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一:
淮锦说万丈红尘皆修行的时候,我正替他研墨。
那夜月华如水,皎洁的月光从开着的窗倾泻进来,他言罢就收了最后一笔,凝神看宣纸上的女子。
是个背影,他永远只画背影。
画上的女子斜倚栏杆,背影落寞,衣袂发丝细腻得仿佛活了,恐怕下一刻她就会走下画来,一解这相思之苦。
我叹口气,将宫灯的罩子拿开,挑亮灯芯。谁说三十三重天上无情爱?淮锦,恐怕就是第一痴情人吧?!
“谁家姑娘这般好命,只看背影也知定是绝色佳人了”。我收起笔墨纸砚,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一句。
其实,我深知此话是万万不该说出口的,作为一个小仙婢,打探主子的秘密是天大的忌讳,可任谁看了一屋子的背影后,都会有这样的疑问。
果然,淮锦抿唇不语,站起身来去眺望远方,那样的神色,就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藏起,生怕一不留神失去了似的。
良久,他才将目光收回,若有所思地问我:“已是丑时末了吧?”。
“回上仙,平旦了”,我说。
“备酒”,他勾嘴角,绽开一抹笑。
“诺”,我应一声就要退出,已到了门旁却被他叫住,他压压眼帘,令我看不出眸子里的情绪,语调却是愉悦。
“将浮生拿来,今晨我们把盏赏雪”。
那日果真下了雪,雪从卯时开始下,就没有停过。
二:
屋子里是安魂定惊的天禅香与木叶清香混合的味道,一盏宫灯孤零零的亮着,一如我此刻的处境。
阵痛密集而来的时候,我没有哭。听到麟儿第一声啼哭的时候,我没有哭。像是做了一场黄粱梦,我的眼前只有雪花飘舞。
碧莲轻叩本就开着的门,即使换一副哀伤神色,仍掩不住满身的喜气。
床塌下去一点,她体贴地为我掖掖被角,说:“姐,莫怪妹子狠心,如今落到这步田地,皆因一场荒唐,你放心,妹子定会待麟儿如几出一般,只是这三十三重天不能留你”。
她顿住,嘴角迅疾地抽搐下,眼中竟落下泪来:“酒不是好物,妹子早提醒过你。如今你勾引上仙若是被坐实了,恐怕性命不保,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我握紧了手,半响方涩涩开口:“是真的么?”。
“什么?”,碧莲皱起眉头。
“那些画里的人,都是你?你们本有三世之约,只是忘了,只是恰好又想起?”。
“嗯”。
她应一声不打算再说下去,重重地叹了口气后就抱起麟儿:“若是不见也就不念,姐姐还是下界去吧”。
离开淮锦宫的时候,没有人为我送行,本以为从此后天上人间永不相逢,未料想一切早已注定。
三:
江南春早。
碧莲再度与我相见的时候,人间岁月已是二十载。
那日阳光正好,我坐在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碧莲云鬓上插着朵白菊,一脸的哀伤。
“姐,淮锦死了”。
我霍然起身,手撑住一旁的花墙,我曾设想过无数次姐妹重逢第一句会说什么,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甫一见面她就带来这样惊人的消息。
只是,那位上仙怎么会死呢?即使如我这般,仍活着,他怎就会死呢?
“真的,姐,淮锦真的死了!”,碧莲用一块绣花丝帕擦拭眼角,那丝帕我认得,正是三十三重天第一场雪时,我用来为淮锦包扎伤口那块……
三十三重天的第一场雪,一直在下。
我们的面前,是空了的浮生。
浮生是烈酒,雪下了不久,我与淮锦就已饮了满满一坛浮生。
他醉了,长久地凝睇着我,痴痴地唤我:“浮生,浮生”。
可我不是浮生,浮生本来在坛子里,如今进了我们俩腹中,我深信他只是大醉后忘记曾深爱那女子的名字,又或者出于保护她,将她化名浮生。
他开始和我絮絮地念叨往事,念叨曾年少轻狂时,深爱的那个姑娘。他说她最喜酿一种酒,那酒香醇可口,喝了后可以令人忘记忧愁,仿佛这万丈红尘都是一场梦境,于是就取名浮生。
他说他们曾约定一同赏雪,只是三十三重天一直无雪。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眸光锁定我的眼,然后发了疯似地将空酒坛提起,再用力掼到地上。
“你知不知道,咫尺天涯的滋味?”,他恨恨地扳住我肩,手那般用力,仿佛只有如此才能令我感同身受。
我无声地从怀里掏出丝帕,将他被碎片划破的手指层层包裹,末了我说:“上仙,您醉了”。
“不!我没醉!我一直清醒得很!为何忘了我?为何忘了我?”。然后他就落泪,望着我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令我觉得自己就是他心中那个浮生。
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个浮生,每个人,都会爱过一个人。
只是,你可知,你就是我的浮生?
