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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朝花夕拾(叁) 可否有一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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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不知我栽得兰花这么迷人,姨娘赏了一下午,似乎还没有赏够?”那一如往常的讥笑之声,突然在静谧的花房中萦绕,潮堇不看,便也知道来者何人。
旖夜站在月光里,一头银发不羁的披在身后,而胸前的衣襟则是大敞,一小片宽广的胸膛裸露在外。
他似笑非笑的屹立在月光之中,眼神似乎打量着潮堇,又似乎打量着她周遭的兰花,让人琢磨不透。
潮堇的眼泪早已干涸,她却仍是淡淡的望着兰花,不言不语。
“你早该知道苏旖暮并非常人,从他能轻而易举的和你寥寥几句对话中,他便可断定你是东凌国人,你就该知道,如今被他猜透身世,又有什么奇怪?”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不屑,几分犀利,径直涌入潮堇的耳廓。
“呵”,潮堇的笑声透着几分诡异,“四公子一边享着齐人之福,一边还有心调查他人的闲事,我该夸四公子一句心怀天下么?”
她语出讥诮,可旖夜却不怒反笑。他走近潮堇的身侧,身上那一袭玫瑰露香,在淡淡兰花香之间,显得那么突兀刺鼻。
“他既然试探你,就证明他还没有十足的证据能证明你是凌子奕的血脉。”旖夜气吞如云,那轻柔冰冷的气息萦绕在潮堇的周身,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寒冷。
潮堇突然“蓦”得转过身直视着旖夜的目光,他们的脸近在咫尺,好似快要贴在了一起,可她不仅没有丝毫的闪躲,忽闪的眼睛中却透露出旖夜从不曾见过的哀求。
“四公子,你可不可以……”
“不可能。”旖夜不等潮堇的话说出口,就一脸漠然的拒绝,随即转过头去,不再直视她的双眼。
她紧紧地攥住上手,指尖已经不知不觉得嵌进肉里,“你可知道我要说什么就这么快拒绝?”
旖夜没有答话,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却扬起了一个犹如鬼魅的笑魇。他看着那一束束撒进花房的淡淡月光,方才开口,“你不用央求我,我找不到翊,也不会去找。”
潮堇苍白的脸颊,却也突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笑容。不知是愤怒,抑或怨恨。
她怎能奢求他的儿子为她做什么呢,他们既然流着一样的血,那他们就一样,与她有着不共戴天的大仇。
她不该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她没有再看旖夜一眼,从他的身边昂然走过,她从此不会再向他低头,她所能保持的,也只有这一份没有人看中的自傲。
突然胸口一阵钻心的痛,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她用手扶着花房壁,身子不受控制的前倾。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好像会夺人魂魄,让她周遭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转。
她的一只手捂住胸口,另外一只手,却突然被旖夜握住。旖夜的手掌在她纤细的手腕处摸索,只过了片刻,他的脸色突然一沉。
此刻的潮堇,却无暇顾及旖夜脸上那瞬息万变的表情,她只感觉到她的内心,仿佛像是被千万条小虫一起啃噬,好似再过片刻,心脏就要被扯裂,支离破碎。
“你居然练了蚀骨术。”旖夜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嗫嚅:“翊怎么可能会答应”
不过他的问题只不过一瞬之后,便心如明镜,随即又挂上了笑容:“也对。翊不可能会允许,那蚀骨心诀,怕是你偷来的吧。”
他抬手,以闪电般的速度封住了潮堇心脏周围活跃的穴道,潮堇才觉那痛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凉飕飕的麻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调匀呼吸,逐渐的,脸上的痛苦隐去,恢复了先前的桀骜。
旖夜不禁冷笑。那蚀骨术本是东凌翊字帮的传家绝学,以辛辣狠毒之名威慑武林。而即便是翊字帮的杀手,若非不是对他人有咬牙切齿的恨意,也断不会轻而易举的使用如此阴暗的招数。
蚀骨术,正如其名,以侵蚀他人白骨而著称。习武之人通过真气把此招术推入敌人体内,敌人却不会察觉,而且恍若无事。可未来的五年,十年,或者是二十年,敌人都要每夜在钻心的痛意中度过。那真气随着血液,四处流窜,扩散开来。每一夜,都是它贪婪的吮吸着白骨的夜晚,它在敌人体内,一点点,一丝丝,慢慢腐化他的骨骼,直到二百零六块骨骼全部化为乌有,敌人也最终将会软成一滩烂泥,命理终结。
这蚀骨术是要有多强的执念才能修炼而成。它并不旨在夺人性命,而在折磨他人。它让人类的一生,都在痛苦的煎熬中度过,旦夕祸福,均化成泡影。
可伤人三分,必伤己七分。若是翊字帮端木帮主修炼此功,凭他自身雄厚的功力,自可以化解那七分伤害,可对潮堇来说,那七分伤害不仅不会有丝毫的减退,反而会因夹杂着她心中的恨意,而使她更加痛苦。所以每每念及旧事,她的身体,便像被万箭齐穿,千疮百孔。
“你是偷了端木薏的心诀么?”旖夜看着潮堇因痛苦抽搐而浸满汗意的薄衫,脸上的表情却依旧笼着千年化不去的霜气。
潮堇咬了咬下嘴唇,虽是虚弱,但声音却不让自己显示出半点的无力,“可笑。难不成我还能偷端木翊翎的?”
