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泪 儿

14、第十三章：降罪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小龙女再没有来过，而云幻也如同消失了一般不见了踪影，雪莲山上似乎恢复了些许平静。然而这平静却不是最初的那种平静，是海啸前的安宁，狂风暴雨前的沉寂，让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子压抑而鬼祟的味道。云飞察觉到了这丝异样的气息，他知道这样被动等待着的结果将是什么，他来到了雪莲山，不由分说地拉起雪，说道：“跟我走！”
　　“去哪儿？”
　　“去见玉帝！”
　　“为什么？”
　　“我不要这样下去，煎熬地等待着天庭的制裁，我们一起去天庭，去求玉帝，如何？”
　　“云飞，我哪也不想去，你就在这陪我，好吗？”雪拉过云飞，央求道。云飞看向她，眼底有了些许探寻。雪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是啊，她在等，可究竟在等什么？连她自己都不得而知。
　　“好，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陪着你。”云飞揽过她的肩，没有丝毫犹疑，似乎永远都这么迁就着她。
　　今天的雾似乎特别重，让人分不清眼前的虚实，他们二人就这样席地而坐，相互依偎着。而在这茫茫的天界里，她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怕就只剩下这具温暖的胸膛了。
　　“云飞，你悔吗？”
　　“悔什么？”
　　“悔当初。”雪幽幽地叹了口气，一缕怅然萦绕在她心头。
　　“为什么要悔？”云飞不着痕迹地收紧了手臂，温热的唇磨擦着她那一头乌黑的秀发：“你呢？悔吗？”
　　“悔啊！”雪长叹一声，头顶的云飞微微一怔，轻声问道：“悔什么？”
　　“我说过，我给不了你任何，却可以顷刻间毁了你的一切。”如此轻而易举，甚至不曾有过一丝挣扎与喘息的机会，他们的未来便是如此迷茫。
　　“傻瓜！”修长的指尖温柔地勾起她的下巴，云飞那擒着淡淡笑意的嘴角，却有着不可言说的苦涩：“我可以拥有很多的一切，但世间却只有一个你啊！”
　　雪轻笑，点点头，一丝酸楚沿着胸口弥散开来。她不过是天界慈悲中赡养的一只小狼精，又有什么资格要他待她如此！
　　“小雪狼！你可知罪？”忽地，天边雷声阵阵，转眼间已是无数天兵天将围绕空中。正中间的浮云上，一位仙人泰然而立，仙雾缭绕周身，半透明的分身如同幻影般让人不觉收了视线，垂了眼帘。
　　“青云君？是何风把您吹来了？”云飞见如此阵势，心下已是万事明了。他将身子一横，将雪挡在了身后。
　　“三皇子殿下，小雪狼已犯下天条，罪不可恕，我奉劝你，此事还是莫要插手!”幽幽的声音如同他的分身般漂浮不定，隐隐透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压力。
　　“敢问她所犯何罪？”
　　“此事就不便与三皇子殿下详说了。”
　　“那你今天就休想带人！”
　　“此话还是留到天庭，与玉帝说吧！三皇子殿下，无论如何，今日我定是要带小雪狼回天庭复命去的！”
　　“好！那就将我一起带走！”
　　“悉听尊便！”
　　随着分不清喜怒的声音，青云君的身影漫漫扩散，消失在了层层浮云之中。

　　天宫正殿，玉帝高高在上，面无尘世间的一丝波动。云飞带着雪端跪大殿中央，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的气势让人快要喘不过气来。一旁的侧椅上，王母娘娘静静地坐着，一瞬无奈从她的眼中闪过，雪低下头，她终究还是负了娘娘那一片善意的期望。那个依旧傲慢不可一世的小龙女就站在王母娘娘的身后，愤愤地看着她，眼中徘徊着的怒光，似要将她吞噬。
　　“小雪狼，你私动凡心，昧惑天人，可知罪？”玉帝的声音幽幽飘来，不怒而威。
　　“陛下，她何罪之有？还望陛下明查！”云飞单膝着地，直挺脊背，眉宇间有着掩饰不住的英武之气。
　　王母娘娘见他如此莽撞，忙呵斥道：“云飞，不得放肆！事情原由，陛下自有分寸！”
