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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虐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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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七,漫天鹅毛大雪,突如其来!
圆壁城里冷的像冰窖,李恪日日研经,心如止水,仍不动笔——所谓学以正身,不如此焉能心平气和?突然,屋外喧闹起来,打破了半月以来一直未变的静谧。已然在看第六遍了,李恪合上经文,深吸了一口气,从容拉开屋门,北风呼啸穿堂,夹着冰碴挂到脸上生生的疼。两个眼生的宫人扛着小半只羊,点头哈腰的进来,支起烤架,炭火上盆,撑展羊身,刷料炙烤!
李恪无言的看着他们忙碌,心里狐疑揣测:“耶耶……回来了?”突然又是一阵悸动,李恪向外望去——李世民已经立在院中,髭须虬髯沾着碎白,朦胧望去,沧桑难述。
李恪内心一阵酸楚,走到父亲面前,跪倒在地,伏雪不语。李世民同样无声,兀自进了屋。不一会,刚才来的两个庖厨被遣了出来,退到院外;同样出来的,还有陈祥来。陈内侍叫起李恪,让他进去,皇帝在等他:“陛下是父,大王是子,为人子者,少说一句便是一句,吃些许亏乃是大孝!大王勿要再耍执拗性子,莽言冲撞,自己也少吃些苦头!”李恪木然点头,没有发声,便要进去;临推门,陈祥来又叫住李恪,把他身上的积雪掸去,打量再三,方才满意,放他进去后,随手关上了门。
羊肉烤香,盈满屋内,食案上摆着两个酒盏,两个铜盘,两把小刀,一旁放着几坛好酒,有一坛已经打开了,掺了姜丝,正在炭火上热着。李世民也不看李恪,只围着炭盆专心暖手,一会方道:“坐吧,这屋子,真冷!”
李恪挪着步子,捱到食案,拘谨坐下,一声不吭。李世民又道:“今天没外人,就我们爷俩,什么君君臣臣,先搁在一边!去怀州狩猎,阿育活捉了只野羊,公的,回来之前给宰了,腌了几天。阿育说你没来,给你留了这半只——朕好久都没亲手下厨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烤出以前的滋味!”说着,李世民拿起一柄小刀,片了几块后腿肉,丢进李恪面前的铜盘。李恪然也玲珑,识趣的给父亲舀了滚热的烫酒,道:“耶耶胃寒,虽喝热酒,也烫不得,温一温再饮方好!”李世民微微笑着,点点头!虽如此,父子二人,美酒脯肉,味同嚼蜡,却真是无心到底这羊烤的好是不是,这酒味道正是不正!
“我知道,那晚我极混账!”李恪心里百转千回,好久,才下定决心羸弱道。儿子出了声,李世民也停住了,看着李恪,竟也是从旻旻那里学来的懵懂眼神:“你知道就好……其实你不混账,你明白的很!如果有一天耶耶先走了,你要好好护着你娘,听见了?你娘这辈子受了不少冤枉罪!”李恪没曾料想父亲如此开场,眼泪登时翻涌而下,含糊了应答:“嗯!”
“有些事,耶耶没法跟你说,也没法跟你娘说,因为,说不出口!”李世民一边不停戳着盘子里的肉,一边无可奈何道,越说李恪越蔫,“表象”何时才是“真相”:“可是,娘那时,还怀着身子……多大的罪过,耶耶都不能网开一面吗?”
“……不能!‘父、子’和‘夫、妇’,耶耶只能选择‘父、子’……”锥心之痛,小李适应了很久,才黯然道。李恪被惊悚了,无言以对,除了听父亲继续说:“把惜儿就地安葬是我定的,耶耶一个人的意思!鸿胪寺,报上来是叫她葬昭陵的……百年之后,耶耶也想一家人仍旧亲亲爱爱!阿难,耶耶是过来人,怎么会不知道你对惜儿的用情之深?又怎么会知道你对那个赵好的真爱之沉?可‘爱’,有时会伤人,甚至会不知不觉去杀人!一个真正的男人,真正有作为的男人,必须要有作为的男人,不能把心全系在自己的小“爱”之上,时刻心心脉脉念着那点情感!我听万纪说惜儿刚薨那几天,你不是埋头公务,便是痴守灵柩,其他诸事皆置若罔闻,连自己的躯骸都不管不顾,就知道你舍不了,才只能如此帮你舍——我若不说这话,你怕是要等到自己进昭陵那天才把她的棺椁埋进去吧?!”
