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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青丝缱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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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马车在蜿蜒的山路中颠簸,前后摇晃,不禁让坐在车内的人感觉有些作呕,脸色苍白。
潮堇看着额上不断浸出汗珠的碧儿,轻轻地拍起了她的背,问道:“不舒服么?”
碧儿只觉得眩晕感明显,手指狠狠地握住了腰间的玉笛,仿佛要寻求些力量,可说话的声音却是十分虚弱:“嗯。每年走到这段路都会这样呢。”
潮堇没有再说话,只是仍温柔的顺抚着碧儿的背,渴望能给她解除一些旅途的疲惫。
每年的兰草节一过,苏家就会在苏穆钦的带领下,举家北上,到僻壤广袤的山林中狩猎,享受些山珍野味,颇有山中儿女的姿态。而潮堇嫁进苏府的这第一年,自然也不会例外。
天色越来越暗,陡峭的山路很快就被夜色掩埋,已经看不出延伸向何处。一行队伍只好暂时放弃继续赶路的想法,寻得山涧中一片平坦而又清幽的树林,准备安营扎寨。
篝火熊熊燃烧,忙碌的身影们在它的映照下,都是火一样的色彩。潮堇轻轻的环视着,待看到旖夜时,发现他恰好也在看自己,不禁心里起了变化,连忙躲开了他的视线。
兰草节的那个吻,她仍旧无法忘怀。她不明白他何故要吻她,是真心,还是戏弄?她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要耿耿于怀,每次看到他的视线,内心里的火就燃烧的格外旺盛,烧得她像是焚身一般。
她有些烦躁的咬了咬嘴,手边仍旧玩弄着树枝,却感觉到有一双视线仍旧灼灼的凝在她身上,可却不似那般的冰冷。
她抬起头,目光对上了那个此时正在打量她的白衣公子。他的视线淡淡,而她也是不卑不亢。
潮堇和苏旖暮,已经有些日子没有照过面了。此时再细细的打量对方,都发现对方已有些清瘦,眼中的色彩笼着忧郁,好像各有重重的心事一般。
“姨娘,姨娘!”碧儿恢复活力后的声音,直接冲破了潮堇的耳膜,“姨娘,出什么神呢呀?我叫了姨娘好几声,姨娘都没有应呀。”
潮堇努力扬起了微笑,说道:“怎么了么?”
“一会儿姨娘跳支舞可好,我给姨娘伴曲子。”碧儿快速眨了眨眼睛,指了指那玉笛,笑道:“每年吃了晚饭之后,大家都会找些个节目和乐子。到时候姨娘给我们跳支舞吧?”
潮堇想要推辞,可却听碧儿的声音中又带了几分恳求:“好姨娘啦。我自从上次看了你的舞之后,就过目不忘呢,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再看,今天姨娘就当是为了碧儿跳好不好?”
潮堇无奈得点了点碧儿的额头,笑说道:“是碧儿想吹曲子,可是又不敢毛遂自荐,所以才要拖了我要下水是不是?”
一看自己的计谋被识破,碧儿吐了吐舌头,但也没觉不好意思,只是“嘿嘿”地笑个不停。
酒过三巡,围坐在篝火旁的一行人,都已有些醉意上头,脸颊微红。噼啪作响的火星,燃烧着众人的热情,先是吟诗,后是作曲,因为苏穆钦有事提前离席,这剩下的少男少女们更是肆无忌惮的欢乐。
潮堇在众人的催促中,缓缓起舞。她的红衣衬得她像一朵暗夜盛开的花,让人忍不住想要摘下。酒精在她的体内发酵,她的世界好似已经开始模糊,可是舞步依旧妩媚,一折就断的纤腰在风中舞动,配着碧儿那动人的韵律,让几位公子看得如痴如醉。
在恍惚中,潮堇好似看到旖夜的目光,那难得的好似是清澄的又略带笑意的目光,他拿着酒杯,一饮而尽,她的心,却又是一阵颤栗。
她宽大的云袖终于在最后一个音符时定住了姿态,娇小的身影融入天地。
一阵沉默之后,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连平日贤淑少言的大公子的夫人,都忍不住连连拍手,眼中羡艳的目光一览无余。
而潮堇却像是舞尽了全部的力气,脚下有些踉跄。
是喝醉了么?她不禁嘲笑自己,什么时候竟已这样不胜酒力了。她一手搭上了素儿递过的胳膊,一边笑道:“我有些累了,大家好好玩儿,不要因为我扫了性子。我想回去休息了。”
语毕,也不等众人作何反应,就已慢慢走离了篝火。她听不见身后那又继续飘扬起的快乐,只是身子热得难受。她向素儿摆了摆手,示意她想一个人走一走。
素儿的神色变了一变,她想要制止她自己在这漆黑的深山老林中独行,可却突然感受到自己的手心被潮堇重重地捏了一下。她笑了笑,便没有再阻止。
潮堇只身越走越远,那欢歌笑语的声音完全消失,她的世界只有风吹起的那互相拍打的树叶。
面前突然辽阔的湖面,让她心神一震。不曾料到,这错综复杂的林间,居然夹杂着这样一波平静的景色,真可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呀!
