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五章 新旧 忧患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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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宿不疾不徐地走在从疏楼到倚竹园的小径上，路径两旁茂密的青竹丛随着微风拂拂沙沙而响，也未得他半分注目，他刚刚踏出疏楼门栏之际，有家丁来报夫人出远门巡视产业去了，将有多日不得归，让公子无须挂心。龙宿只是颔首道知晓了，但心中存了一丝疑惑，虽然他在书院里求学，对于家里产业接触不多，但娘亲行事的规律特别是往常出门巡视的时节，与此次并不相符，所以行在路上，想着这事儿，还有点儿神思不属。
然而远远地看到初次见到师傅的那个凉亭，龙宿神色一肃，整整衣袂，几步上前，躬身作揖，朗声道：“徒儿龙宿，拜见师尊。”
“唔，是龙宿啊。”殷馥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又继续关注手中的茶壶，“进来吧。”
龙宿听声上前，神色恭谨，将最近做好的策论奉给殷馥，这是他和师尊相处的惯例了，每次完成师傅布置的各类作业后，亲自前来提交，师傅则会当面批阅答复，然后他趁机向师尊讨教最近几日读书时感到疑难不解之处，师尊则会让他先谈谈自己的想法，往往只是稍加提点，并不会生硬地让他接受某些圣人真理，只道让他自己感悟。
殷馥泡好一壶茶，方停下手中动作，他接过龙宿那一摞写满小楷的上好白鹿纸，凝神看阅起来。
龙宿宁声静立在一旁，并不打扰老师，若是让那些幼时给他开蒙的酸儒腐儒看到此种情境，绝对猛擦双眼大呼不可思议，那个心高气傲从不把他们这些夫子放在眼里的天才龙宿也会有这么尊师重道的一天？事实上，龙宿虽然孤傲自负，却不是目中无人之辈，只是他的敬仰恭敬只会给他真正佩服的人，比如说娘亲，比如说谢师傅，当然如今还要加上老师。
龙宿一直摸不清他这位老师的武学深浅，但殷馥的学识之高之丰富让他极为仰慕，更难得的是，殷馥教学主张因材施教，从不限定某种学说观点，他总道如今儒门许多人都误解了先贤之言，只有突破旧有的陈腐条框，才能真正令儒门发扬光大。
殷馥今日着一身他最爱的杏色儒衫，式样并不繁复，令他苍白的面色并不显然，他唇角勾着一抹不变的浅笑，低首细细思考着策论中的言论，耳旁自然垂下几缕鬓发，已是斑斑霜白，令龙宿不由有些感慨，他早知老师是儒门成名已久的人物，早几十年就在白石书院添为院长了，然而他面貌如此年青，双鬓却早已斑白，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这五年时光中，他是老师最亲近的人之一，好几次都撞到老师发病来势汹汹，有一年冬至风寒咳嗽竟咳出血来，还有一次竟在和他交流之时突然晕厥了过去。这也是第一次让龙宿了解到人的生命脆弱如斯，可能一点外力一次疾病就可能带走。
“不错，龙宿，汝这次……”殷馥虽然看的仔细，速度却也极快，审完这一摞策论，他眸中含着赞许，开口称赞道，正要评说，不料话语方道出就被不远一个匆匆跑来的人影打断了，龙宿转头望去，是书院前院的接待职员，若无要事，平日是不被允许来打扰休养中的老师的。
果不其然，那职员似乎是个急性子，一路跑过来，气喘呼呼地，嚷道：“院……院长！有人递拜帖，要、要求见您！”
龙宿不由皱眉，不满地叱道：“如此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不就是张拜帖么？”
龙宿身为院长嫡传弟子，在书院极有威信，那人本就胆颤，被他这么一喝，说话更加结结巴巴起来：“可、可是来、来人他他携着长、长老令牌啊！”
乍闻“长老令牌”四字，连龙宿也不由神情一凛，师尊虽然没和他详细讲述过，但他平日就住在疏楼那里，遍览群书，疏楼是老师的私人书库，里面自然有对苦境种种风土人情与各类隐私的记载，苦境向来以儒释道为尊，三教体系之内，自然还有站在更高层的先天人物，长老令牌则是那些被教众认可的，有实力势力与名望的宿老人物在体系内行事的信物。也难怪这人如此慌张，白石书院虽在方圆几百里内极有声望地位，但和持有长老令牌的人比起来，自然是低到尘埃里去。
