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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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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赫梯一役后,晨心沉睡了近两天两夜,由于之前都没能好好休息,士兵们也不忍叫醒她。
拉美西斯率领大军与摩西会合,期待已久的王子终于抵达要塞,然而将士们却没有向平时一样用高呼来迎接他的到来,大家都自觉地压低了声响,减少喧闹,尽量不打搅到晨心的睡眠。
守军的举动引起了萨卡拉的强烈不满,他忿忿地怒斥士兵们:“你们的长官就是这样教导你们迎驾的吗?站在你们前面的是埃及的摄政王——高贵的拉美西斯王子,你们的礼仪都去了哪里?”
兵士们面面相觑,纷纷下跪请罪,却依然不多言语。
拉美西斯跳下马,向摩西打听状况:“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军营这么安静?”
摩西微笑着指指不远处的建筑物,刻意使用恭敬的语气应答:“这十几天来晨心小姐夜不能寐,现在总算可以安心休息,大家都希望她能好好睡一觉,所以不能热烈欢迎您的到来,请多包涵,王子殿下。”
拉美西斯笑着往摩西胸口捶去一拳,迫不及待地奔向晨心的房间。
见到拉美西斯,守在门口的乌诺急忙倾身行礼,拉美西斯做手势示意他不用跪,然后轻轻推开门,径直走到晨心的床边坐下,她紧闭双眸,粉如花瓣的红唇微微张开,沉静而均匀呼吸着,很像想象眼前这个看起来娇嫩柔弱的少女居然凭借一己之力扭转局势,歼灭了数千骁勇善战的赫梯人。
激战之后,此刻,她正在做着什么样的美梦呢?
山涧内,赫梯士兵发出的绝望呼喊此起彼伏,银色头发的少女兀立在山头,高高在上地冷眼俯睥着他们在痛苦之中慢慢冰冷僵硬,浓郁的死亡气息自涧道一直蔓延至整个天际。
她就这样纹丝不动地凝视着死亡,而死亡也如此接近地凝视着她。
趔趄后退,晨心转过身想要逃离山头那个邪魅微笑的身影,她在尸横遍野的涧道上盲目地奔跑着寻找出路,然而天空聚集起如血般暗红的乌云,将苍穹的光芒遮盖了起来,让大地陷入无边无际的昏暗。
踩上干枯的枝叶,清脆的断裂声唤她低下头,目光所到之处是死不瞑目的苍白面容和鲜血淋漓的冰冷尸体,广阔的视野内只余对比鲜明的红黑两色……
空气中充斥着不绝于耳的哀嚎和诅咒,强烈地不断地冲击她的耳膜,一点点侵蚀她的身体,看向双手,腥红的滚烫血液毫不留情地灼燃了她的灵魂。
“妈妈……妈妈……如果,妈妈可以解脱的话……”
稚嫩的童音钻入耳畔,倏然转身,泪流满面的女子死死掐住小女孩细嫩的脖子,水果刀在灯光下闪烁寒光,刀刃沾染的血迹分外耀眼眩目。
来不及喘息,身后传出的呼救声又引她侧目,小女孩蹲下身子,轻轻地为尸体合上圆睁的双眼……
雨点开始淅淅沥沥地坠落,可任由它们怎样努力冲刷,也洗不去鲜明的血渍……
怔怔凝视熟悉的画面渐渐消失,带着一身染满血腥的衣衫歪斜地瘫坐在尸堆之间,如同一具断开了傀儡线的漂亮玩偶,木讷的黑眸内,人类名之为感情的光华已彻底失去。
随手拾拣起散落在地的锋利匕首,缓缓割开手腕上的血管,感受着温热的液体离开身体的寒凉,她试图用这种方式挽留住体内仅剩的最后的感知,它的名字……叫做绝望。
强有力的双臂从后面温柔抱住了她,暖暖的体温驱散了自身体冻至灵魂的寒冷,那分外清朗的声音如同一道微微的光芒注入她空洞的双眸,渲染上生命的色彩:“我会驱逐你的噩梦,收起你虚伪的面具,从现在开始,分享我的喜乐和荣耀,用你的眼睛见证我缔造出盛世埃及,这将成为你生命的全部意义。”
晨心突然开始不规律地急促喘息,额际沁出一层细细冷汗,她发出痛苦的细微呓语,拉美西斯急忙抱起她的身体,轻轻摇了摇:“晨心?晨心,快醒醒,晨心。”
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拉美西斯焦虑的神情赫然映入眼帘,晨心手忙脚乱地推开了他,投向他的目光充斥着莫名的惊慌和恐惧。
“晨心,你怎么了?”
抱住快要炸裂的头,极度的痛苦使晨心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扭曲,一时之间难以调整出面对拉美西斯的从容浅笑。
是因为与赫梯一战唤醒了被尘封在深渊中的灵魂吗?虽然一直以来都被恐怖的噩梦缠绕,却从未像现在一样……恐惧,恐惧失去梦中唯一萦绕在她身边的温暖,她的世界从来就是一片冰冷,那份令她留恋不舍的暖意迟早也会被黑暗吞噬吧?
