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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青影月痕(上) 我只道特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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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逢泽麋肉,魏昂捏起身边的盛着盐水的金壶漱了漱口。他很不满,因为今日的麋肉滋味虽浓,但火候却差了些。这些麋肉是逢泽最好的食材,身为大魏国对衣食住行最讲究的人,是不容许日常起居出现一点点瑕疵的。
“清泽,告诉备餐厨娘,领上这月的金饼,自寻生路去吧。”魏昂叹息一声,起身一抖暗红色双层溜金的绒衣,“麋肉肉中之贵,若不配上最好的厨子,岂非无用武之地?”
那小奴连忙道,“公子说的是,便如大梁乃是文风昌盛之城,才容得公子这样顶尖的风雅之士。”
魏昂闻言哈哈大笑,对坐在身侧的布衣士子道,“卫鞅啊,我这奴才如何?”
那布衣士子看了看主仆二人,抱拳淡笑,“有其主必有其仆,鞅恭贺公子昂又得一心腹。”
正说话间,家老从屋外走了进来,对魏昂拱手道,“公子,门外有薛国商贾一人,带着小厮求见。”
“薛国?”魏昂冷笑一声,“米粒之国,不见。”
“且慢,”卫鞅举手拦住家老,转身道,“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来了,或有大事也未可知。公子礼贤下士之人,何不见上一见。”
魏昂失笑道,“小小商贾,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既然你这样说来,我便让他进来,也算还你一个人情。”
“既如此,卫鞅告辞。”
“怎不留下随我一同见见那薛商?”
卫鞅淡笑道,“尚有古籍未曾编注,鞅,不敢久留。”
“好吧。公舒座也真是的,非要让你编注古籍,不如我去为你寻个油水多的闲差如何?”
“公子美意,鞅领受。只这份差事鞅倒是合乎心意。塌前添茶,灯下读书,当真快活无比。”
“随你意吧,若有所求,你尽管来寻我便是。”
卫鞅拱手离开,行至院外迎面走来一个俊俏公子,不禁多看了两眼。
荧玉也打量了一番卫鞅,但见他面容端正,气度稳健,举止自由一番名士做派,便想问他姓名。
卫鞅似是看出荧玉所想,微微一笑拱手道,“兄台,公子昂在里头候着,耽搁久了怕是会没了耐心。小弟尚有俗世缠身,告辞。”
荧玉只得拱手回礼,眼睁睁的见这布衣士子走远,心中不无遗憾。想到公子昂正在里间等她,震了震精神大步迈入。
“来者何人?”魏昂闭着眼睛坐在木墩上问道。
荧玉见状冷笑一声,正声道,“公子不知大祸临头乎?”
魏昂猛地睁开眼睛正欲怒斥,来人却不给他机会继续道,“公舒丞相年迈,时日无多,其后相位非上将军与公子不能。然上将军独揽六国会盟,魏王甚重之。若此次会盟大成,丞相之位必落入上将军之手。举国皆知上将军与公子不睦已久,凭他庞涓为人处事,公子还有活路?鄙人浅见,公子以为如何?”
魏昂一惊,细细思之冷汗直下,只以为天将福星落到了自己头上,连忙起身作揖道,“若无先生一番提点,魏昂落入死穴由不知矣!敢请先生救我!”
清晨,朝霞淹没了逢泽山水的辰光,大梁城的南门隆隆洞开。
魏国王室的全副仪仗整肃涌出,引来早在城外等候的大梁民众的四野欢呼。当一辆光彩闪烁的青铜王车在三千铁甲骑士之后辚辚驶出城门时,这种欢呼达到了山呼海啸般的高潮。
“魏王万岁!”
“六国盟主万岁!”