他的唇碰触我脸颊的时候,我以为会躲开,却终是没有勇气拒绝。那样痴恋着另一个人到底有多痛,只有我知晓。
他问我:“你可知,我曾深爱过一个姑娘?”。
我没有回答他,只因那时我正用尽全力,将就要出口的话压回。
——你可知,我情愿做一个小仙婢,也不愿追随王母做个逍遥神仙,皆因那个叫淮锦的上仙?
我是瑶池中的一株并蒂莲,天生天养,本前途无量,却因化形之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一切皆变。
那日你手持一卷泛黄纸书看的入迷,手中的琉璃盏琼浆玉酿洒了一池,我本不信这世间会有一眼万年,却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我是为你着迷的。
后来的后来,我求王母,言明自己愿用永世轮回做代价,换一个去淮锦宫做小仙婢的机会,不求与你山盟海誓,只求能日日相见,就好。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若是你真的爱过谁,一定会明白,在一场这样的爱情里,我永远都是输。
只是,我预见自己的结局,却未想到,你的结局......
我开始头晕,接着眼前就已出现长久的黑。即使阳光正该耀眼,灰翳却提早爬上我的眼底。尚未到黑夜,这眼疾为何就已复发?
我摸索着,重新坐下,努力凭着记忆去端那盏茶,却“砰”的一声,拐掉了茶盏。碧莲担忧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姐,你的眼睛?”。
“无妨”。
我深吸口气,回答她。
“姐,随我去趟三十三重天吧”,碧莲说。
我很想哭的,却努力勾嘴角,令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愉悦:“为什么?往事已矣,如今他死或生,都与我无关”。
“他的事的确与你无关,可麟儿呢?就当只为麟儿,你可愿管?”,碧莲问我。
我就知她会使出这杀手锏,可麟儿是我的弱处,天下间为娘的人,都有着这样的弱处,于是我只能叹气:“好,我愿回去。只是,回去又能怎样呢?”。
回去并不能怎样。
当我重新踏进淮锦宫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天明之时,我的眼前随着天边曙色透出,逐渐退去雾气,放眼望,朱漆大门旁的琼花开得正好,翘脚挑梁上悬挂的冷伈风铃一如往常,风吹过脆响不停,只是宫内的人却了然无踪。
手沿着桌角细细描绘,桌子上还有幅未来得及收起最后一笔的画。
画上是个女子,正推窗而望,仍是背影。
我将画卷起,与过去那许许多多的画放于一处,原来,不止我抵不过他心中的浮生,就连碧莲,都不能。
房内摆设未变,所有的物件都放于原处,就算闭着眼,我依然能够清楚地说出,进门十八步处是苏绣屏风,二十六步处是那些背影的归处。
已经有好多的画,那么多的画堆在一处,如山一般。
“这些画,我拿走可好?”,我询问碧莲,她为难地摇头,说:“还是莫要动才好,也许哪日他回来遍寻不着,我无法交代”。
“倒也是,我却忘了如他这般身份,就算死,不过是个形式。那么你找我来,是为了带他去找红尘盏么?”。
碧莲垂下头不说话,她很少有这种表情。我不由蹙眉,问她:“你们不是成亲了?为何还需要我带着他打开记忆?”。
“姐,实不相瞒,你方离开他就已历劫失败了,我们何来成亲!妹子本想等着他修行若干年后再度飞升,到时一切自会想起,可魔尊突然来犯,指明了要见淮锦,如今我们不得不走捷径”。
碧莲“咚”的一声跪下来,苦苦哀求我:“你与他毕竟有过一个麟儿,若说最亲近的人,恐怕只有你。求姐姐救救天界,莫令生灵涂炭”。
原来如此!我就说碧莲怎么求我!我们本已毫无瓜葛,此番前去寻我,原来是希望借我之手,解开转世淮锦之封印。
这次我连苦笑都笑不出。没成想到了最后,我居然成了那第一上仙唯一亲近之人。
四:
红尘盏在大荒。
传闻只要打开红尘盏,就可以解封记忆,找到你希望知道的,任何过去。
我见到方子卿的时候,他正弹一首曲子,我不解琴音,只觉得好听。那样美妙的乐声,如泉水般从他指尖流泻。
他的面容安宁平静,月光跳动在浓密的睫上,若非我早知他已忘了过去,定会以为重逢淮锦。
生生将到了口边的一句:“淮锦”咽回去,我按着计划从天而降。