李恪艰难的默认,又茫然的盯着父亲出神,李世民苦笑,又说:“哎……好儿,也是个‘情痴’,为你忙前忙后、无所保留……却不曾想到,这样‘爱’,最后会捅出这么大的纰漏!宫廷生存之险恶,她不知,你还能不知吗?你若真懂了‘爱’,是不会带她进宫来的,更不会由着她这么干,自己还跟着掺和!这是她的弱点,现在看来,更是你的弱点!”
惨淡的眼波,表达着李恪痛苦的似懂非懂:“……耶耶说的是!那,如耶耶所言,皇家之中,岂不是只有无情无爱的人最能成事?”
李世民淡然一笑:“不错,也错!情爱,是人最‘妖孽’的天性,回避不了,也不能回避!不过是,人与人之间,不同情形之下,‘情爱’截然不同——顺境之中,你倾几所有、甚至只为博红颜一笑,或而无甚大碍;逆境之下,如果你还这样儿女情长,那如何得了?更不消说,皇家不议人情,任何时候,‘情爱’要学会克制、忍耐,方能成大器!‘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方能有备无患’——阿难,你是鸿志高远的鲲鹏,不是豢养方寸的鱼雀,明白吗?”
“明白……”
“那日你很坦白,掏心窝子说,耶耶不太生气,却很感动,难得你能、也敢当着‘皇帝’的面,直言不讳——做人坦荡,真君子风!今日,耶耶也不怕对你直言,儿子,如果你这辈子就只是个宗室,你或许更容易随心所欲,虽然你仍需处处自戒;如果你这辈子不止是个宗室,到那个时候,可能仅仅一个‘克制、忍耐’都未见得够……而且,不光是你,就连你身边的人,也得跟着你一起,受制于这世间的许多无奈!太极殿的那个位子,是这世界上最不稳当的位子,不仅烫得别人,更烫得自己!阿难,你生下来便衣食无忧,记事以后又没遭过罪,这件事,就算是你人生第一个挫折吧!”李世民温和审视眼前的儿子,怎么看,都还是天策府里那个屡屡闯祸挨训的“阿难”!李恪无言以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自己,其实与父亲差别很大,大到在父亲面前,除了自以为是的狂妄,根本一无是处!
李世民看着李恪的失魂落魄,忍不住开解:“觉得很挫败是吧?那天你说的话,耶耶也很挫败,原以为讳莫如深,便能世间无痕!人何等渺小……你娘挨打的那次,就是耶耶这辈子,唯一一次皇帝做的窝囊的时候!明明知道别人的目标是自己,却因为别人不是冲着自己来,而是冲着身边的人来,自己毫无办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等着!不说这些了……阿难,今夏赈灾,叫好之余,其实耶耶为你担心,你娘背地里也有些不安!”
“儿子,有什么做的不妥吗?”李恪生出几分怯意道。
“你不过一介藩王,才去安州几天,竟能指使得动豪强——阿难,你这个手笔最大之处就在于此,从今往后,朝堂中外,谁都不敢、也不能小瞧于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除非你已经足够粗壮能抗得住罡风——你,做好准备了吗?”李世民并非责难,却也绵里藏针,终于,李恪有点开窍了:“……耶耶,你自相矛盾了!”
“哦?”