　　玉帝挥手打断了王母娘娘的斥责。他将眉锋一挑，嘴角浮现了一抹不经察觉的笑意：“你倒说说，朕该如何‘明查’？！”
　　“陛下说她有罪，又可有查证？”云飞依旧气势不减，让跪在他身旁的雪不禁为他捏了把冷汗。
　　玉帝凤眼微眯，眼底含着着一丝寒意：“你是说朕冤枉她了？！”
　　云飞直视大殿之上，目光凛然，丝毫没有畏惧：“这可是陛下自己说的！”
　　“云飞！”雪心下一惊，慌忙扯住云飞的衣袖，那柔滑细腻的触感从她手掌心划过，她望向云飞刚毅而决绝的脸庞，那原本慌乱无章的心绪瞬间平定下来。她深吸了口气，正待说话，只见红影一闪，小龙女已然跪在了她的身边。
　　“陛下息怒，三皇子殿下不过是受了这妖人的迷惑，一时糊涂，还望陛下开恩！”她狠狠地瞪了雪一眼，那眼神里含着讥嘲与愤怒，让雪忽然间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可笑。
　　这里哪有她说话的资格？她唯一能说的，能做的，恐怕就只有认罪了吧！
　　云飞辩解道：“我没有受迷惑！我所说的所做的比任何人都清楚坦然！”
　　“云飞哥哥！”
　　玉帝高高在上，俯视着跪在大殿上的三个人，眉头不耐烦地皱了一皱，声音迟缓却透着压力：“他如此顶撞朕，也是受了迷惑？！”
　　迷惑？雪心下一抖。她仰起头看向玉帝，那是百年以来都不曾有过的仰望，那威严的王者之气在大殿之上沉浮，扩散，那身明黄色的蟒袍带着流动着的光泽刺进她的眼底，晃的她心乱如麻，惶惶不安。
　　“不是的，陛下……”一阵从未有过的惊慌从小龙女的眼底流露出来。云飞视若未睹，继续说道：“陛下，我有一问。”
　　“且问来！”
　　“为何天人不可有七情六欲？为何天人不可相爱？天宫却又为何容不得这份纯洁？！”云飞直挺脊背，那愤慨的声音如雷鸣一般在大殿之上轰然炸开。
　　“这是天规天条，是每个天人必须遵守的！”王母娘娘见玉帝此刻已铁青的脸色，忙厉声呵道。
　　“那云飞再斗胆一问，陛下可曾遵守过这所谓的‘天规天条’？！”云飞剑眉一扬，一字一句如同闪电般霹了下来，大殿之上顿时一片倒抽气声。
　　小龙女惊呼道：“云飞哥哥，你……你疯了？！”
　　“来人！把这东海龙宫的三皇子给朕绑到五雷塔上去！”玉帝脸色骤变，一声怒吼，惊天动地，几名天兵应声站出。
　　“云飞！”雪仓皇抬头，此刻的玉帝脸色阴沉，双目圆睁，那囤积在他胸腔里的气息呼出，如天之将崩，地之将陷。正待这时，一个老迈而恐慌的声音从大殿之外传来：“陛下！”众人抬头看去，只见身着蓝色龙袍的东海老龙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颤微伏地道：“陛下请开恩，饶了小儿一命吧！”
　　玉帝怒火未平，大掌一挥，怒道：“谁都不得求情！还不拿人！”
　　“是！”天兵再度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起云飞向殿外拖去。仓皇中，他紧紧地，紧紧地握着雪的手，那淡淡的笑容漾在他的唇角，小龙女撕心的呼唤漂浮在耳边，有那么一刻，他忽然有了些怕。他怕这一松手，此生便再无法握住。
　　“慢！”悠悠的声音，悠悠的身影，云幻洒脱地一笑，步入大殿中央，福身行了礼：“陛下，臣倒是有一提议，不知陛下可愿听臣拙见？”
　　玉帝不耐烦地扫了云幻一眼：“你且道来。”
　　云幻道：“臣认为，百年以来小雪狼一直都是孤身居于雪莲山，不曾窥得半点人间风景，所以对尘世间的一些事物感到新奇也是再所难免的。如今她虽犯下大错，但其内心还是纯洁一片，所以臣斗胆向陛下要了她，还望陛下成全。”他颔首轻言，声音平平无波，是缓和的提议，也是顾全大局为众人所设下的台阶。他要她，这是他辗转反侧多时的心绪，是他有意却不能言说的情怀，是他旁观多时做下的决定，不容任何的商量与质疑。他在告诉玉帝，也在告诉云飞。
　　王母娘娘见云幻站了出来，赶忙附言道：“陛下，云飞与小龙女的婚事将近，而云幻却迟迟未定，难得他今天主动开了口，陛下何不做一回和事老，且成全了他二人？”
　　王母娘娘面露喜色，说得玉帝频频点头。云飞端跪大殿之上，一声冷哼从他的鼻腔之中爆发而出：“娘娘，我是不会娶小龙女的！”