他果然一惊,旋即恢复镇定,一双眼如郎月寒星:“仙子可是前来渡化我的?”。
我尽量淡然:“本仙子念你修行之心甚诚,如今下界点化与你,你可知人间有处大荒仙山”。
他微微蹙眉,喃喃重复我的话:“大荒仙山?”。
“大荒有红尘盏,只要点燃红尘盏就可获得永生”,我按着碧莲授意,说出第一个谎。
那夜我的眼疾破天荒推迟复发,只是这样与一个曾经深爱过的转世之人相处,我内心的感觉难以言表。
他对我的话深信不疑,碧莲说会趁着他白日里入定的时候,求梦魇深入他梦境,为他种下我既是九天玄女的念头,为我接下来的登场做足准备。
为此说出那个谎言的时候,我毫无压力,只是当猛地与他四目相接,我略有片刻不安。
“那仙子会与我同行么?”,他问我。
我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深吸口气,下了天大的决心:“会,我会陪着你到大荒,直到打开红尘盏为止”。
五:
何苦西天万里遥。
过去,我曾不解为何唐玄奘为了真经跋山涉水,舍弃繁华。如今想来,自古宝物都在远离人烟之处,要得到必然经历重重劫难,方知珍贵。
只是我怎敢与那佛爷相提并论?毕竟人家为的是苍生,而我只为我的麟儿。
我们从方子卿的家乡出发,一路向北,仿佛就要走到天尽头。这一路上餐风露宿,倒未遇过山精鬼怪。
只是人心难防。
我发现方子卿总是背着我鬼鬼祟祟,他随身揣着的也不知是什么,每每都趁我入睡才拿出。
虽然一到入夜我的眼疾就会复发,但眼睛不好使的人耳朵总是特别灵,所以我总能听到一种声音。
像是笔尖游走在纸上的声音,细细听来却又不是,恨只恨我这不争气的眼,不能将他的一举一动全盘掌握。
我心里发恨,就会装作大梦初醒,猛地问他一句:“你怎么还没睡?”。
然后就是一阵悉悉索索,片刻后方子卿才回我:“没事,我只是在写字”。
“写字?写什么字?”。
“这一路上的见闻若是不记下来实在可惜,所以我趁着夜里闲暇时草草记录,惊扰仙子休息了吧?”。
“没”。
我知道他在骗我,他是欺负我看不到,可又有什么办法呢?等到有机会,我一定要知道,他究竟在干嘛。
白日里的时候,我们接着赶路,我一直偷眼瞄他腰上的小锦囊,心道东西定是在里面,这宝物装得下整座山,只要得了手,我就可知道你到底一路上背着我做什么。即使你真的只是记下沿途见闻,我也要证实才能安心。
找了无数次机会皆不能得手,我只好放弃。我们坐在茶寮歇息的时候,我郁郁地看一眼天色,说:“看来我们今夜要在此歇息了,前方就是荆棘岭,入夜后寸步难行,而且我天生眼疾,恐怕会拖累与你”。
他抿一口茶,抬眼看我:“我正有此意,只是今夜恐怕又要露宿街头了”。
我无心与他客套,我们草草吃了茶点,又趁着天色尚早赶了点路,幸好找到间破庙,可以遮风避雨。
雨是在入夜就开始下了的。
那时我眼前尚可见到一片朦胧,透过雨帘望了会远方,我就问他:“可以将你的宝贝借我看看么?”。
“什么宝贝?”。
我指指他腰间的小锦囊,说:“我只想看看你都记录了些什么”。
他站起来去看窗外的雨,良久方说:“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沉默不语。
他豁然回首,长久地望住我的眼,喃喃道:“若是迟些,多好!”。
我不懂他打的什么机锋,于是详装累了闭眼休息,他一直站在窗前看雨,我偷眼看那道背影,只觉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当夜我做了个梦,梦中的我还在淮锦宫,不停地研墨。而淮锦依旧坐在那张桌子前,细细描绘浮生的背影。
我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当淮锦终于收了最后一笔的时候,就唤我看画。
我看一眼那画,然后就浑身冰冷,忽然发现画上的背影活了过来,款款从宣纸上走下,我大叫:“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脸”。
可她一直背对着我,就是不肯给我看她的脸,我心下急得不行,就猛地窜到她前面,望向那张曾无数次揣测过的面容……
“啊!”。
我惊叫一声醒来,心犹在狂跳不停。破庙中有风声呜咽,如午夜中游荡的孤魂。我唤几声:“方子卿”,却无人应答,心中越发紧张。想起方才那个梦境,更是片刻都无法独处。
那梦中,我终于见到了画中人的真面目——竟然是我!