龙宿却是不知道，这报信之人自持身份，平日里对来访书院的人倨傲的很，今日忧患深奉师命来拜访前辈，本是有礼有节而来，奈何阎王易过小鬼难缠，这接待之人有眼无珠，不识他低调的奢华，一听他开口道要拜访院长，就睥睨着嗤之以鼻“吾们院长何等人物，也是你道想见就见的吗？”，结果这话惹怒了忧患深的贴身小厮，他一怒之下就把令牌亮出来了，连忧患深都阻止不及，报信人吓破了胆，因此才战战兢兢深怕被报复。
殷馥闻言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白鹿纸，仰首望了望晴空万里的天空，道：“昨晚夜观天象，知有故人之后将要来访，今日一待，果然不错。”转向龙宿吩咐道，“既是如此，吾等也不能失礼于人，龙宿汝去领客人进来吧。”
忧患深掀起手中青花瓷盏的茶盖，吹了吹杯中的茶水，茶叶悬浮着在热水中打着旋儿，是最顶级的毛尖。接待那人被令牌吓了一跳，连忙命人领他们进入前厅好好招待，自己则将功抵罪跑去通报。
小厮在身边低声嘀咕那人的前倨后恭，忧患深到是满不在乎，事实上在他这样的身份上，很多人事便已不看在眼里，与这等小人计较反倒失了气度。况且这次他是奉师命来拜访儒门前辈，这位殷馥前辈他从前听师尊提起过，是与师尊同时代齐名的人物，此行来之前，师尊还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仗着他的面子以势压人，所以真论起来，反倒是打了前辈面子的他不是。
趁着这一会儿空闲，忧患深打量起这厅堂中的摆设，立柱横梁桌椅，虽不是最顶级的木材制成的，手工却极精巧，所有的垂幕披挂和桌布，也都是浅淡素雅的颜色，回想刚才短短一段路上看的楼宇庭院的格局，白石书院虽立于中原偏北之地，却是江南楼阁的小巧精致之风，想来这位殷馥前辈偏好清雅，所以耳闻轻微的脚步声移目之后，一时有些惊诧。
“让阁下久候了，师尊命吾前来领路。”
掀帘而入之人，耀眼灼目，偏又华丽的令人舍不得移开目光。他言语之时神色淡然，并未因知道他持有长老令牌而投好，自有一种孤高之气。来人颜色极好，即使是忧患深这种从小在儒门中见惯美人的，来人之殊色也能排在他眼界前列，不过忧患深倒不是惊艳于他的颜色，他一身浅紫儒衫，镶嵌着琳琅满目的银箔和珍珠，其张扬华美，又超脱于他淡然的礼节之外，尤其在遍地清淡素雅的对比反差之下更为显然。
忧患深不过一怔，随即回道：“哪里哪里，在下忧患深，不知阁下是？”
来人自然是龙宿，他微颔首，不经意地打量着这个突然来访的尊贵客人，道：“在下龙宿。”
忧患深在镇上休整时换了件更正式华美的衣袍，仍是玄金系的深色服饰，只是金色的头冠更硕大繁复一些。他肤色极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却并不会显得不健康。言语之时他微厚的唇瓣抿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微眯的桃花眼墨黑如玉，注视着你，仿佛蕴涵着江南三月最温柔的春水，能醉倒人。
龙宿直视着对方的眼神，玄色和金色一贯是最为传统奢华的尊贵之色，大多数遵循传统的守旧之人都被迫好此色泽，却很少有人能如忧患深这般穿出自身的品味。龙宿向来对玄金系嫌弃不已，他嗜紫，认为紫色才是天下间最华丽最张扬的色泽，甚至恨不得全身上下和身边的用具通通替换成紫的，却不由觉得着一身玄金系的忧患深很合他眼缘，龙宿很坚持却不会固执己见，就如同他不得不承认全身上下白森森到底的寒酸剑子也很合他眼缘一样。
更重要的是，深藏在忧患深如此传统的表象下，龙宿窥见其傲气不在己身之下，他们也许选择的道路不同，本质上，却是同一类人。
一瞬对视，随即二人都不觉错开目光。
忧患深整了整衣袂，道：“请龙宿兄带路。”
龙宿挥手道：“请。”
这便是后世史家和儒门史官能追溯到，并记载下寥寥几笔的，儒门龙首和三教仲裁的初次相逢。有好事者奇怪，身为同一时代同一教派内身居顶峰领衔新旧派别无数教众的两位英杰俊豪，开创儒门新格局身为改革者先驱的儒门龙首疏楼龙宿，和继承官僚主义儒教旧脉的三教仲裁海枯石沉忧患深，按常理说，这二人不说一山不容二虎，也理当互别苗头争锋相对，然而细品二人一生，却始终保持着细水长流的私交情谊，而他俩同时位居高位的时段，也是新旧二派最为和睦，儒教平稳迅猛发展的时期，后人百般考究之下，也只能将其归溯到二位先天高人初见时结成的情谊和他们对时局的掌控把握高瞻远瞩。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五章 新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