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篇 项空月第一 ...
-
项空月第一次见到西门也静的时候,是姬野从身后拽出这么一个小姑娘来,推到众人面前,用他所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就是这个小女孩。”
当时项空月挑了挑眉,露出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测的笑容。
后来他私下与西门说,把皇极经天派集大成之传人叫做“小女孩”,姬野大概还是古往今来第一人。西门对此表示沉默,如果是羽然龙襄或是吕归尘这样说,她大概还会解释一下,但面对项空月这样绝顶聪明的人,她觉得这根本就是他的恶趣味,完全没有解释的必要,随他去就是了。
再后来大家彼此熟悉了,摸清了底细,也就都改了口叫“西门”,也就姬野偶尔说漏嘴还会表现出对她外表年龄的质疑。项空月就比较特立独行,每次看到她都是用眼神打招呼,弯起的眼角和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神,好像总藏着些诡计和秘密。西门就对他点点头。从来大家都说项空月是个淡漠的人,好像和每个人都很友好,但其实他眼里根本就没有别人,西门也不在意这些,项空月有项空月的习惯,西门也静也有她自己的性子。
她的性子,都写在名字上了。
西门从来不是野尘军的编制。她是个编外人员,用龙襄的话说,就是被姬野给拐来的,还不要名分。
说这话的时候自然姬野不在跟前,只有西门自己和羽然听着,羽然捂着嘴“咯咯”地笑,西门就低头继续拨弄算筹。然后龙襄结论性地来了句:“说白了,你就是姬野的人。”
听见这话羽然大概有些别扭,不笑了。西门抬起头来,瞥了龙襄一眼。
龙襄就一抖。西门这一眼冰冷虚无,硬是看得龙襄脊背发凉,直接联想到了项空月算计人时候的眼神。虽然项空月诡谲西门静谧,不过这杀伤力对龙襄来说是半斤八两,他宁可姬野发火羽然使性子,也不想再领教这两位世外高人的眼刀了。
他为此老实了好一段时间,没敢在西门跟前造次,直到后来他把这事儿都忘了,才又犯了一次错误。
那次的前因,是项空月跑去找西门也静求教。
野尘军里谁不知道,项大军师上得厅堂下得战场,长袖善舞妙解音律可与一代国手风临晚相唱和,随手捏捏沙盘能把当年殇阳关下的白毅比下去,捣鼓点机关军械就连息衍也要感叹江湖多才俊一代更比一代强,更别提那一笔好字和让太清宫大儒都不得不啧啧赞叹的文笔。当时在野尘军高层里有个赌局,是龙襄闲着没事搞出来的,赌的是如果项空月和辰月教长狭路相逢单挑秘道到底谁能赢,结果除了吕归尘和息辕这样的保守派,其他人大多都压在了项空月身上。这事传到姬野耳朵里,他干脆地掏出一个金铢丢给龙襄:“我根本不信雷碧城这种人会和别人单挑,不过无论如何得给军师壮壮声势。”当然,直到后来野尘军解散了姬野当了离公统一了东陆,也没能遇到这样的机会。
正是这样一位无所不能学无不精的全才,那天却突然跑去找西门拜师学艺。
对此项空月本人会说,西门身为皇极经天派唯一的传人,算学和星象学的本事比他高了何止一筹,这“虚心求教”并无不可。但西门看到他抱着一捆算纸出现在自己门外的时候,还是很不适应地愣了愣神。
“军师想算什么,我可以代劳。”她站在门口,似乎没有放他进去的意思。言下之意就是,这是本门不外传之秘技,军师还是请回吧,我不是开馆收徒的学塾先生。
项空月岂能被这么一句话给打发了。他笑了笑,温文尔雅,善良无害:“在下平日所学博杂,于星相却是少有涉猎,还望指点一二,令在下得窥门径。”
这话说得文雅,其实说白了就是他项空月觉得自己的知识体系尚有欠缺,要西门给他补补课了。
西门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一分。
她是什么人?后世称为“天演者”的大燮钦天监博士,皇极经天派最后的继承者,《天野分皇卷》的最后一位著述人……总之她从来没想过要去给一个半路出家一时兴起的秘道家当启蒙老师。
这无关其他,只是西门觉得星相术是一门很纯粹的东西,项空月这样的人很明显不适合。他所学过于庞杂,正如他的野心。
所以西门还是摇头,一边摇头就一边要把门关上。
“且慢,且慢。”项空月终于决定拿出杀手锏,他把那捆算纸往门边一放,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非常精致的锦囊,递给西门。
西门心想你就算是行贿也是无用的,但碍于军师的面子,还是打开锦囊看了看。
只一眼,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奇之物,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一声惊叹已在口喉。
“这就算是拜师礼吧,虽然是件小东西,不过我觉得你一定用得上。”项空月看她这表情,知道自己计谋已成,于是弯腰提起算纸,微笑,“现在可以让我进去了吗?”
