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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君心我知(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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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一只白鸽簌簌而下,仍旧扑扇的翅膀散落了几片雪白的羽毛,落在那朱砂绛紫的窗棂上。黑衣公子快速走到窗前,捧起它,解下了悬在它脚间那穿山而来的书信。
连儿站在窗外,看着他映在窗里的那一张侧脸,心里又酸又痛。从草原回来之后,除了日常的生活打理,旖夜没有再和她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他是知道了她做的事情,在恨她么?可为何,她陪伴了他十个春秋,和他共度了十年的岁月,到头来,竟比不上一个相识只有三个月的女人?
旖夜仍旧站在窗前,可看着字条的表情却已从淡然的冷漠瞬时间变为了暴怒,他合拢手指,握成拳状,白色的字条在他掌心,揉作一团。
他刚抬起脚准备向外走去,却见一个紫色的身影,突然冲进了沄苑。那紫衣身影还未站定,已经气喘嘘嘘的开了口:“你可有法子让我回东凌?”
黑衣公子敛起眸中愤怒的星火,看清了那匆匆忙忙的来人,眼中又恢复了平静:“为何要回东凌?”他问道。
潮堇看了一眼站在苑中的连儿,犹豫着,迟迟没有开口。
连儿心里虽是恨得咬牙切齿,可面上仍要毫无波澜,她微微欠了身子,说道:“我去给夫人和公子泡壶茶。”语毕,她就转角走出了沄苑。
“现在说吧。”旖夜的手中扔紧紧攥着那一张字条,没有任何语气地说道。
潮堇上前了几步,走进他的书房,因为跑得太急,那淡紫色长裙已经汗迹斑斑。她虽不愿意开口求他,可她知道,此刻,她别无他法:“我必须要回趟东凌,苏慕钦一定是和北越国串通好,在邑阳和东凌军队对抗的同时,另一部分兵力借助北越国土,从后方进入东凌内部,直捣东凌腹地!”
旖夜听着她有些紊乱的语气,嘴角反而扬起了笑容,不紧不慢的坐了下来,道:“你怎么知道?”
“东凌四面环山,易守不易攻,唯有邑阳这唯一一个豁口是通向外界的官道。所以无论是防守还是进攻,理论上都要经过邑阳。可邑阳地形低平,地势单一,市坊的布局和格调又全都是倚水而建,所以如若想勘察地形,走访一次足矣。可奇怪的就是,苏穆钦前前后后竟然走访了四次之多!”她字如弹珠,快速凌厉:“后来,在苏穆钦与肖将军的一次无意交谈中,我又听到了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名字,唐语。肖大人在向苏穆钦提及这个人的时候,苏穆钦的手里,拿的正是北越国的盟约之花血蓁花。血蓁花只有在缔结盟约的时候才会作为信物给予自己的盟友!”
“我当时只是猜测苏穆钦或许会借北越的兵抵抗东凌,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没有人不懂。东凌筹备计划了这么多年,如果他攻破了四国之首的南夏,那么区区北越一个蛮荒之地,又岂在话下?”
“可问题就是出在了这里!”潮堇的神色有些懊恼,她继续启齿道:“我今天无意翻了北越地质才知道,东凌和北越居然在高巅之间也有一个豁口,这个豁口连结着东凌的沥城和北越的大漠。之所以没有人知道这条路的原因,恰恰就在此!大漠寸草不生,连动物都没有,更别说是人了。所以从没有人选择从这条路进往东凌,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把这条路遗忘了!而我怕苏穆钦与北越的盟约,正是与此路有关。”
旖夜听着她说完这一席话后,脸上的表情仍是淡淡的。他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眼光看着潮堇因费力说话已经有些苍白的脸色,沉默不语。
“你是不是早知道了?”潮堇见他如此,不禁心下诧异。
窗外的白鸽突然哗啦啦一下,重新冲进了屋子,落在苏旖夜的脚边,还不停地发出咕咕之声。“我也是刚知道。”他看了一眼鸽子,冷冷地说道。
“那你可否能帮我帮我想个法子出府半月,我必须要去东凌找到我爹旧时的部将,亲自与他们商量。只有我亲自拿着我爹旧时的虎符去了,他们才能相信,并且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出兵辅助那个昏君!”
苏旖夜不禁冷笑,好似是在嘲笑她想法的幼稚,讥笑之意扬于脸上,说道:“你走十五天,苏旖暮的婚事谁操办?你走十五天,苏家上下不可能不会发现,到时候凭空消失了个人,你又怎么解释?”
“所以才问你……”
“与我何干?”不等她说完,旖夜就残忍的打断了她。
“你说什么?”潮堇一愣,显然没有料到旖夜竟然如此之快的便撇清自己的关系。
“我说,就算南夏趁机偷袭东凌,又与我何干?”
“你……”潮堇的牙紧紧地咬着下嘴唇,少顷,便有殷殷的血迹从她粉嫩的唇瓣渗出,她看着仍是满脸不再乎的他,气得身子有些发抖。
终于,她挣扎了许久,还是狠下了心,在旖夜那样的目光中,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旖夜的脸色终于有些变化,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潮堇,表情的最深处,似乎还夹杂着那不易察觉的愠怒。
“四公子……就算你不在乎那数万无辜的百姓,也请你看在我……”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帮我,可我,我对你来说,又算的了什么呢?潮堇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重新开口道:“算我……求你。”
骤然间,旖夜桌子上的茶杯被旖夜一扫而下,他看着面前低声下气的潮堇,平静的语气中再也难掩怒火,大声质问道:“凌潮堇,你这是在逼我么?!”
