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史：雾中花（gl）》望竹漂泊

55、第五十五章

　　距离安邑城大约半日路程的一处茶摊上，一位穿长衫的长须老者对着远处绝尘而去的快马若有所思。他端起茶碗轻酌一口，伸手捻了捻湛湿的胡须，口中喃喃道：“十三骑……”
　　“又一骑！如何如何？又要打仗了？”邻桌的老头惊讶的叫嚷着，话音未落，又是一匹快马如箭矢一般从茶摊前穿过！
　　短短一刻钟内，竟然一连十三骑黑色快马往安邑的方向狂奔而去，在此地落脚的人们不由自主的聚在一起，开始猜测这些马匹身上所夹带的是怎样的消息。这不寻常的景象似乎已经预示了背后的危机。
　　又过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一对身着红衣的商贾风尘仆仆的停在茶摊出，带头之人身材高大、面色黝黑，身侧则跟着个满脸皱纹的锦袍老者。
　　只见这老者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步履蹒跚的走到人群中高声道：“诸位有无见过此画像所示之人的？如有告之行踪的，我家主人重重有赏！”说完，展开竹卷，里面竟是一个衣着如士子模样的清秀少女，一脸的调皮和洒脱之色。
　　众人好奇的围着画像交头接耳，老者见状，只得耐着性子等了片刻。
　　“我倒是见过。”茶摊老板偶然瞥了一眼，忽而放下了手头的活，走到老者跟前细细打量起画来：“且就在今日见的。”
　　老者精神一震，不由挺了挺腰板追问：“可知画中之人往何处去了？”
　　“这到不曾留意，但远近也只有安邑离此处最近，想来也是往那儿去的。”
　　老者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摸了摸腰间，将酬金递了过去，这才慢悠悠的回到那领头的红衣商贾身侧。
　　“果然是往这儿走的。如此，便能早一日向我王交差了。”老者笑呵呵的说。
　　红衣商贾连忙拱手道：“有劳大人奔波操劳。”
　　“何须客气，”老者摆了摆手，面露疑惑道：“只不知我王寻这女娃作甚，大人可知此人底细？”
　　景监干笑两声：“不知，未曾谋面。”
　　周显王竟然派遣身边的老内侍外出寻觅易晴，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可以肯定的是必定同荧玉公主有关，再想到荧玉公主收拾了行礼就匆匆往洛阳赶去的背影，景监隐约猜到了点什么，但所猜之事又未免太过匪夷所思。难道公主真的要请周显王来做两人的和事佬不成？但这又是什么道理。
　　一路上，景监也被这谜团搅和的云里雾里。不过这点疑问也很快因秦国的一桩大事而抛之脑后！
　　三十余骑快马，在黎明时分携带了秦国的求贤令，日夜兼程的奔赴大小诸侯国！景监知道，秦国的命运，或许就因为这一举动而改变！

　　安邑城外，两骑骏马正悠哉悠哉的向城内踱去。其中一位少女身着青色士子长衫，一头乌黑的青丝随意的束在脑后，而另一位则身着黄衫，是一位娇小可人的俏姑娘。两人正有说有笑的说着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到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回头看，却是一位同样身着士子长衫的姑娘。
　　易晴瞧了颇为稀奇，不由多看了那女子几眼。
　　女子对着易晴莞尔一笑，见两人装束相似也觉得颇为有缘，便道：“两位姑娘是头一回来安邑么？”开口话语，竟叫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易晴知道，她说得是寻常女子说不来的“雅言”，多少游学士子和官府吏员终生都难以讲好。所谓雅言，是与各国各地的方言土语相对的官话。西周定都镐京，便确定以镐京王畿语音为准的官话为“雅言“。这种雅言，对山野民众是无法推行的，主要在官府、商旅、都城国人、士人阶层使用，尤其是书面文字必须使用雅言。孔子的学生们曾经不无骄傲的说，孔夫子诵读《诗》《书》，执行典礼，都使用纯正的雅言，而不用鲁国土语。战国的荀子将雅言看得更重，主张“夷俗邪音，不得乱雅”，而且认为说雅言还是说夷俗邪音，是有关士人荣辱的大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就是说，越国人讲越国话，楚国人讲楚国话，但天下的君子都应当讲雅言。虽则如此，但由于种种原因，官吏商人士子国人事实上很难做到人皆雅言，更不用说那些很少外出交往，更不求学做官的女人了。一个少女有一口纯正流利的雅言，至少可以看出她出生在世代书香之家，且这个少女本人还要有周游和求学的阅历。