西门看看他,又看看锦囊,最终还是让开了门口放他进屋,随后叹了口气:“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好像学什么都能精通。”
项空月的声音就从她身侧飘然而过:“在下不过是比旁人活得久些……啊,大概还是不如阁下。”一边说着一边扬起嘴角,十足戏谑的表情。
没过多久,也不知是谁先传开了消息,说西门也静总是贴身带着军师送的东西,片刻不离身,好生宝贝。
一向好事的龙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次吃饭时就用手肘碰了碰项空月,问道:“你到底送了什么好东西给那丫头?”
此话一出,姬野吕归尘都是一愣,停下筷子看向当事人。而羽然索性捂着脸颊“啊”了一声。饶是西门定力超群,此时脸上也挂不住了,斜乜了龙襄一眼。
就只有项空月还是笑眯眯的。
“眼馋了?”他对龙襄道,“不过那东西你可用不上,送了你也是浪费。”
“喂喂,你是不是又做了好玩的东西?”羽然一听到这说法就觉得项空月肯定是送了一件特别有趣的玩物,女孩子对这些总是比较没有抵抗力,虽然西门平时那样子其实心里还是个小女孩吧。
项空月还是笑:“上次我做给你的木偶,被你摔坏了吧?”
羽然低头扒了口饭不说话了。
项空月又看向吕归尘和姬野,那表情像是在说你们谁还对此有异议?
而这时“啪”地一声,西门放下碗筷站起身走了出去。
众人疑惑更深,吕归尘看姬野,姬野看羽然,羽然看龙襄,最后龙襄一拍桌子:“今晚我就去把东西摸出来,倒要看看你这臭月亮玩什么把戏!”
“好啊,请便。”项空月给自己斟了些酒,好似全然不在意。
龙襄是天罗最顶尖的刺客。他想杀的人,从没失手过;他想偷的东西,也十有八九进了他的腰包。
次日一早西门睡醒了,准备例行做做功课,就突然发现项空月送她的锦囊不见了,翻遍了自己的房间也没找到,第一反应就是被龙襄偷偷拿去了。
这样一想就不太担心,毕竟龙襄虽然贪玩,但还是有分寸的人,看过了自然会好好地给她送回来,无须她亲自去讨要。
当天晚上姬野召开作战会议,西门被羽然生拉硬拽地去了,一进姬野房间就看见龙襄哭丧着脸正跟姬野说着什么。一见西门,龙襄“噫”地一声跳了起来窜到姬野身后寻求庇护,状甚可怜。
西门就觉得自己眼皮跳了跳。右眼。
姬野无奈,从龙襄手上拿过那锦囊丢给西门:“他也只是一时好奇……你别太生气。”
如果只是偷了锦囊去看看,这种小事西门也懒得介意。她打开锦囊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整个人周身的“气”仿佛姬野拿了虎牙吕归尘拔出影月息辕举起静都羽然握住角弓。
对,就是那种龙襄自己十分熟悉的,杀人的气。
“抱歉……”他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只觉得自己都要被西门的眼神看杀了。
姬野终究还是看不过,替他求情:“西门,他也是不小心弄坏的,大不了罚他值夜三天、半月禁酒,也就算了。”
龙襄一愣,在姬野背后掐了一把:“你小子不仗义啊,罚这么狠!”
“不狠不长记性。你惹的祸还少么?”