呼声漫山遍野,大梁城竟是万人空巷倾城出动了。
魏惠王兴奋极了,他在高高的青铜车盖下不断向四野的民众父老拱手作礼。自即位以来,他从未想到民众会对他如此拥戴。这种隆重盛大的夹道欢迎,三百年以来肯定没有一个国君享受过,他的祖父魏文侯和父亲魏武侯更是想也不敢想。
“我王工业宏大,使魏国在我王手中繁荣鼎盛!这国富民强扩土开疆自不必说,单是这会盟六国分定天下,百年来谁能做到?”一员披盔贯甲的虎将拱手道。
魏王面上一喜,却连忙收敛,沉着道,“王弟啊,春秋齐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之能,本王确不及也。”
魏昂正色道,“桓公固然英雄了得,然他会盟打的却是天子旗号。今我王会盟完全是依靠实力安定天下。我王之能,公不及也。”
魏罂抚掌大笑,好不得意。
按照上将军的谋划,秦国在这次会盟后就要被抹杀了,六年内魏国将逐一消灭五大战国而一统天下。那是,我魏罂将成为统一四海的天子,魏国的民众又该如何对我景仰拥戴?想到魏国和自己的煌煌未来,魏惠王猛然据的眼前的红色人海变成了匍匐跪拜的各国诸侯,六国宫殿在人海中漂浮移动,洛阳的周天子也在人海中向他颤栗跪拜;他的灿烂王车从他们身上碾过,飘飘的升向天帝的宫殿,他回头怜悯的望着大地上的芸芸众生,竟有一丝恋恋不舍——大梁民众太好了,也许做他们的主人比做天神还要神气。
“禀报我王,五国君主已在行辕外迎候,臣庞涓现行接驾。”
跟在魏昂身后的荧玉微微一怔,见王车前站着一个顶盔大将,一件大红披风分外鲜亮,不是庞涓是谁?当即在魏昂耳边轻言几句,直往逢泽而去。
易晴神色凝重的站在列国地形图前,整整半个时辰未动。她紧盯着那片被列国包围的地区,秀眉越收越紧,汗水一滴滴砸在木板上也不曾发现。
眨眼间,又过了半个时辰。青衣女子轻叹一声,缓步退坐到木榻上。
“难道天欲亡秦?”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易晴望了望步入帐中的林青冶,只是点头示意。
无视易晴一脸倦怠的模样,林青冶掏出怀内之物:“特使,词曲已然谱成。”见对方并未表示,她也不在意,自顾自的将谱成的曲子简精要处一一道来。眼见易晴一双明眸渐渐暗了下来,林青冶突然止住了言语,定定的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
声音戛然而止,易晴不解的抬头看了看粉衣舞女。对方见自己朝她望去,竟一转身走到烛台前便欲焚去羊皮纸。易晴一惊,连忙飞身上前抓住林青冶,怒视道,“你做什么?!”
“特使既然无心词曲,又要它何用?”
“有用无用与你何干?!这是我的东西,凭什你说烧便烧?!”
林青冶默默地看了易晴一眼,淡淡道,“我只道特使心灰意冷,心上之物便任人宰割,既然特使尚有争心,适才的自暴自弃又为哪般?”
易晴闻言大震,脸色渐渐转红,半响,退后两步对着林青冶躬身道,“易晴受教。”
“区区舞女何敢言教。特使机智,障眼法使得如火纯清。既然秦国兵力不敌六国,特使何不故技重施?”
易晴又是一惊,直想问她究竟是何人,竟能将她上次的伎俩看了个透,却又为何不动声色?
林青冶却不理会易晴惊疑不定的眼光,缓步走到地形图前,思量片刻缓缓道,“秦国欲渡此劫,不在兵争,而在分裂会盟。”语罢,清澈的目光扫向易晴,“不知特使以为如何?”
“你究竟是什么人?”
“亡国之女,不提也罢。”
那人脸上泛起了淡淡粉红,如同她穿着的淡粉色舞衣般,原该给人暖暖的感觉,却因为那句‘亡国之女’而使冷冽的声线像带了血色般的残忍。
易晴一呆,半响后又是一躬。
林青冶轻抚鬓间青丝,默然无声。
“晴儿?”
“我让你带我去魏王行辕,你将我带到这小白脸的帐房里做什么?!莫不是使得什么奸计?!”
易晴目瞪口呆的看着从前帐走进来的两人,一个身着紫衣,满脸惊愕,但看到自己身边的林青冶后脸色突然一暗。另一个身着黄衫,怒火中烧,一柄短剑抵在身边那人的脖子上,眼看就要下狠手,直吓的易晴魂飞魄散,“住手!放开她!”话音未落人已向她二人扑去。
“你别去!”林青冶一下挡在易晴身前,右手一挥,三根银针已从长袖底下向那黄衣人疾射而去。但见那黄衣人左手一拍,只掌风便将银针尽数扫落。
“卑鄙,竟使用暗器!”黄衣人怒斥一声,“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阁下堂堂八尺男儿,竟挟持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也不知是谁卑鄙?!”易晴眼里怒意更甚,“你放开她!要怎么样拿我开刀便是!”
