清瘦了些。不二淡淡笑笑,终於趋步向那边走去。
“你输了半目哦。──若不是半途非要去取暖炉,说不定就不会输了呢。”幸村揶揄道,眉间却有小小的得意之色。真田淡淡应一声也不反驳:“早春多寒,我不在的时候,你更要留心。”幸村无可无不可地随意点个头,抬手揽袖,他一枚一枚地将余下的黑白子收拢到紫檀棋盒中。
“为什麽非要你去呢?不明白父皇到底怎麽想的。”
真田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棋盘上只剩了最後一枚白子时,幸村收回手微微偏著头沈吟了一下,轻声唤道:“呐,真田。”
“嗯?”他抬起头。
“你说,父皇会不会是打算让你去‘压制’将军府少主的呢?”幸村的表情看起来很淡,似乎有没有答案并不重要。不二却在一旁听得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他确认了腰间半片硬物,还好好地收在那里。
真田摇摇头,声音深沈浑厚:“手冢已经拒绝了将那些大将军旧部收编己用。”
“嗯?这样啊。──可是就算如此,也不能说明什麽罢。”
“那个手冢,我方才见了。是个光明磊落之人。”
“哦,是麽。”
“幸村。”听出他的不赞同,真田略有疑惑地问道:“你想说什麽?”
幸村不紧不慢地收了最後一枚白子,抬起头扬起一个宽心的笑容:“既然你相信他,就没什麽好担心的了。”他迎视著他,眸光温柔婉转:“早点回来。”
在不二看来,那时的真田确实是露出了可以称之为笑意的表情。虽然嘴角的弧度浅淡到几不可见,与他、或幸村的信手拈来却是截然不同。不二移开了眼。
“那我走了。我不在的时候……”真田站起身。
“是是,我知道啦。真田殿下何时变这麽罗嗦了,会被三军笑话哦。”
“……幸村。不要加敬语。”
静如幽兰的人偏过头笑著回道:“你明知我是故意的还一定要纠正我吗?好啦,我会保重自己的。”说完扶著石案也站起来,又向前走了两步。两人的身长也是差了寸许,看起来却很合衬。幸村微微仰著脸庞轻声道:“你也要,好好地回来。我相信你。”蓝紫色明亮的眸光清澈透明,任谁见了也会沈湎其中。
不二停在不很远处,看著向来强势的真田伸出手为他紧了紧紫貂狐裘,又慎重地约定了最晚回城的日子,这才点点头转身离开。与不二错身而过的时候,不二照例低著头欠身见礼:“二殿下金安。”看到他丝毫不讶异的真田微侧过脸扫一眼侧後方的幸村,点个头算作回礼,随即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一个字也没有说。不二垂著眼慢慢直起身。
待到真田的气息远了,不二才轻轻吁出一口气,一抬眼就撞上对面幸村似笑非笑的神情。仿若已经换了一个人的他端坐在那里,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微微一怔,不二弯起眉眼,牵起嘴角提步上前。
“怎麽突然大张旗鼓地召见我?”他撩起衣摆坐下。
“理由的话,”幸村掀眸看他:“方才不是都听到了?”幸村仍似笑著,比之与真田一起的笑容,却明显锋利充满逼迫感。其实他鲜少会这麽开门见山迫不及待的,不二也无心周旋,便顺著他的意,褪去了一贯示人的笑容。
偌大的园子里除了他们两人再无任何人的气息,一阵料峭的寒风袭来,幸村微微揽紧了怀中的暖炉,一手理下被风掀起的发丝,他闭著眼似乎正沈醉於风中。这是他比较放松的时候,不二知道的。没有温柔却充满心机无孔不入的算计,也没有拒绝一切的不信任感。正因为这园中只剩了他不二周助──这份绝对的特殊偏信,曾一度令他不停地暗示著自己,不能辜负。并且他也真的那样做了。
然而如今,想到那人也将要远走,他收紧了手心,睁开眼直面对坐的人。
“殿下。”
幸村微微眯起了眼,嘴角的弧度也归於平直。不二避开了他的眼神。
“把他们两人都支开,是决定了,先对付五皇子殿下麽。”
怯春寒,春却寒。且来知影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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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是没能在宫中遇见。不二一个人走在街上,已是月映中天的时辰。若是夏季,这时辰长安大街上夹道两旁,尽是些灯笼小摊,很是热闹的。年幼时候和裕太,由美姐时常从家里偷跑出来,就为参加这里的夜市。姐弟三人自由自在地穿梭於人群中,偶尔和姐姐一起逗弄最小的幼弟。有一次假装走失,然後躲在面具摊後面观察裕太著急的样子,姐弟两人就偷偷笑。後来当然免不了要买些小东西哄他作赔的,还记得那晚裕太拿到孙悟空的面具时,别扭著却又欣喜得不行的表情──真的很有意思。不二轻轻笑了,几个短衣行人揣著袖子匆匆而过,不小心碰到他,他在街心停下了步子。
街边空荡荡的货架上飞落了几片枯叶,和那些行人一样,与他擦肩而过。
就这麽过去了。
像年少时候的无忧无虑,就这麽过去。
他睁开眼睛,仰起头。
星辰满天。
似乎越是寒冷的夜里星光就越是璀璨明亮。没来由地想起了某个人坚定深邃的眼,就像深邃的夜空──明亮得指引而前,永无止境。他想,一定是那光芒太耀眼,所以才无法直视呢?眨动有些酸涩的眼。
然後。
然後不期而遇地,就这麽撞进了真正的星辰里。
他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