姬野本意是自己替西门罚过了龙襄,她就好消消气,毕竟这事也没啥大不了的,犯不着这么动气吧。
但西门全不领会,还是死死盯着龙襄,像是要把他拆骨抽筋才能泄恨。
一旁羽然也说:“姬野说的是,龙襄闯祸都成习惯了,你习惯了就好。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弄坏了不能修补么?”说着她就伸手去拿西门手上的锦囊。
谁知她手指刚搭上,西门就突然松了手,锦囊“啪”地掉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羽然忙蹲下去捡,发现原来是一副坏掉的算筹,可又和寻常见到的算筹不大一样,是用不知什么金属做的,像是铜却很轻,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刻痕和标记。
西门也不低头,就那么盯着龙襄,看得他全身发颤,要不是知道西门不懂武艺,他准以为下一秒她就要向自己杀将过来了。
就在这时项空月和吕归尘推开了房门。
吕归尘一进门就反射般地警觉起来,这屋子里充斥着危险的气息,像是隐忍的愤怒濒临爆发。
项空月却如闲庭信步,施施然走到姬野跟前,道了声“好重的杀气”,眉目一转看向西门,也看到了羽然手中断裂的算筹,然后做了然状挑了挑眉。
龙襄一见项空月就像见了救星,扑到他跟前一叠声道:“快救我救我救我!你再送一副算筹给她吧别让她这样看着我我好怕……”
“那个啊,”项空月把龙襄扒在自己袖子上的手轻轻拂开,“我手中的材料就只够做一副那样的算筹。那可是从河洛手里高价买来的珊瑚金,下唐的大狱用这个做牢房的锁芯,质地坚韧,只是一旦拉薄了就变得很脆,在那上面镂刻可花了我不少功夫。”
项空月每说一句龙襄的心就凉一分,等他说完已经彻底冻成冰摔碎成了渣,冰碴子还刺得心口直滴血。
羽然捧着算筹眨眨眼:“那就是说,只此一副,没办法了?”
项空月点头。
龙襄登时绝望,泪眼婆娑地望着西门,哆哆嗦嗦等着她的怒气爆发。
可西门突然叹了口气,片刻前强烈的杀气顿时消弭,只一弹指间她又变回那个安静的小女孩,只是神色哀戚,像是失去了最宝贝的东西,低着头垂着眼,说不出的失望和伤心。
那一刻龙襄觉得害她伤心的自己真是个坏人。
“算了。”西门摇了摇头,也不拿回坏掉的算筹,转身走开了。
于是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项空月,这次是吕归尘做了代表:“不能想想办法么?她好像真的很喜欢。”
项空月道:“这是我很早之前想出来的设计,比普通算筹效率高很多,只是制作复杂而且对材质要求太高,所以一直没能做出来。前阵子偶然得了一块珊瑚金,才做出这么一副。要不是这东西,她只怕不肯教我星相术。”
众人皆沉默,心想龙襄这次可又闯祸了。
半晌,羽然突然问道:“你学星相术做什么?”
“窥天命,看看我所求的,上天肯不肯赐予。”
羽然又问:“那结果呢?”
“连皇极经天的传人都算不出的天命,也许只有神才配知晓吧。”
后来项空月再去求教西门的时候果然吃了闭门羹。
项空月苦笑着说就为了那一副算筹教我么。西门脸色一暗,却将目光投向远处暮色,沉默了半晌。
项空月很有耐心地等着。
最后西门悠长地叹息,说:“你所求的,就算穷极星相术最精深的学问也是算不出来的,你又何必强求。”
“既然如此,你何不早说?”
西门看了他一眼,道:“因为你说你想学。”
“那现在为何不肯教了?”
“我只是觉得,你想要的终会通过自己的手段得到。你并非真正寄予天命,无论天命如何,你都会用自己的力量达成你的目的。你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学星相术,因为你总是想掌控自己的命运。”
项空月看着她,双眼含笑,那神色似是有些愉悦:“真没想到,却是你最懂我。”
西门避开他的注视,低头道:“我只是觉得,你不信命。”
“呵,这野尘军里又有几人信命?说到底我和姬野才真是同路人。”
“是么……”
“那你呢,为何跟着我们?只因为姬野么?”
西门摇头,暮光投在她脸上,硬化了原本柔和的线条,勾画出一个棱角分明的轮廓:“我只是想借他的眼睛看看这乱世。”
“那你看到了什么?”
她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那么或许我们还会同行很久,如果你继续跟随姬野的话。”项空月转过身背对她,似乎想要离开,却又说,“可总有一天你会离开他吧。”
西门缓缓点头:“是,等我看尽了乱世,我就会回到宁州的森林里。那你呢,你能追随他走到最后么?”
“大概不会。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再做一副算筹给你。也许用不了那么久,你知道,在宛州想买到珊瑚金倒不是什么万难的事。”
“不必了。你的算筹很好用,却也只是节省了时间而已。我仍旧无法用那样一副算筹到达皇极经天的顶峰。”
“是么,那么如果有机会,我倒想见一见你所谓的顶峰,究竟是怎样难以企及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