那湖水在深夜里,泛着奇异的月光,还未沾到丝毫,她似乎已经能感受出它的清凉。她怔怔地望着水波,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
不知何时,她的一双绣鞋中已经浸满了水,脚心突然传来的冰凉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竟是着着衣服走进了湖水!她的身子已经齐腰被湖水没住,可她却不想停,身子不受控制的继续向湖水的深处走去。
突然,水波大动,她周遭那平静的世界被无数飞扬的水花取代,直觉胳膊一紧,好似一个力量抓住了她,不让她再前进丝毫。
“你疯了?你是要寻死么?”只离潮堇咫尺之近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潮堇吓了一跳,连忙回头,迎上了旖暮那有些惊诧又有些不解的目光。
“你.......”她真的是醉了,看着他的目光也是几分迷离。他那雪白的衣襟,突然又让她心神恍惚。
“上岸去先,有什么话上岸再说。”旖暮不由分说的抓着她的胳膊,仿佛想要拖着她往岸边走去。
他此时也整个人站在湖里,脸上甚至还沾了几滴刚刚扬起的水花,不知为何,潮堇现在脸上的神情,突然让她想起了她大婚前的那一夜。
“二公子不是巴不得我消失么?”潮堇却固执的站在那里不动,眼神铮铮得看着旖暮。
“我什么时候巴不得你消失?”旖暮反问。
潮堇无所谓的笑了笑,回答道:“你每天打听我的出身,行踪,背景,不就是想把我挤出苏府么?”
“我......”旖暮想要辩解,可是却不知道她说的有何不对,只得无声的叹气。
潮堇好似没有听见他的叹息,仍是笑着说道,“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做了又不承认?或者做了就是成心想让别人误会?既然不喜欢我,为何,为何十年前要救我,为何十年来总是照顾我,让我心存幻想?真的就是因为知道我的出身么?”
“要么就是送我芍药,还……那样对我,难道是因为喜欢我么?还是想戏弄我?”酒气全部上了头,她此时的脸颊,红云一片,让人看了是说不出的怜惜。
这是第二次了吧,第二次看到她醉酒的样子,看到她柔软毫不坚强的样子。旖暮心下有什么在悄悄地融化,可他没有作声,任凭她说着什么,只是拼命地把她往岸上拽。
“还有你,你也真是奇怪!明明想叫我死,可现在却还加假模假样救我,怎么这么虚伪?”潮堇看着她高大的背影,突然胸腔里积郁的话,一股脑全部说了出来。
“难不成,二公子竟又改了主意,不想让我死了?哎呀,看来真是人心难测呀。或者,二公子也喜欢我么?”她见他不说话,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旖暮一怔,突然松开了拽着她的手,怒目而视,“对,我就是巴不得你死。你想死就去......”
话还没有说完,他发现因为他突然松开了拉着她的力度,没了这个力量的制衡,潮堇竟然身子向后一软,整个人倒进了水中。
“喂,潮堇姑娘!”旖暮俯下身子,用手臂在水下捞着她的身子。他轻轻地一勾,她整个人才随着他的力量重新浮出水面。
她的全身已经湿透,双目紧锁。那被水缠绕的发丝紧紧得贴在她的额间,嘴唇在暗夜中瑟瑟发抖。
“潮堇姑娘,你没事吧!”潜意识里,旖暮竟已往了她是自己的姨娘。他焦急的用手探着她的鼻息,声怕她呛进了好几口水。
“好冷...我好冷。”微弱的气息在旖暮的耳畔响起,他好似有几分惊喜。
她的脸颊上沾满了水珠,脸色已经由苍白变成了铁青,双唇也是妖娆地紫色。
“冷......”她又一次在半意识下低语,这一次,旖暮没有无动于衷。
他咬了咬牙,突然,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潮堇整个人,此刻已经完全贴在了他的胸膛。
“暖和点了么?”她在他怀里依旧抖得厉害,可是突然听到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这样询问她时,心里好像有一股暖流,渐渐得使她脱离寒冷。
“翊……我知道是你。”她柔荑一般的鼻息在他颈间轻扫,可旖暮却因为听到这样的一声低语,而重新僵硬了身子。
心底那一种奇怪的感觉,慢慢地控制了他的理智。是愤怒么?他不知道,只是这感觉让他整个人也跟着颤抖起来,好似有一种冲动让他想要质问面前的女子。
他抱着她,慢慢地向岸边走去。这一次,她不再执拗,而是十分的听话。
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剪成一缕缕,一丝丝,一片片,才重新投向了大地。在这斑斑点点月光的掩盖下,一袭黑衣,站在树丛中,被黑夜掩饰了神色。
“公子。”连儿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只是依旧站在他的身后,轻轻唤着他,“明早还要赶路呢,公子早些休息吧。”
黑衣公子只是轻轻甩了一下衣袖,阔步走了起来,月色照亮了他英俊的脸颊,连儿看到,他的目光里,终于又是那千年不变的冷漠。
连儿也加快了脚步,尽量跟在他的身后。可她仍旧是有些好奇,频频回首。视线中那宁静的湖水,终于越来越小,越来越淡,而那湖中的两个人,也不知何时,早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