潮堇没有作声。这是第一次,她见他发如此大的火。平时里无论她用怎样的话激怒他,他都只是半分无所谓半分冷漠的回击她。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是不动声色,甚至连脸上的那千年寒霜的表情都不曾变换过一下。可不知为何,此刻在她面前的这个四公子,却是如此的暴躁和愤怒。
陡然之间,他那燃烧的焰火重新被他自身的冰冷所吞没,终于平静了思绪,放缓了语调,问道:“好。我只有一个法子,但我问你,无论怎样,你都非去东凌不可,是么?”
潮堇抬起头,直视着他宛若鹰眸一般锋利的双眼,笃定得点了点头。他父亲的愿望便是守护东凌的百姓,而她,也发誓一定要让东凌的百姓免遭生灵涂炭。
“好!你别后悔。”他拂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只是一夜之间,潮堇就染了大病,这病,来势汹汹。
第一日,只是有轻微的呕吐,头晕症状,素儿还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害了喜,可到了第二日清晨,潮堇便开始高烧不退,浑身麻木。甚至烧得迷迷糊糊,意识逐渐混沌。而第三日,连锦城最好的郎中,也已无法清晰地探出她那微弱的脉搏。
“苏夫人,老夫真的是尽力了。堇夫人看病因,应是误服了夹竹桃,夹竹桃毒性剧烈,又没有解药。而且堇夫人的身子,本身就有些劳疾……”郎中擦了擦额上的虚汗,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站在林氏身边的素儿,听到这句话,急得已经眼泪汪汪了。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林氏皱着眉,问道。
“倒是……还有一个,可老夫不敢担保。”
“你这个大夫,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素儿已经忘了身旁的林氏,一听到还有法子,激动地完全忘记了自己卑微的身份。
“老夫听说在东凌白松山脉山腰,有一□□眼温泉,能消除病痛,包解百毒,如果堇夫人能亲临温泉,以水静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可,老夫也只是听说过这眼温泉,是否真的存在,老夫,也不甚清楚。而且,要经过长途跋涉,不知道夫人的身子……能不能受的住。”郎中的冷汗又一次浸透了衣衫,他不敢抬头看苏夫人的表情,只得低着头,断断续续的说道。
“我送姨娘去!”林氏还没有开口说话,门外一个突然踱进的白色身影已经开口说道。
“胡闹!”待林氏看清来人,便张嘴斥责道:“你下个月就大婚,她的病还不知道几时能好!再说,她万一……喜事还未办,你倒是先办了丧事,多不吉利!”
“娘。人命攸关,现在不是考虑吉利不吉利问题的时候!”旖暮走到林氏的身侧,语气中有一丝丝着急。
旖暮还想反驳,却被林氏的话堵了回去:“穆钦他现在不在府里。可这事儿确实如你所说,人命攸关,我必须及时拿主意。可娘不可能让你冒这个险!”
她又思忖了片刻,突然对素儿道:“素儿,你去沄苑问问四公子,他可愿意走这一趟?”
素儿听了指令,连一秒钟都等不及,连忙应了一声,快步向沄苑跑去。现在,对于潮堇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太长,长到随时可以终结她的性命。
卧在病榻上的潮堇,此时才真的知道,什么样的感觉,才叫生不如死。今天已经是她高烧不退的第三天了,一双腿仿佛已经被极高的温度灼伤,每动一下,那钻心的痛意便会侵蚀全身。
她的意志越来越薄弱,大脑的全部思维仿佛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吞噬,它压迫着她的视觉神经,让她的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
虽然如此,声音的感官却从她发烧伊始,变得极为敏感。滴水,微风都在她的耳中无限放大。就连窗外那本已响彻天地的蝉鸣,也在她的耳中被放大了几倍,吵得她无法入睡。
她知道,每夜傍晚时分,总会有一个人,轻轻地走到她的床前来看她。他从来不说话,可她分辨的出那个脚步声。他总是倚在她的床边,待上片刻。潮堇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因为她看不见,可她知道,他时而握住她的手,时而掖好她的被角,时而又帮她拭去脸上的汗水。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那么疼惜。
“二公子……是你么?”终于,她哑着嗓子问道。
“不要说话。”那犹如潺潺流水般细腻的声音透露着几分惊异,可随后,便是命令。
“白松山的泉水,一定会管用的。”他俯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对不起……我不能再操办你的婚……”
“没事……”他看着她痛苦的表情,不愿让她再多话,说道:“只要你在我大婚的时候可以回来。堇儿,你,会回来参加我的婚礼的,对不对?”
潮堇没有回答,体内的毒素已经灌溉了所有血脉,她的灵魂仿佛就要被抽走一般的痛苦。这,真的是,快要死了么?她在心里喃喃,原来去东凌的方法,竟然是这么的折磨人。
“堇儿,答应我,好么?”旖暮轻握着她的手,细细地抚上了自己的脸颊,“答应我,好不好?”他又一次重复。
“嗯。”这一声,是她对他的允诺,也同时,耗费了她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
“好,你要说到做到。”潮堇的手背,突然感到一凉,一滴未可名状的浑浊液体,毫无顾忌地滴落了下来。
这,是他的眼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