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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白人【中】 ...

  •   事到如今,只是意外。
      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常盘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所讲的内容,他手中的触控笔悬在了空中。
      右手边同样陪伴多年的咖啡杯早已空了,还没来得及添入新的蓝山。工作的忙碌已经将他的作息时间搅得一团乱,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时间段他也不想将助理从难得安稳的午睡中捞起来。
      虽然他正需要一杯蓝山——95℃,他喜欢的。
      回过神微微摇头握紧笔打算继续,尝试着落下的笔再次顿住,他发现眼前进行了大半的设计图样已经只剩下一片空旷,所有线条在脑海中支离破碎。无奈将笔搁置一旁,他向后靠去,视线还是滞留在空了的咖啡杯上。
      ——夹纻金藤蓝玫瑰暗纹,质地是最好的骨瓷,名家手制,底部微雕的烧章不是大师的名字或烧制工坊,而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还有一件事……”
      “怎么了?”
      “……和你的那只很像的杯子,被……那个、砸碎了……”
      “——我知道了。”

      只是很像,确实不是一样的杯子。在华丽的程度上,那一只缀满了暗纹玫瑰,他的这一只却只有一朵。不过那一只夹纻中青蓝的“一生”,和这一只杯底藏着的“Keigo”,都是他亲手勾勒的。并且现在,正像咒语验证一般一语成谶了——他徒留一个名字,他抛却了“一生”。想当然那个高傲的人恐怕在舍弃的瞬间就决定了不再看它一眼。但是。
      那两个字没有被看见,也许是件好事、也、说不定呢?

      半阖着眼静默了片刻,他摘去眼镜向后仰倒,椅背的边棱硌得脖颈生生地疼。
      他忽然想起,最初难以忍受的日子里曾有一次不顾一切地抓起电话,拨通了那个反复吟诵的号码。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该说什么可以说什么,但是某一个瞬间他还是给了彼此一个假想,想如果那人和他一样……如果、如果。
      听到他声音的刹那,他却仅仅只是握紧了听筒。“Atobe Keigo。”他说。他无法出声。那声音太熟悉却又终于渐渐遥远也陌生起来,异常冷漠得,令他开不了口。在那边的人再次重复了一遍之后,本以为会被立刻挂断的电话,奇异地维持了两人的缄默。他承认他真的很紧张,在那被允许的一分钟里,躲在狭小的电话亭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可是最终也是一句话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然后他听到了,仿佛是天堂之门的缝隙中传来的最后的声音,那人说,你,以后不要再打来。
      你,以后,不要再,打来。
      如此。
      落日余晖透过窗,一地残红。盛夏的六月之炎里,依然禁不住晨昏微冷。他一个人。

      ************************************************

      虽然他一度认为生命里不会再有惊喜,但是当只有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明天送来的巧克力出现在面前时,也着实地令他惊讶了。此刻他正与身着棉质休闲T恤的男子面对面坐在不记得名字的咖啡屋。来人举止优雅,眉眼弯弯,手中拿铁不加奶精却多加了一整包砂糖。——可怕的天才的味觉,忍足如是想。不过随即又庆幸起来,至少他不是加了一包芥末粉。
      与不二随便聊聊近况以及东京,话题涉及不少友人旧识。这才发现他离开他,几乎等于离开了所有的过去。
      面上一如寻常,但其实忍足心里颇是感激,不二从头至尾没有提到他现在不想碰触的事。想不到有一天向来洒脱不羁的忍足侑士也会有这样不干不脆的时刻。他一边在心底自嘲一边喟叹着:有些人在生命中来来去去,甚至带不起一阵风——而另一些、从开始便成了劫数。
      唯一感到稍有慰藉的是在这一点上,不二也是一样的,只是结局完全相反。他看着眼前的男子,忽然就觉得歆羡了。