“你的脸色很苍白,我去叫医师过来。”
伸手抓扯住拉美西斯的黑披风,心绪调整完毕的晨心朝他绽放出璀璨的微笑:“谢谢您,不用劳烦医师了,我没事,只是做个了个不太愉快的梦。”
“你刚才看起来可不仅仅是不太愉快,”拉美西斯捧起晨心的脸,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出了什么事,让你露出那样恐惧的表情。”
拂开拉美西斯的手,拒绝了他的关切,晨心迅速地转移了话题:“王子,既然你已经到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我想尽快回到孟菲斯去,打仗真是一件死脑细胞的事。”
拉美西斯愣了一下,突然说道:“我已经禀报父王,你是因为在夜心的授计下才大败赫梯。”
“如果来要塞的人是夜心的话她应该能做得更漂亮吧?”晨心淡然一笑,翻身下床,开门走向房外,“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希望你们的冥神奥西里斯能将这笔账记到夜心头上。”
拉美西斯注意着晨心的表情,她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满,或者应该说,她从来就没有流露出过平淡之外的神情。
“你真的愿意将功劳拱手让出,如果论功行赏你今后都可以过着富有的日子。”
“功劳?”涧道上堆积的尸体在脑海中快速闪过,晨心神情骤变,她侧身瞄向拉美西斯,“是指我设下陷阱杀掉数千赫梯人吗?”
“没想到你除了会唱歌和搞笑之外竟然还拥有如此出色的才能,我很意外。”
“出色的才能吗?”晨心压低声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拉美西斯的评价,似乎在咀嚼着这句赞美的滋味,突然,她抿了一下唇,一反常态“哈哈”大笑起来,笑毕,转过身正对拉美西斯,“能不能告诉我我究竟有多出色?”
晨心虽依然面带着笑容,但她的眸光不再明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寒彻心骨的阴冷,她咄咄逼人地直视着拉美西斯,仿佛是在嘲笑他,又仿佛是在嘲笑自己。
“埃及与赫梯的战争并不是侵略和反侵略,不过是为掌管叙利亚地区的争夺战而已,不过是强国相互挑战对方的霸权而已。因为我的关系,数千赫梯人死在战场上,他们是人,与你们一般流着鲜红温热的血液,家中或许尚有需要侍养的父母,也可能有抱着嗷嗷待遇的婴儿等待他们平安归来的妻子。现在,他们死了,失去了生命,被我剥夺了生存的权利。”
“你听,赫梯有成千的年老父母在恸哭失去儿子,有上万的年幼孩子在哭要父亲,对了,还有必须承担丈夫所遗留的一切责任的新寡,我出色的才能让战场堆积起高高的尸骨,让痛彻心扉的哀哭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空盘旋不去。”
“才能吗?掀起血雨腥风的杀戮原来也算是一种才能呢。王子殿下,所谓人命,在你这个至高无上的王族眼里不过是成就显赫声名的垫脚石吧?”
拉美西斯凝视着晨心,她在朝着自己微笑,一种饱含嘲讽意味的浅笑,她的眼睛好像深渊一样暗不见底,可他却透过她的伪装清楚地看见了她在深深的自我厌恶中痛苦挣扎。
“跟我来。”
不等晨心回绝,拉美西斯拽住她的手,在乌诺惊讶的目光中硬把她拖出屋外。
放开晨心,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将她推向校场上的士兵,高声说道:“这位小姐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让人感谢的事情,希望由你们来告诉她。”
士兵们先是地诧异地面面相觑,然后争先恐后地上前将晨心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您救了我们啊,晨心小姐。”
“是啊是啊,多亏您打败赫梯人,我们才能活着回去埃及。”
“晨心小姐,你怎么会认为自己不值得感激?”
“晨心小姐,您是最棒的!”
……
耀眼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晨心半闭眼眸,模糊的视线扫过那些因激动而双颊通红的笑脸,阿努普分开人群,走到她的面前,半跪下身子,毕恭毕敬地捧起她的裙角低头亲吻。
“晨心小姐,我们以阿蒙-拉神之名向您宣示忠诚,我们会以自己微不足道的生命来回报您今日的救命之恩,谢谢您。”
“好好看看他们,”拉美西斯走到晨心身后,双手轻搭上她的双肩,让她看清楚眼前士兵们感激的神情,“你守住了他们的性命,晨心。因为你,他们才能够存活下来,尼罗河畔不会再响起悲戚的哭声,他们的父母、儿女、妻子会永远铭记你的名字,使重要的亲人得以回家的人——林晨心。”
晨心愣愣地看着拉美西斯,又环视过围绕在身边的埃及士兵们,她低下头,唇角微翘,好半天,才用极低的声音轻吐出了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