　　王母娘娘闻言，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容随之僵住。她沉了脸色，正色道：“云飞，不得胡闹，小龙女可是你的未婚妻！”
　　云飞不卑不亢道：“娘娘，感情之事不可勉强，云飞心意已决，还望娘娘成全！”
　　小龙女一张脸涨得通红。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着眼睛，眼底的晶莹不停徘徊：“云飞哥哥，你？！”
　　双方正僵持不下，只见玉帝冷眼一扫，目光锁定在了雪的身上，他缓缓开口问道：“小雪狼，你可愿意嫁与东海龙宫二皇子为妻？”片刻沉寂，众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了雪的身上，仿佛她下一刻的回答将决定这四个人日后的命运。
　　云幻轻轻偏头，蓝眸缓移向雪。那净白的脸颊上，明眸如星辰般陨落，眸中水纹轻曳，涟漪泛泛。她总是能予以他一种最初的平静，清澈得如初生一般。他漫步来到雪的面前，温柔地摊开手掌，丝丝柔情从他淡漠的眼角溢流而出。他在赌，赌的是她的一颗心。
　　雪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瞬的迷失不可抑制地将她笼罩。那徘徊在他眸子里的柔情朦胧迷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那丝丝温柔的背后，似乎隐藏着她永远都无法到达的世界。她，终究还是无法读懂他！她在心下噤然失笑。自古以来，感情似乎就是这么回事，幻作真时真亦假，虚为实外实还虚，又何需如此认真呢？她于天界之中已经沉默了太久太久，她不要再做一只木偶，傀儡一般操纵在天命之中。她淡淡收回心绪，回头看向徘徊在云飞眼底的期许与不安，然后拉过他的手，莞尔一笑道：“不愿！”
　　从那朱唇中吐出的两个字，清清淡淡，坚定不移，恍惚间化做利箭一支，狠狠刺进了云幻的心口，那微微上扬在他嘴角间迷人的笑容就在这一刻凝住。他将手掌缓缓收回，紧握成拳，那目光幽然深邃，哀绝凄恸。他，终究还是输给了她。
　　“云飞!”玉帝恨恨地从牙缝中逼出两个字，仿佛是在给他们最后一次‘悔改’的机会。
　　云飞决然一笑，回握住了雪的手：“陛下，生生世世，云飞非雪不娶!”
　　“好！好个‘生生世世非雪不娶’！”玉帝嘴角间的笑意更深，他想起如来佛祖之前为他提点的几字箴言：不可强之，不可不顾，一切都当顺其自然。他凤眼微眯，眼底闪过一瞬的玩味：“朕就给你们三世的时间，若三世中你二人未能结为夫妻，就将被打入鬼道，永世不得超生！”
　　玉帝的话一字一句漂浮在大殿之上，雪与云飞相视一笑，心下竟暗自松了口气。是解脱了吗？也许吧，她紧紧抿着嘴唇，唇齿间不经意地尝到了血的味道，一丝甜，一丝腥，一缕莫名的情绪在她的胸腔之内不停冲撞，翻涌，似要将她颠覆。她举头遥望尘世，不知道等待她们的又将是什么……
　　云幻一路尾随他们二人来至奈何桥旁，那一袭白衣赫然立于周身的幽暗混沌之中，彰显得异常突兀。那是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他不该来的。离别的一幕，即将带走的不只是那一个人，还有他的一颗心。
　　“二哥……”云飞轻唤一声，眼底满是愧疚与歉意。
　　云幻轻笑。他低头不语，闭目运功，阵阵雾气撩过他的头顶，随着他的眸色慢慢散去，眨眼间已从腹中吐出一物，递于云飞面前。那是一颗水蓝色的珠子，仿若他此刻频临涣散的眼眸，清淡如水，渺渺如烟。
　　“二哥，你……这是何苦呢！”云飞惊愕不已，迟迟不肯接过。
　　“拿去吧。”云幻淡淡一笑，苍白的面色水一般平静。
　　“这可是你千年的道行啊！”云飞失声说道。
　　雪猛然一震，一波酸涩哽咽在她的喉头。云幻无力一笑，没有多余的话语，他已默默转过身，脚步漂浮地慢慢远去，只留下‘珍重’二字一声声的徘徊地府之中。那一刻，雪听到自己的心碎了一地……
　　“来世，不要忘了我!”走过奈何桥的刹那，云飞温柔地拉起雪的手，眸子里满是难以割舍之情。雪的心下忽然一阵抽动。为了自己，他已落到这般田地，而她呢？除了内心深处那一点点私心以外，又是否也爱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