端木翊翎,就是翊字帮的帮主,七人之中的老大。而端木薏,便是这位帮助膝下特别宠溺的,也是唯一的爱女。正如旖夜先前所猜,蚀骨术既然是翊字帮的倾世绝学,必然会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潮堇的精气恢复后,便再次抬步,准备走出这漆黑清冷的花房。
可人还未动,自己的手臂却一紧。旖夜的手紧紧地扣着她的手腕,让她挣脱不得。
“你……”潮堇回身怒目着面前的那阴郁的少年,可少年却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姨娘若是因为我不肯帮忙,而不愿理我,那我还落得清闲。”他撇了撇嘴,轻蔑的笑道,“不过姨娘可别忘了,我现在还是你的雇主和盟友。若是姨娘还想得到半分赏金,就不要把自己的不愿意,写在脸上。”
他这不知是正式的警告,还是随口的戏言,但对潮堇,显然是起了作用。她收起脸上的不快,深吐了一口气,一双明眸直直得落进了旖夜的眼中,平静的说道:“好,我知道了。四公子可还有事?”
是错觉还是真实,潮堇已经分不清楚。可她只觉得旖夜的眉目,在突然明亮的月光中,却是说不出来的严肃。他的眉梢,已没了刚才的轻蔑之色,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难得的凝重。潮堇的心里,倏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紧张。
旖夜在月光下沉默了片刻,突然松开了握着潮堇手臂的手掌,目光坦然而又寒冷,“姨娘恐怕从现在起,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了。因为——”
那最后的几个字,从旖夜的最里翕动,却轻得恍如空气,在潮堇的周身盘绕,是那么的飘渺,那么的不真实。她的脚下有些站不稳,不自觉地踉跄了两步。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心底深处的一个声音,不断地呐喊,歇斯底里。
旖夜没有再做声,只是甩了甩黑衣,徜徉而去,只留潮堇一人,在月光轻柔的抚摸中踯躅。
风卷起北越飞舞的黄沙,召唤着西海呼啸的潮汐,磨砺着东凌高耸的苍穹,而当它终于风尘仆仆的跋涉赶来锦城时,却化作了一抹温润的空气,在水乡的上空盘旋,伴着月色,撩人心脾。
西海阁一如往常,莺莺燕燕,纸醉金迷。月娘站在华丽的水晶壁灯之下,脸色红润,喜上眉梢。叫她如何不喜呢?自从潮堇嫁入苏府后,西海阁的生意就越发的红火。王侯将相,宫廷贵族,现如今哪一个不是要给她月娘三分薄面?她月娘现在,收各个府上遣来的礼金和邀舞函就收到手软,更别说西海阁大堂内那络绎不绝的赏舞宾客。
在南夏国,这本就成了不成文的规定。有钱有权,便可邀了貌美的舞女入府独舞,若没权没势,月娘也断不会阻了你心头那升起来的小小情致,只几个铜板,便可入西海阁大堂,叫一壶茶,边品,边可慢慢欣赏那妙龄女子们飘逸秀美的舞姿,在宛若空中楼阁般的舞台之上施展。
坐在大堂内的,大多是那萧条不得意的落魄书生,只吟一句“几多狎客看无厌,一辈舞童功不到”来赞美那些舞步,便已给西海阁这“烟花”之地平添了几分墨香。
而坐在一众潦倒书生间的,却有一个身影,特别出挑。这身影着一袭紫衣,眉清目秀,虽是穿着男装,却总给人一种娇羞的女儿态。之所以说他出挑,是因为他周身笼罩的气宇,是本不该属于这个大堂内的人的,月娘说不清,那应该是一种非富即贵的高雅气息。
而最为古怪的,便是这紫衣身影侧,还站着一个青衣打扮的少年。青衣少年时而臊红脸,时而忸怩的姿态,让他与这大堂格格不入。
舞台上那些舞者的神态或是娇羞,或是妩媚,但看在青衣少年的眼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糜乱,让他不禁脸上又泛起了微微的酒红色。
他俯下身子,倚在紫衣身影的耳边,极不情愿的小声低语:“小姐,这淫曲艳舞您也看够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那紫衣公子听了这话,却恶狠狠的瞪了身侧的人儿一眼,张嘴道:“青儿,你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啦?你一个女儿家,怎么看女人跳舞也要脸红害羞?”
被换作青儿的女子一时被说得语塞,脸更是憋得变成了绛紫。
“可是五小姐……”青儿还想再说什么,却又被紫衣身影那似是含着怨气的眼神所制止,连忙收了声。
“到子时还见不到二哥,我们再回去。”这紫衣身影再次补充,语气中透着少女所特有的执拗和撒娇。
青儿无奈的摇了摇头,她早该知道,她奈何不得她。这苏府的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没人可以管得住面前这个明眸善睐的少女,自己又有什么计可施呢?她可是连苏将军都敢忤逆的苏家小女儿,苏碧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