“咦?”那黄衣人奇道,“这明明便是男子,如何唤他‘弱女子’,难道……”
黄衣人睁大眼睛对着荧玉上下扫视,易晴只道他欲轻薄,忍不住大喝道,“狗贼!再看我便挖了你的狗眼!”
“啊!原来和我一样,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三人闻言俱是一愣,他们左看右看都瞧不出那‘八尺大汉’是个女子。
只听那女子愤愤道,“姑娘又如何?!你们这些魏人又要耍什么计谋?六国会盟定不是什么好事!不管男女,都该杀光!”
“姑娘好糊涂,这女子分明便是齐人。”林青冶冷声道。
“你说她是齐人,有何凭证?”
“姑娘可是楚人?”
“咦?你怎知晓?”那女子瞪大了眼睛望着林青冶。
“你身着黄衫,不是楚人又是何人?那女子身着紫衣,一看便是齐人,我身边这女子喜着青衣,想来也该是韩人了。”
原来,战国时期,阴阳家学说甚盛,各大战国的旗帜颜色与服饰主色都是极有讲究,有据而定的。讲究的依据就是该国的天赋德命。阴阳家认为,任何一个王朝和邦国,都有一种上天赋予的德性,这种德性用五行来表示,就是金木水火土五种德性。这个国家与王朝的为政特点,必须或必然的与它的德性相符合,它所崇尚的颜色即国色,也必须与它的德性相符合。惟其如此,这个国家才能在上天佑护下安稳顺畅的运行。
黄帝政权是土德,就崇尚黄色,旗帜服饰皆为土黄。夏王朝是木德,崇尚青色。殷商王朝为金德,其兴起时有白银溢出大山的吉兆,是以崇尚白色。周王朝为火德,先祖得赤乌之符,自然便崇尚红色。当时天下对这种五德循环说无不认可,立政立国之初,便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德性。
七大战国更是无一例外。魏国从晋国而出,自认承继了晋国正统,而晋国是王族诸侯,当然是周之火德,魏国便承继火德,旗帜服饰皆尚红色。
韩国也出于晋国,但为了表示自己有特立独行的德性,便推演出木德,旗帜服饰皆为绿色。
赵国亦出于晋国,却推演出更加特殊的“火德为主,木德为辅,木助火性,火德愈烈”的火木德,旗帜也就变成了七分红色三分蓝色。
齐国较为微妙,论发端的姜齐,并非周室的王族诸侯。且春秋中期以前的天下诸侯,尚没有自立国德的僭越行为,所以姜齐仍然以天子德性为德性,旗帜服饰皆为红色。即或称霸天下的齐桓公,也是尊王的,自然也是红色。但到了田齐时代,战国争雄,齐国既不能没有自己的天赋德性,又不能从传承的意义上接受火德,于是齐国推演出“火德为主,金德为辅,金炼于火,王器恒久”的火金德,旗帜服饰变成了紫色。
其中惟有楚国是蛮夷自立而后被册封,很长时间里楚国是旗有五色而服饰皆杂,中原诸侯嘲笑楚国是“乱穿乱戴乱德性”。进入战国,楚国便推演出“炎帝后裔,与黄帝同德”的土德,旗帜服饰变成了一色土黄。
不过最为特殊的还是燕国。论本体,燕国是正宗的王族诸侯,承继火德顺理成章天下没有非议。然燕国久处幽燕六百年,对周室王族不断衰败的历史刻骨铭心,独立之心萌生已久。燕国公族认为,先祖的火德已经衰败,作为王族旁支后裔的燕国若承继火德,这把火必然熄灭,要兴盛,须反其道而行之,于是推演出“燕临北海,天赋水德”,确定了燕国的水德。燕国之水是烟波浩淼的蓝色大海,于是燕国的旗帜服饰就选定了蓝色。
在七大战国中,惟有秦国没有确定宣示自己的德性,但却是举国尚黑,令列国百般嘲笑,说秦国蛮荒之地不懂王化。秦国却是不理不睬,依旧黑色不改,在战国眼里成了一个乖戾怪诞充满神秘的西部邦国。
那女子听了林青冶的话,愣愣的放下短剑,口中喃喃道,“是了,我怎没想到?我该去找穿着红衣服的算账才是!”说罢便欲飞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