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债》冰思物语

3、第三章

　　灵山她是去过的。如今想来竟不知是三百年前还是四百年前了。

　　灵山景色依旧。远远望去似立在云瑞雾霭之间，走近却见危峰突兀，岩石峻峭。山上松柏遮天蔽目，兼有灵禽异兽吸了山上的灵气，或是皈依我佛，成了众菩萨的坐骑；或是潜心修行只待机缘一到便可飞升成仙！

　　灵山脚下原本有个小县城，贪玩时隐了身形去县城游玩，听到唱戏的便走不动步了。

　　“斟美酒不由我离情百倍，恨不得与张郎举案齐眉……”心就跟着崔莺莺伤起情来，待听到“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则怕你停妻再娶妻”时潸然泪下，却比那舞台上的戏子哭的还要厉害。一颗心都系在了他们身上，只盼着张生他日金榜题名莫辜负了崔家小姐。

　　一场戏落幕，有情人终成眷属。懵懂间却疑惑，“情”是个什么东西？

　　戏听多了，跟着戏子竟能唱上两嗓子。才子佳人一场又一场，斗志昂扬的下了决心也要找个似戏文中唱的“温润如玉，风流倜傥”的好儿郎！

　　红尘坎坷，一个“情”字难倒了多少痴男信女？恍然回首，才知道戏文终究是戏文，什么“鸳鸯比翼，举案齐眉”不过是黄粱翼梦。锣鼓停了，观众散了，入了戏的人也应该走出来了……

　　辩法大会如期而至，菩萨罗汉，林林总总。玉帝没来，大太子苍崎带着一众仙寮坐在对面，各个仙姿灼灼，道骨清风。跟着雀青在孔雀大明王菩萨身后坐下，蒲团没椅没扶手，无骨的身子难得挺了起来。拈了葡萄来吃，未及咽下却被不经意瞥见的人惊愣在喉。那人冲她盈盈一笑，怎样的绝代风华！心里越发的凄清冷然，当真是个阴魂不散的孽障！

　　逸墨坐在苍崎身侧，眸光盈盈，似蕴含了无尽的柔情蜜意，堂而皇之的落在她的身上，满殿神佛视于无物。

　　夙倾低头，绿色的眸子明明暗暗，已是暗流涌动。细长的指甲刺进了掌心，细密的汗珠煞的生疼，伸出看时才发现竟流了血。就擎着手愣在哪里，直到雀青温怒，忙将手藏于衣袖中，敛神静气，心却不知道飘去了那里。

　　如来亲下了佛笺，莲花印上“玉皇七太子逸墨”七个字尤为显眼。眉梢一动，黛青色的眸子弯成好看的弧度，“我是胡闹惯了的，在天界玩闹也就罢了，若是去了西方如来处，一时恣意妄为起来丢了仙家的颜面反而不美”。三太子娄越便拿着佛笺笑骂他，“你到是个通透的”。第二日临行时却又见他一身白袍晃到凌霄殿上，“昔日贪玩胡闹，幸的我佛如来垂青，下了佛笺相邀，理当沐浴前往，聆听教诲才是！”

　　娄越蹭到他身旁低声询问，“怎的下了凡间一趟竟乖觉了？”见他眸光暗转，一抹狡黠转瞬即逝。心思百转，声音越发压低，“还是说那个小妖精也要去？”

　　逸墨笑的越发温良。一届妖精居然也能殿前聆听，大明王对孔雀一族的看重可见一斑！

　　娄越拍了拍他肩膀，“终究是大明王之后族，天界同西方经久的交情，别被你生出隔膜才好！”

　　逸墨只一味浅笑，颔首低眉，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山上山风飒飒，颇为凉爽。择了棵枝繁叶茂的柏树，足尖儿点地，只看到红裳舞动，待风过时，人已斜靠在一根树杈上。皓月繁星，仰头凝望，绿色的眸子似蒙上层层雾霭，点点星光也变得朦朦胧胧。凉风习习，裙摆似波浪一阵阵起起伏伏，脱了鞋子挂在树枝上，玉足纤纤，赤裸在夜色之中。

　　“来杯‘醉里笑’如何？”