“十年树树、百年树人,为人父母者,总是希望能见秀木,而非朽木——否则,耶耶为何非要儿子做‘鲲鹏’?!儿子不想尸位素餐,如果因为做了点实事,而碍了人眼被弹劾,那必是儿子处事为人的功夫还不到家,吃一堑长一智便是,怎能一味明哲保身?!”李恪,一旦想的通畅,便豁然开朗。
“鹏程万里,少不得风栉雨沐,你娘给你起的乳名却是不错!跟耶耶说说,你到底怎么拿捏许善的——人家要是铁了心不买账,你能客套过去,人家也能给你客套回来!许善是什么人,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李世民,要听实话。
“儿子……撒了谎!”李恪,眨了眨眼睛。
“说来听听!”李世民,情绪毫无起伏。
“耶耶不降罪,儿子才敢说!”李恪稍一琢磨,仍旧欲言又止。
“有这么严重?那好吧,朕不以此事为罪!”李世民呷了一口温酒,点点头。
“隋末大乱,百姓流离失所,中原人口骤减。武德七年,高祖定均田租庸调法,意在垦田农桑、强国富民,当时安州都督府正在五叔治下,依律而行。不知耶耶可还记得,贞观二年,高祖因许善所求,为此还动了肝火一事?”此事颇为隐秘,当年正逢上皇李渊心情极坏,便不由分说将时封赵王的六子元景一顿臭骂。李世民亦在场,虽然为六弟叫屈,但当时与父亲之间甚为微妙,故对此事含混不语,只私下宽慰了元景。被儿子提醒,李世民也回忆起来了:“记得。高阳许氏世居安陆,大唐草创也多有功勋,许善之父与先帝亦有同窗之谊,故而每次封赏资厚。当年也是因为荆王要在安州垦荒授田于流民,才与许家闹了纠纷。”
“就是这个事!武德年初,许绍击萧铣、得祖父所允便宜从事,这一路用兵,不仅为大唐打下了荆襄立下了汗马功劳,也为自己打下了大片的永田。只是事后祖父封赏时,许家的封田,原本多在山岭……”李恪自己,也喝了一口,润润喉咙继续道。
“后来,占了别人家的田?!”李世民迅速整理思维。
“不能这样说。安州此地,多山多水,气候湿润适宜农耕,但是山脉连绵,垦荒颇废人力。平地滩涂,与垦山辟荒相比,人工少一倍还多,时许氏家中栋梁常年统兵于外,加之族内部曲客户受兵事所困,亦不充裕,非能有力有心去开山筑路、修渠引水。当时为免被时人议论有私,武德末许善便私下讨了祖父的恩许,悄悄将千余亩的山地与涢水边的千亩滩涂之间做了调换,以为好地,却未在户部留底!正因为如此,贞观年五叔不知,错将滩涂授给了农户,才平白无故得了一顿冤枉。可是,山地不仅可种粮食,更能种树植木,若能开掘得当,但成规模,果蔬麻木之利,几倍于米粟!五叔在安州多年颇为费心,直到贞观十年,耶耶世袭封建之前,已然山岭青葱,小有收获!这是许家原来未曾能想的……”李恪一边说,一边为父亲和自己继续添酒。
“我明白了,眼红了,又想换回来!”李世民捏着下巴,不住的摩挲唇须,蹙眉不展。
“是。从贞观二年开始,安州州署所记公田,明写‘滩涂’,暗授‘山地’——全因户部未改,只能心知肚明的将错就错;可笑的是,等到许家再想换回来时,所依的竟还是存在户部一直未改的封赏卷宗!”李恪,肯定了父亲的猜想。李世民果然发火,拍着食案,震得酒水四溢:“视朝廷法度于无物,置君父敕令于无信,弃先帝情义于无顾,朝三暮四,可憎可杀!”
“贞观九年,高祖驾崩以后,许家就想想悄悄的用滩涂换回那千亩的山地,只是碍于曾因此事得罪过五叔,难以启齿;去年,陛下调动人事,换成蒋王镇安州,于是,许家也动了!说是,原先也不允,可谁想……耶耶知道的,蒋王喜欢什么!”李恪连忙起身,从自己的书案上拿了擦布,边拭边说,免得污了父亲的衣袖。
“投其所好……就让他们这么换回去了?”李世民颇不甘心,定要李恪说的明白。
“嗯。田亩数量一模一样,去年是做大帐的年份,虽说安州的公田总数没少,账上自是显不出来,较了真也不能说国家损失。可是因为这次换田,许家又夺了百余户的课口……”李恪看看父亲,酸苦道。
“蠹虫,国家的蠹虫!”李世民听完,“啪”的一声,酒盏干脆打翻,却叫李恪刚才白收拾了。
“耶耶,这件事,儿子心里也不是滋味——这百余口课户,是自愿成为许家的佃户……”李恪说话声音,却越来越小。
“……为什么?”李世民,愕然了。
“没了果蔬麻木,到哪去交‘庸’?‘调’可以折成米粟,‘庸’却不能……人情,便是世故,凡事,必有其由!” 李恪重新清理食案,为李世民添了酒,说来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