然后所有景物都离我远去,最后就连淮锦都化作碎片,被风卷走。无论我如何哭喊,云海重重的三十三重天,终只剩我一个。
我抑制不住地颤抖,忽然觉得无比的恐惧起来,摸索着站起身来,凭着感觉磕磕绊绊迈过门槛,冲入夜色深处。
雨还未停。
我冲进雨幕中,冰冷的雨打在身上,我却不想躲,只希望这雨可以令自己清醒,那些画上的女子是浮生,是碧莲的前世,与我无关!
可是,为何下过那样一场雪?为何给我留下那样一段记忆?我情愿一直都远远地看着他,哪怕只是背影!为何要有那样一坛唤作浮生的酒!
我腿发软,然后就跌坐在雨中,脸上纵横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可我以为,自己是早没了泪的。
远远的有脚步声传来,听起来很急切,他的声音也是急切:“为什么跑出来?”。
这次,他没那般生疏的唤我仙子。
他搀着我起来,我顺着他的手摸上去,却在他脸颊旁停住,努力将自己的手挪开,我问他:“我以为只剩我自己了!你去了哪?”。
“我去找药”,他的声音里有莫名的喜悦。
“什么药?”。
“治你眼睛的药。从今夜开始,我会夜夜为你治眼,直到你眼疾康复为止”。
六:
后来的行路中,多了一项必做的事,每夜子时方子卿都会准时为我治眼,我的眼在他的细心治疗下日渐好转。眼疾复发的时间也推迟了,从最开始的入夜就看不到,直到后来的亥时才看不到,没想到当初我的眼因他成疾,如今却又因他而愈,这冥冥中,是否真的早有因果?
他也从最开始同我的生疏变得熟稔,有时会为我弹奏一曲,有时会诗性大起吟上几句,若不是我们一直赶路,我差点以为,这样的日子就是我与淮锦提过的、安逸的生活。
他不再背着我鼓捣小锦囊,我可以看到他在宣纸上描描写写,很认真的样子,只是不知到底写了什么。那夜他又坐在月下专心记录,我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想要偷看他瞒了一路的秘密。
“你真的想看么?”,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停住笔,转身问我。
我点头,毋庸置疑,从最开始我就想要知道,他背着我都写了些什么。
“好吧,时辰也到了”,他说。
然后他就从小锦囊中掏出一个个卷轴,再依次展开。
于是我的面前出现了,许多许多的背影。
皆是女子。
画上的女子或凭栏而坐,或推窗而望,形态不同,场景不同,唯一相同的是——只有背影。就像淮锦宫中,那些数不清的背影一样。
我的嘴角僵硬,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头,吃惊地将目光投向他,他却垂下眼帘,不让我看他眼中的情绪。
“有些记忆怎么也抹不掉,若是不画下来,对不起自己的心”。
“既然忘不了,何苦还为我治眼!”。
全身的血蜂拥到我头顶,我发了疯似的将那些画拿起再掼下,我明知没有权利这样做,偏偏控制不住自己。
后来我就疯跑出去,一直地跑,直到再也跑不动半步,我坐在地上看日头升起又西沉,月儿升起再跌落,曙色划开天际。雨下了又停,风起了又止,当我逼着自己再回去的时候,正看到方子卿倚在破庙门前,凝望着我当初逃离的方向。
他的双眼中满是血丝,嘴唇干裂,看到我立刻展颜一笑:“我想去追你,却怕你回来后找不到我。我生怕,错过你”。
他手里还拿着为我治眼的药,高高地举起来,笑容如五月阳光:“今夜是最后一剂药,过了今夜你的眼疾就可痊愈,而我们明日若是不出差错,就可到大荒了”。
我深吸口气,目光再也无法从他手上的药移开。
原来,这么快就到大荒了!