　　山风卷起衣摆外层的白纱，墨发飞扬，俊俏的五官笼罩上淡淡银光。仰头看着树上佳人，满天繁星皆映在那双黛青色的眼眸中。双目含情，温柔缠绵如同此时的星月之光，“白日见你没精神想是清茶素斋难入你口。背着我大哥偷偷去了趟酒仙那里，顺了壶‘醉里笑’来，你尝尝，这味道你可喜欢？”

　　玉壶如冰，月光下更加晶莹剔透。“我听暝炫他们说你无酒不饮，无肉不欢，如今看来果真有几分原由”酒水缓缓流出，明净澄澈，一轮明月卧于玉杯之内。就那么伸手擎着，眼中含笑，隔着枝叶与树上的夙倾两两相望。

　　酒香缭绕，馥郁醉人！

　　还是他先开口，“可是有酒无菜不能饮？”伸出的手撤了回来，“是了，光喝酒有什么意思”

　　“七太子想怎样？”绿眸闪烁，嘴边勾起一抹阴冷讽刺的笑，“七太子终究是看上了我哪一点？脸蛋？身材？一并都给了你便是”清风一过，衣袂飞扬。月光下的夙倾身姿卓约，艳冶柔媚！

　　嘴唇便不自觉的勾了起来，眸中繁星闪耀，啜了口玉杯中的“醉里笑”，似是满足的闭上眼睛，声音低磁和着清风好似戏子低声吟唱，煞是好听。“怪到叫‘醉里笑’呢。如今我竟不知是醉还是醒了……”说罢低声浅笑，声音愈大，惊起鸱鸮鸺鹠，笑的愈发放肆。

　　“明日还来如何？”眸中含春带水，那样的意气风发！

　　佳人已归，低头轻品杯中酒，入口时辛辣已被蜜一般的甜腻代替，火热热流入腹中，让人禁不住想要再来一杯！

　　“好一个‘醉里笑’啊！”

　　酒有醉时亦有醒，醉里欢笑，却不知醒后会有怎样的一番情绪！

　　细雨绵绵，据那日已是十日的光景！

　　朦胧中有人拍打门扉，逸墨犹如水鬼般杵在哪里。衣服像是刚从盆里捞出来的，水滴滴滴答答，落在门口，汇成了一滩。头发一缕缕黏在一起，发梢犹自滴着水，落在衣上犹如落进了海中，半抹痕迹都看不到。

　　“瞧我带了什么东西来？”不问这几日为何没去，只将那双黛青色的眸子弯的更弯。献宝似的从遮盖的衣袖下拿出唯一没被雨水淋到的食盒，“从山下农家顺来的叫花鸡，还有一坛女儿红，听说是那个姓张的员外埋藏了许久的，趁着没人时一并带了来给你”

　　“你……”张了张嘴，却听那人声音轻柔如丝，伴随着绵绵细雨说不出的情真意切，“只想着让你吃着，却忘了自己是个神仙了！”

　　恍如隔世，谁曾经眉眼含情翘起了嘴角，“只想着你会喜欢，却忘了马车要比双腿快多了”

　　可后来呢？结果呢？

　　逸墨啊逸墨，你当真是一点都没变，连讨女子欢心的法子都如出一辙！

　　“你且尝尝味道可还喜欢？”不知何时他已进了屋。烛光闪烁，烛泪一滴一滴滴落在蜡烛身旁筑成一座高塔。塔上烛火璀璨，照在他纤瘦的身上，便在对面的墙上投出了影子。他动，影子亦动。取出酒菜，细心的用手摸了摸盘底，“还好没凉”他说，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喜悦与满足。灯光下黛青色的眸子流光溢彩，目光似虚似幻，依稀倒映出对面佳人那抹俏丽身影，仿佛等待妻子远行归来的丈夫，绵绵情意，直叫人恨不得扑进他怀里，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屋外山雨潺潺，屋内美酒佳肴，温润的公子温情脉脉。如何不丢了心？失了魂？贪婪此时的温存，待灯尽酒醒，所有的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撒了一地的，是那一颗被伤的支离破碎的心！

　　他说：“不过是一场游戏，谁认真了谁便输了”

　　逸墨，你总是可以用三界中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薄凉的话；也可以恣意搅乱一潭静水还会笑着问你“可是讨你嫌了？”

　　凭什么？

　　戏文是你写的，戏词是你编的，青衣花旦不管愿意不愿都是你来挑的。落了幕，观众叫好，一拱手，说不出的温良谦让，“权作乐子罢了！”

　　不过是个乐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