      “所以说今次只是他陪我去庙宇还愿罢了,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呢。”
      原本就是看起来极温和的男人,现在的不二给人的感觉却已经不仅仅是温和而已。与他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地透过身侧落地窗看向对街的小动作,状似随意却又真实地带着一点翘首以盼的神情,不像是在等待相伴多年的人,而更像是要奔赴一场恋人间久违再久违的约会。
      长桌上咖啡的热气袅袅蒸腾,透过轻烟他看到不二左手无名指上蓝色镶红的精致宝石戒指正散发着熠熠夺目的光彩,耀眼得灼伤他的眼。忍足微微一怔,几乎是无意识地脱口问了出来。
      “当初你们——”猛然间意识到话题起得真是要多唐突有多唐突,他抬起头有点尴尬地摆摆手:“不好意思,Fuji。”见不二颇有深意地笑笑,他也只得勉强笑笑随即端起了杯子,虽然是再明显不过的掩饰。
      在同样被称作是天才的男人面前露出窘迫的一面着实令他感到有些丢脸,但他还是更多地感激着不二既接受了他的敷衍,也没有揭穿他的困窘——作为迹部集团旗下出版社的编辑总长的这个男人,依然没有谈及与那人有直接关联的任何事。
      短暂的各有所思之后,不二终于在对街的便利店门口看到了想看到的人,他向对面的人挥挥手,隔着玻璃窗人群车流整条街,那个正向路人询问着什么的英俊男人也若有感应地第一时间向这边看了过来。
      仅只一眼。
      ——如果有什么能将美好的小幸福具象立体化,那么他相信,一定就是那两人心领神会彼此的瞬间,各自露出的浅淡不着痕迹的表情。不二仍是微笑,那笑容中细微的安心与满足已经说明了一切。对街的人在路口等红绿灯,不二的视线就不离开地确认着,他忽然淡淡地开口道:“忍足你想说的我知道呐。”直到那人过了马路,不二才转过脸来直视他继续道:“我曾要求他、亲口要求,”他微微偏头笑着补充说:“只做地下情人。”很明显的要凡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会惊诧不已,更何况说出这话的是他不二周助,然而微笑的男子没有露出任何窘迫或不能坦然的感觉,再扫一眼窗外,他笑得平静宁和。
      “我虽然从来不认为天才如何如何,骄傲又是如何如何的东西,但是呢,我想你也明白的——同为男人,这个,”他顿一下,似乎在找更加贴切的措辞:“这个在感情上,是真的很微妙。”说完自己轻笑一声,释然又有点懊恼的样子,忍足于心了然也便会意地笑笑点头。
      不二又笑着随口说道:“真的没想到他当时会那么生气。”可以想象出个大概了,从不二眉间微拢的神情中,那是他所熟悉的心疼的表情。这表情令他想起一些旧日的情景,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忍足为了转移注意力便顺着说了下去。
      “原来手冢那样的人也会有生气冲动的时候啊。”不二却似乎对这一点并不想多谈,像是掌握了什么独一无二的大天机,他得了便宜一样地笑着,随即若有所思地忖度了一下,自然不过地接道:“因为是我。”

      忍足再度无言以对。
      他原本可以对此揶揄调侃,随便怎样都可以一笑带过这个话题,但是看到不二的表情,他知道那样只会更加凸显自己的欲盖弥彰罢了。于是他只好故作轻松地无奈低声道:“我觉得你们真的,很幸运。”然后他笑着继续说:“戒指很合衬呢,恭喜了。”意料之中的不二抬手望一眼戒指,神情是珍惜、无与伦比。
      “幸运这种东西,是只有外人才会说的话。”安静地说完这一句,不二恢复了平常模样向不远处扬起手,忍足便顺势向身后看去。活跃在网坛多年的新星巨匠兼为最新的四大满贯得主、同时也是正因为最近的出柜风波而不得不“赋闲在家”的英挺男人,身着简单的白衬衫铁灰色长裤目不斜视地向他们走来。
      几人都是旧识了,打过招呼自然少不了坐下来寒暄几句。话题也就自然而然地转开了。从对话中忍足了解到这两人正利用手冢闲暇的时间去了千叶,那是不二童年生活的地方;之后他们开始了一段随心所欲地旅行,只是由于种种原因不能走得太远便选择了国内,顺便去了左京区著名的清水寺还愿。顺口问了句不二是何时许了什么愿,被问到的人看一眼坐在身旁正不明所以的男人又看向忍足,他伸出食指比在嘴边笑得狡黠。
      “秘、密哟。”故意拉长了音又给身边的人一个洋洋自得的表情,而后者看过后虽无奈却纵容,不二便笑得更开了。此情此景——忍足想——“许的什么愿”这件事,知道与不知道其实根本没什么差别吧。

      两人因为接下来的行程起身将离的时候,不二跟在手冢身旁忽然捉住了那人的手转过身对他说道:“呐呐,忍足,这家伙虽然看起来无欲无求的,”不理会被捉住停下来的男人一脸黑线,不二微微敛了神情继续道:“生气起来可是很可怕的哦。”
      “真的很生气,呐?”没有主语。

      咖啡凉了,他独自一人坐在方才的位子上。
      *********************************************

      “呐,Tezuka。”人流不算少的人行道上不二忽然停下来仰起头对上茶色明亮的眸子。他的恋人眼神总是专注沉静,犀利的时候却也让人招架不住,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是他深爱的。其实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不是靠两人之间的默契,不是靠灵犀相通,而是真真切切地说出来,想亲口对他说,一遍遍地确认。
      却几次欲言又止。
      不二弯起眼睛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我们走吧。”停在前一步的男人走回来拉起了他的手握在掌心。来不及惊讶,不二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抬高视线,只看到男人坚毅英气的侧脸。
      他的声音真的特别特别地好听,不二偷偷地笑了。
      “无论怎样都会在一起。”
      蓝色的眸激越闪现,怔愣之后他同样回握了男人的手。这样的默契简直可怕得要不得呐——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不愿服软地故意别过头否认道:“我才没要说这个。”
      “你以前就说过了。”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就好。”
      “……什么都没听到。”
      “……”
      其实最近的距离不是掌心不是身体不是吻不是缠绵悱恻,是为了在一起,永不放弃。
      永不。

      “呐,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迹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放弃比离开更痛苦。”
      “……是这样么……”
      “啊。”
      “……所以我当初才会想要那样啊。”[1]
      “不许再有那种想法。”
      “……笨蛋,怎么可能还会有。”
      “……”
      盛夏里夕阳染红的街道,拉长的身影,交叠的手指伴随着轻笑的声音,美得令人无法直视。

      注[1]:可参照本人拙作《情人》的具体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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