七:
本以为找到红尘盏还要费许多周折,却未料我们到了大荒,就在漫山遍野的莫相忘中轻易捡到。
当时我正俯身看一株莫相忘,说来也奇,这大荒两件宝物相生相克,无论你想要找到或者忘记,都可以来这里。
方子卿从一大簇莫相忘中举起一盏灯,灯成七瓣莲花状,他神色凝重地望向我,问我:“你可知怎样点燃红尘盏?”。
这话说来好笑,本是我拐他来,如今却要他问我。只是,碧莲只说我将他骗到大荒点燃红尘盏,并未告知我到底该如何点燃。
我摇头,他居然笑了笑,又说:“需要用魂魄点燃”。
“谁的魂魄?”,我大惊。
“方子卿的魂魄”,他一个字一个字说道。
他拉过我的手,按在胸口,淡淡道:“需要一掌打下去,朝着这里,魂魄就会被红尘盏引出。只要红尘盏一开,一切都不可更改;也许这个失了魂魄的人十年后会醒来,也许永远消失”。
我不言语,心中好生挣扎,却又抱着一丝侥幸,于是就道:“也许没那么严重,都是些传说而已,或许我们有更好的办法?”。
“你何苦再骗我!”。
他忽然笑,笑着笑着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冰冷,一把握住我手腕,冷笑道:“我早知你骗我,却不揭穿,只因我曾用你和别人打赌!其实你和其他人都一样,只为了我体内的珠子!”。
我怎忘了,淮锦本身怀至宝!
淮锦在三十三重天一直都是寂寞的,而这寂寞却不是他所能选择,毕竟任谁怀揣至宝,都会被众人惦记着,吃过亏自然会学得聪明些。
其实,三界有很多地方相同,即使神仙也不能免俗。
所以淮锦才会那样深爱浮生,只因她与他在一起,不是为了他体内镇天的珠子,而是为了这个人。
我在那一刻醍醐灌顶,原来一切都是一场阴谋,碧莲也许根本就不是浮生,她骗我只为了将淮锦诓到大荒,然后借机得到那枚珠子。
可我没有解释,我只是闭紧了嘴,任由淮锦指出我种种罪行,末了我就笑:“是的,我对你是假的!可你何曾对我有过真心?你根本就不是方子卿吧?你根本就没有历劫失败吧?你只是为了看我的笑话,只为了一场赌局”。
“是的!我对你从头至尾都是假的!是你自动贴过来,是你下贱!”。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轻很慢,却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敲碎我的心。我的手本就在他的胸前,如今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乜斜着我,缓缓绽开一抹笑。
好残忍的笑!
