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殿奇谭》子不语殇

28、残存之念 看着他伏在

　　苏砚一直以为是他体质特殊，抑或是太医无能的关系，直到某天他无意间看到太子利索的穿好衣服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才知道原来是床榻上这人自己不愿意好。

　　两人的交流并不多，偶尔说话除了关切就是互相讥讽，这种逞口舌之快的把戏每天轮番上演，并且乐此不疲。

　　虽看出来太子在装病，他却没点破，依旧每天拿着一大堆卷宗，安静的书写。

　　青书黄卷，一灯如豆。苏砚手持书卷静默的笼在烛光之中，被温润光线勾勒的侧脸少了一丝霸气，多了一丝柔和。

　　看着他伏在桌前认真严肃的模样，苏笙忽然觉得这人也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他在焱亲王长久的温情攻势下终于投降：“我说还不行么？”

　　苏砚落下了笔，挑眉望着他，等待着下文。

　　于是苏笙将中间的过程一五一十的将事情说了遍，对方只是静静的听着，并未开口。苏笙也不知他到底听懂了没有。

　　末了，看着一反常态的安静苏砚，他忍不住问：“武源的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那很简单。”苏砚终于开了口，继续拿起笔在卷宗上书写：“说他们意图刺杀我被我杀了就可以。”

　　“他们会信么？”

　　“你所言和我的借口，武源会更信哪个？”若不是亲身经历，苏笙说得那些他也是不会信的。何况是武源从不屑灵异神怪之事的国主。

　　“武源不会借此挑衅？”

　　“不会，他们派人来就是求和的，何况真正的常墨还活着，他们总是没理的那边。”

　　不愧是焱亲王，果然凡事想得够周到。苏笙看了看他，不再说话。

　　“对了，那个宫女怎么回事？”沉默了一会儿，苏砚漫不经心的问。

　　“翠羽？”

　　“是。”

　　“你那一鞭下手太重，她的伤口感染发烧，又没有人在意，所以，死了。”苏笙回答的很平静，听不出情感。

　　苏砚的笔顿了顿：“我不是问那个。”

　　苏笙望向他，眼中透出些茫然。

　　见他半晌没有回答，苏砚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又轻叹曰：“罢了，休息吧。”

　　大抵猜出他想说什么，苏笙老实的躺回床上，闭上眼轻言：“焱亲王何时回自己的长殿就寝？”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搬走了？”苏砚头也没抬。

　　苏笙的眼睛猛的睁开，略惊讶的盯着他，声音依旧波澜不惊：“焱亲王留于此不过是想要个答案，如今是何意？”言下之意就是该打听的都打听了，还想赖在这不走？

　　“本王似乎没让你说什么吧，是太子迫切想告诉我的。”苏砚依旧埋头疾笔，回答的理所当然：“我一开始说了，留在这里是怕太子寂寞。”

　　“……”苏笙愤恨的握了下床单：这个人，简直是无赖！

　　气氛正僵持着，殿外传来宦官尖锐的声音：“唐牧求见。”

　　“让他进来。”苏砚顿了顿，放下了笔。

　　唐牧依旧是平时那副恭敬又温和的模样，见到苏砚他似是愣了一下，行礼曰：“参见太子，参见焱亲王。”

　　“这么晚了，有事？”苏砚摆摆手示意他起来，声音中略有不满。

　　唐牧继续发愣，看了看床上的太子，踟蹰着不知如何回答：“呃……”

　　本是想找太子商议近日之事的，他知道焱亲王搬了过来，有些事太子又不希望他知道，所以故意挑了晚上时间过来。但没想到的是，焱亲王居然晚上也住在这里，他睡哪？

　　苏砚盯了他稍许，又看了看躺在床上干脆假寐的人，笑了笑，曰：“本王出去散步，你们慢聊。”

　　言毕，便悠哉的走出店外。两人皆怔住，完全没想到焱亲王会如此“体贴”的留下两人独自相处的机会。他真的没被什么东西附身？

　　唐牧还扭着头惊讶的看着他离去背影，苏笙却先一步回神，轻声曰：“你找我是来问翠羽的事情吧？”

　　唐牧怔了怔，回过头来，静默不语。

　　“怎么，觉得她可怜？”苏笙已经坐起身，斜倚在床边，白衣半合半敞，长发半挽半垂，慵懒随意。

　　“那侍女本就是为太子而留在人间的，并非什么恶鬼，太子本可以劝她去轮回的。”在他的印象中，这太子并不是冷漠之人，他实在不明白苏笙的所为究竟何意。

　　苏笙打量他良久，忽的笑了：“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总是对那种东西泛滥你的同情心。”

　　“……太子！”不知话题为何突然扯到小时候，唐牧却也知道这个话题的危险性，一时忘了礼仪慌张喝止。

　　“放心。”他知道焱亲王是不会派人偷听的，不过这个话题也确实没有什么可谈性，于是收敛了神色曰：“我不过是帮她完成愿望而已。”

　　话题转变得有些突然，唐牧的眸子中泛起了淡淡的茫然。

　　“鬼魂虽会杀人以得解脱，但它们不过是能从束缚了自己的地方离开，一样是要留在地狱不得往生的。”停顿了一下，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与其让她饱受折磨，还不如烟消云散的好。”

　　“可是她……也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都死了还能选择什么。她想要的不过是自由，我给她自由便是。”

　　“但……太子，她想要的，不仅仅是自由啊！”

　　苏笙漫不经心的挽起了散落的头发，听到他的叹息，犹豫了一下，忽然将手臂伸了出去：“你来看。”

　　唐牧疑惑的看了看他，踟蹰的凑上去，翻看他的手掌。

　　一枚红色的圆点赫然出现在唐牧的视线里，握着太子的手一紧，他猛的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慌。
　　“这是她所下的诅咒，只要有这一丝诅咒在，她便有一丝魂魄在。”慢条斯理的收回被捏疼的手，苏笙像在叙述着别人的事情，那么平静，波澜不惊：“由爱生恨，恨越深，念便越强。念刻于手上，便会将我一同带到地狱去——我说过，我会陪着她走。”

　　“太子，你这又是何苦。”魂魄已散，只留一丝执念烙印在手腕上，亡魂最后的诅咒是任何人也破解不了的。唐牧不由的叹息出声。

　　“没关系，也许我死后会魂飞魄散也说不定。”将手腕藏于袖中，他又恢复了平时淡然平和的笑容：“不过，如果真到了灰飞烟灭的时候，杀了我的人不能是你。”

　　唐牧浑身一震，目光渐渐暗沉下来。

　　将碧空剑还给了苏笙，两人又聊了一些巫国和柳明轩的事情，他便引身告退。

　　月光清冷，碎了一地的凄凉惨淡。苏笙独自斜倚在床边，对着幽冷的月光伸出手，望着那红色如花瓣般的印记低语：“十一个人的恨，终究还不如一个女子的爱来得深。”

　　殿门轻响，他循着声音望过去，见到一抹玄色身影踏着月色归来。雄壮挺拔,气宇轩昂，眉宇间是磨灭不了的霸气与威严。

　　静静的注视着那人轻手轻脚关门的背影，他忽的笑了。

　　一起下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