　　易晴想到自己至今还讲不好雅言，不禁对这个少女由衷的欣赏，还隐隐感到了她身上的一种神秘气息。她连忙拱手道：“非也，却是故地重游了。”
　　少女点了点头，跟着一拱手道：“在下玄奇，瞧着似与姑娘有缘，若日后再相遇，不如你我二人案前添灯，秉烛长谈一番，可也？”
　　“自然，在下易晴，玄奇姑娘可不要忘记今日之言。”易晴高兴的回礼道。
　　玄奇轻笑一声，与残月相□□头示意后，策马而去。
　　见易晴犹自望着玄奇的背影发呆，残月好奇道：“有何好看的？”
　　“残月，你没注意到么，那姑娘的腰间，挂着的分明便是二哥的贴身匕首。”易晴面色揶揄的回答：“这倒稀奇了，日后见了二哥也可调笑一番。”
　　残月似是心事重重，有些犹豫的开口：“既然已经进城，残月想先行告辞了。”说罢，朝易晴一抱拳，便也自行离去。
　　自从那日歼灭戎狄各部之后，璇玑告辞离去，而林青冶始终没有再露过面，不知道这大半年流落到何处去了。原本打算回归神农大山的残月，因为狐姬的一卷“家书”，只得暂时放下回去的念头。如今到了安邑，自然是火急火燎的去找心上人了。
　　易晴见一转眼又变成了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心头不知为何竟泛起了酸。战国儿女总零落，四海漂泊居无所，说的大概就是她们这群人吧。与自己相熟的好友全都散落在天涯之中，而她，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这种四海为家的日子。想起过去自己的愿望是浪迹天涯、游便山川大河，现如今，却只想找一处安安稳稳的小宅，与友人过太太平平的日子。果然是动极思静。
　　她叹气了口，想到白雪便在洞春香内，不由精神一震。一别半年，不知她如今过的可好？
　　进入洞春香，才刚刚坐定，她便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心中不由大喜。起身上前，对着那人浅浅一恭：“玄姑娘，这才刚分开没多久，便又同小女子遇上了，你我二人果然有缘呢，不介意同小女子拼桌吧。”
　　清丽佳人眼前一亮，开怀道：“如何‘缘分’这般快就落到你我头上？莫不是易姑娘悄悄跟着玄奇吧。咦，如何只剩你一人了？”
　　易晴在玄奇身侧坐定：“跟上不也容易？进了安邑的，十有八九便是要来这洞香春的。友人另有要事，一进城就同在下分开了，姑娘莫非约了人在此手谈？”
　　玄奇道：“姑娘来姑娘去的，何其绕口，易晴便叫我玄奇吧。来这洞香春么，一则是为探听一则消息，二则么，是为寻一人。”
　　“哦？是能工巧匠，还是侠客名士？”
　　“名士也。”玄奇神秘一笑：“易晴可听闻过法家？”
　　易晴惊讶的看着玄奇，心中有些纳闷，莫非她二人要找的竟是同一个人么？
　　“法家么，易晴倒是对慎到久仰大名，只不过传言慎到精于治学，对做官并无兴趣，且慎到相人奇准无比，与公叔丞相都有慧眼识人之能。玄奇要找的，可是这人？”
　　玄奇摇了摇头：“非是此人。”
　　“这倒给易晴出了个谜，”易晴低头沉思了片刻：“此人可是从未出仕过？”
　　“然也。”
　　“近日来一直便在安邑城内？”
　　“非是城内，却也不远。”
　　易晴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此人曾在洞春香一鸣惊人，随后便消声觅迹了，是也不是？”
　　玄奇笑道：“原来易晴也知道此人名头，如此快便猜了出来。”
　　“只是不知道玄奇找此人是为何事的？”
　　玄奇只是饮茶，望着易晴莞尔一笑，再不言语。一位女婢来到案前，询问两人置何酒水？玄奇却从腰间摸出一杆竹筒递了过去：“交予你家主人。”