他说:“从古自今,天上人间,自动送上门的还不要,一定是傻瓜!我就是在骗你,因为我觉得你好骗!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傻瓜!”。
我手终于用力,一掌按下去。
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缕魂魄被红尘盏吸出,莲开七瓣,瓣瓣血红。
那一刻,我的魂魄仿佛也要飘出体内。
红尘盏烈烈燃烧,他体内的珠子也随着红尘盏的点燃飘起来,光华流转中倏忽不见。可我本不为了那珠子,如今只是看着这残局,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八:
十年后。
依然是那张藤椅,依然是老旧的花墙,我眯着眼看日落,夕阳枕着山头,染红了天际。
“姐,你还好吧?”。
碧莲牵着个孩子的手立在我面前,那孩子眉眼间有几分熟悉,见了我立刻挂我身上,缠着我一声声唤我:“阿娘”。
“你是——麟儿?”,我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想不到当我以为一切都已烟消云散的时候,终于得见我的儿。
“娘!我终于见到您了!爹果然没有骗我,娘真的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呢!”。
孩子的话总是令人愉悦的,只是碧莲的神色凄惶,眼肿的像核桃一般。
她犹豫了半响,终于开口,说:“姐,我是特特来送画的”。
我这才发现,她的手里拿着个小锦囊,她从里面一件件的掏出许多画来,然后在我脚下一一展开。
“这些画都是从淮锦宫拿来的,十年前淮锦与你同去大荒之时说过,若十年后他醒来,自会前来将这些画物归原主”。
我看着那些背影,只是苦笑:“这些画与我何干?何况十年前淮锦就已死了,如今提起作甚?”。
“姐,有些事我本不该说,却实在忍不住,不得不说”,碧莲缓缓开口,居然说出个天大的秘密来。
原来,当年淮锦上仙与浮生相恋,触动了天界与魔界,只因那浮生是魔女,自古仙魔不两立,此番相恋注定了悲剧结局。
据闻为此事天界与魔界大战了三十多日,后来以浮生的自尽为了结。只是淮锦不甘就此失去恋人,于是逆天而行偷将她一缕魂魄留住,并藏于一株并蒂莲中。
又过了万万年,那株并蒂莲化形成人,即使她早忘了自己,却未忘记,曾深爱过一个叫淮锦的上仙。
淮锦当初留下她的一缕残魂,本不贪心能于其再续前缘,却因那日晨的一场雪,却因那坛当初两人共同酿造的酒,无法控制压抑的情绪。
所有的思念与爱恋都在那一日爆发,他情愿醉在浮生中永世不醒,也不愿再对着一个忘记自己的爱人。
只是他不知,那个女子就算忘了全世界,也不曾忘记自己曾深爱过一个男子。
再后来,她为他产下麟儿,却种下祸端。
麟儿乃魔胎,淮锦为了替麟儿祛除魔性,万般无奈联手她妹子,合演了一出负心郎的戏码,将她赶下淮锦宫,只怕她不忍心看到残忍的过程,毕竟做娘的人都看不得孩儿受苦。
而魔尊却在此时摸上天界,并毁了镇天柱,天帝拼得老命得以延缓天界坍塌,虽淮锦愿献出体内珠子,镇住岌岌可危的天界,却因那珠子必须一味绝情做引,方可引出体外,众仙束手无策。
于是才有了那样一出历劫失败,需要红尘盏找回记忆的戏码。
大荒的一场对话,本是淮锦计划好的戏文,他生怕她不能绝情,他生怕天界毁于一旦。
他计划好了一切,为所有人打算,唯独忘了自己。
我端起茶轻抿一口,这些故事只该出现在话本中,如今说与我听,又能如何?!我本不是那说书人,就算多少沧海桑田,也是与我无关!
碧莲一直盯着我的眼,末了长呼口气,问我:“姐,你可知那画上的人是谁?你可知谁才是浮生?”。
我在此时起身送客,并摔了茶碗,以示我对她的到来多么不满,对于她的话,觉得多么的荒唐可笑。
我发了疯似的赶她走,朝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嘶吼:“你为何要编个天大的笑话来惩罚我!为什么还要让我知道,谁才是浮生!”。
这世上的事,若是不知道该有多好!
淮锦已死了,无论多少爱恨痴缠,那个人任我从此后天上人间,都是遍寻不着的!
为何不能糊涂?为何不能一直糊涂下去?!
……
尾声:
那是多少年以后了呢?
我在大荒入口处开了间酒馆,酒馆里永远只有一种酒,那种酒香醇可口,只要浅浅地抿一口,就可以令你忘了忧愁,觉得这万丈红尘皆是一场梦境。
那种酒,叫浮生。
也许是酒喝得多了,我的记忆衰退得很快,恐怕照这样下去,很快我就会忘记怎样酿浮生了。人总是这样奇怪,拼命想要忘记的时候偏偏又记起,而努力想要记住的时候,却又开始慢慢忘记。
当初碧莲离开,我终于想起了那段永远不愿触及的往事,原来真的有个人,曾爱我如生命,原来真的有一段感情,令我终其一生,都不能释怀。
于是我开始写字,将脑中存留的,所有不愿忘记或者不愿想起的记忆,都记下来。
只是,我生怕只有文字不够,于是我开始学着画画。
画上永远只有一个男子的背影,或临风而立,或对月弹奏,只是背影。
我终于明白淮锦所说的话,原来这万丈红尘,真的只是一场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