　　易晴见了更是惊奇。面前的这个女子，不仅仅和秦孝公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且看起来同卫鞅也很是熟悉，就连此间主人白雪，也似乎同她的关系非比寻常。既然身边之人全都认得这女子，为何她两人却毫不相识？正在思量间，那婢子便传言要玄奇进内间说话，玄奇对易晴刚想告辞一声，却听易晴道：“在下也同白雪是老相识了，玄奇可介意易晴随你前去？”

　　庭院的第二进是白氏家传的书房。并排六间，分为西四东二两个隔间，中间一门相连，西边是书简文物收藏屋，东边是读书刻简屋。白氏家产中，惟独这书房完整无缺的保留了下来，连专司书房的那个两个仆人也保留下来，没有遣散。老仆是专门保管、修补文物书简的，他是白圭生前的一个书吏，因小时侯骑马摔伤了腿，好读书不善奔波，白圭就让他做了书房总管。小女仆则是白圭生前专门为女儿物色的伴读，由于和女儿很是相投，白圭便专门叮嘱将这两个忠仆留给了女儿。女仆叫梅姑，常常替外出的白雪守在洞香春。白雪每次从外边回到家里，都要先到书房将要办的事儿安排妥当，然后才去休憩消闲。
　　今日白雪照例在这书房之内。身侧老书吏瘸着腿禀报：“公子，今日无事，你去安歇吧。”白府上下人等，只有这个老人坚持将白雪称为“公子”，似乎认定这个女主人与男子一般出色。天长日久，人们也都认可了老人的称谓，白雪也习惯了这样的女公子身份。
　　“书翁，我有事儿。”白雪匆匆道：“你要将藏书间的各国法令，呵，不是全部，那太多了，主要是几个变法国家自变法以来的重要法令，收拾装成一个大木箱，要经得起颠簸呢。”
　　“公子，你要自己出门用？还是要卖了？要送人？”书翁惊讶道：“那可是老丞相最宝贵的藏简，有些连国府书库都缺失呢。”
　　“我的书翁，”白雪笑道：“晓得也。物有大用，方得其所，是么？”
　　“那是。我是给公子提个醒儿，莫得轻易许人呢。”
　　“多谢书翁了，白雪岂能轻易许人？好了，去办吧，没错的。”
　　老书翁一瘸一拐的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如何如何？是要将这些事物交于何人？若是所托非人，晴儿就是拼的小命呜呼，也要抢夺回来的。”
　　白雪惊喜转身，却见两个清丽佳人站在屋外，同样的衣着看起来倒像是一对游学归来的师兄弟：“晴儿，怎得是你？”随后转身对玄奇颔首道：“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玄奇上前一步抱拳道：“姓百里，名玄奇。阁下便是白雪姑娘了？”
　　白雪点头赞道：“百里姑娘说的好纯的雅言。不错，我就是白雪，只不知姑娘此番携了荧玉公主的手书前来所为何事？”
　　玄奇没想到，白雪竟然会把荧玉的名字在外人面前报了出来，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而易晴也万万没料到，玄奇竟然并不认识白雪，只是她又是如何会有荧玉的手书呢？疑惑中她突然想到玄奇腰间的匕首，一下子将她的身份和此行目的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白雪见自己的一句话引得面前两人都神色变了几变，不由更加纳闷起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两位，莫非并不相识？既然如此，怎会一道前来？”
　　不等玄奇开口，易晴抢先一步道：“玄奇姑娘，在下乃是秦国的秘密特使，此番前来洞春香，其实也是为了姑娘所要寻找的那个人。”
　　玄奇一愣，脱口道：“你也是来找申不害的？”
　　“申不害？”易晴和白雪同时愣住，易晴吃惊道：“姑娘不是来找卫鞅的？”
　　“卫鞅？闻所未闻。”玄奇想了想，摇头回答：“既然易晴如实相告了，那玄奇也就不再隐瞒。其实玄奇此次前来，是想为秦国谋求一二大才。我知申不害此人，乃是不世奇才，特意想邀请他出山至秦国为相！”
　　易晴和白雪面面相觑。白雪开口：“可是百里姑娘可知，韩国开春后可能就会起用申不害准备变法了。姑娘似乎来晚一步，况且，”她和易晴对视一眼：“秦国相位，我同易晴早已属意卫鞅，那个申不害，能比卫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