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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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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和感情是相连的,有回忆就会有牵扯,十日后,鲍聿卿又再站在周天赐面前,面对的仍然是周天赐毫无感情的神情和疑问,“你有什么事么?”
“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么?”鲍聿卿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了这句话,或许是太想改变他和周天赐之间这种状态。
“哦?”周天赐笑起来,“真不像鲍副座会说的话,你哪一次找我是没有目的的?”
“不是……”鲍聿卿心口一痛,面对周天赐艰难道:“别把我们之间的过去说得那么不堪。”
“怎么?难道你还要好好回忆么?”
疼痛彻骨,因为,这便是真相。
一直干站着,鲍聿卿觉得还是开口说些什么,“我找你有事。”
“你有什么事?”
尴尬的循环,鲍聿卿觉得自己此番来找周天赐真是个彻底的错误。
“可以给我一份报纸么?”
周天赐摇了摇头,“不行。”
鲍聿卿离开周天赐的办公室,默默走着,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多余的事情,非常多余。
我们之间,已经结束。
天赐,天赐,天赐……
鲍聿卿猛的睁开眼睛,入目只有一片熟悉的空黑,痛苦的皱紧眉,侧身蜷缩身体,即使在梦中周天赐也要离开他,眼角泛起微微的潮湿,鲍聿卿忍住。
情绪平复之后却也再不能入睡,结束是合情合理的结局,只是他还不能接受。
鲍聿卿起身冲出门口,周天赐办公室的灯居然还亮着。
越走越慢,这扇门里的人,有些让他害怕。
鲍聿卿笑得自嘲,不是应该推门进去弄清楚一切么?不是正好当面问问周天赐么?不是应该挺直脊梁对周天赐说,我知道我们完了,你让我上前线去吧。
推开门,所有的话都在面对周天赐冷漠的表情时卡进心里。
“你有什么事?”
鲍聿卿不禁一颤,熟悉这个语气,这个一成不变的语气像是怕他认不清,毫无改变的让人绝望。
鲍聿卿扯了扯嘴角,没见到周天赐时幻想的千般可能其实只有一种现实。
慢慢吸了一口气,鲍聿卿看着周天赐,“你最近,还好么?”
周天赐将目光带回文件时,鲍聿卿牵起的唇再也撑不住的垮成一片苦涩。
“我还是老样子,这,算挺好吧。”周天赐翻了翻文件,“你呢?”
鲍聿卿眸子深处光芒一闪,“我很好。”
回答过鲍聿卿便后悔了,周天赐点点头又继续看起了文件,很好,那么自然就没什么话再说了。
旁边的座钟滴答滴答,鲍聿卿想着自己是不是现在又该离开了。
“对了……”周天赐突然扬声,“你先在沙发上坐会儿,等我一下,等会我有话跟你说。”
“好。”
鲍聿卿走到沙发旁坐下,心中有喜也有忧,真没想到,此时的他只为了周天赐一声等等如此开心,曾经的曾经,却都是别人等他。
顾不上叹气,鲍聿卿想着天赐会和他说什么呢?
天赐是看着文件和他说等等,约莫是南京的什么事情,他的住处什么消息也没有,如果天赐问他什么问题他怕都是答不出的。
鲍聿卿心中焦急不觉看了周天赐一眼,这一眼就黏住了视线,再拔不开。
周天赐宽额浓目英俊非凡,俊朗的眉目之下鼻翼挺拔,再往下,薄削的唇形诱人,鲍聿卿控制不住的想起被这双唇亲吻时的感觉。
停住思绪,鲍聿卿不觉无奈的笑笑,这双薄薄的唇瓣说了不知道多少刻薄话,不知道让多少人下不来台。
尤其是抿起的时候,最是凶狠无情。
鲍聿卿正看着,不想周天赐竟就抬起头,二人视线一对,鲍聿卿有些无措,正想解释却就看见周天赐薄唇一抿,“你一直想去前线抗日,从前我一直不让,今天我就准你了。”
摆动的座钟“咚咚咚”的敲了三下,寂静中更显寂静。
鲍聿卿眉头动了几动,还没想好的解释的话现在看来也并不需要了,慢慢的点了点头,“谢谢,周总座。”
周天赐抬目看了看对他换了称呼的鲍聿卿一阵,唤道:“聿卿。”
鲍聿卿浑身一颤,血液冲击着心脏狂跳不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侥幸,失望了太多次,他觉得周天赐突然这样唤他一定是有原因的,只是周天赐的原因并不是他想的那个。
“你知道外面是怎么说我维护你的么?你做的事情判十回枪毙都不为过,我很难做。”
才有些重新温暖的血液慢慢变凉,不过再怎么失望鲍聿卿知道周天赐说的都没错。
“周总座,职下给你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前线凶险,九死一生,这次你去会堵住所有人的嘴,只是,委屈你了。”
喉头的苦涩蔓延到眼角,鲍聿卿不觉咬紧唇,“周总座也不要这么说,本来,那里就是我该去的地方,死得其所是我的荣幸。”
周天赐看着眼前的鲍聿卿抬头挺胸的说着这番话,这便是他认识的鲍聿卿,那个大义凛然义无反顾的鲍聿卿,不过此刻,周天赐也知道鲍聿卿不过是忍泪到不得不抬起头罢了。
周天赐眼神一痛一恨,语气却是依旧平静,“我给你一段时间,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鲍副座,你怎么在这里?”
言妍清晨出门,在门口看到了不知道站了多久的鲍聿卿,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失魂落魄。
“给你报纸。”
将报纸递过去,鲍聿卿更加明白是自己连累了这么个妙龄姑娘,不过,也不会再连累多久了。
言妍诧异的接过报纸,无意中触到鲍聿卿指尖,冰冷如毫无温度。
“鲍副座,外面冷,你怎么不进来,快进来吧。”
鲍聿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他只记得逃出了周天赐的办公室,不觉得冷,只是想着周天赐的话。
准备的意思应该是让他最后跟朋友亲人告别吧?鲍聿卿一直想一直想,没有想到可以告别的人。
鲍聿卿坐下来,屋里温暖的空气才让他恢复了部分感觉,身上一阵一阵发冷,头也眩晕起来。
言妍看出鲍聿卿气色败坏,拿出诊器道:“鲍副座,我给你看看吧。”
鲍聿卿摇摇头,“应该,不用了。”
言妍没有明白鲍聿卿何出此言,只道:“鲍副座请您顾念这是言妍的工作,不要为难我。”
为难……
鲍聿卿皱了皱眉,“原来是真的,这么为难。”
言妍觉得鲍聿卿很不对,不止气色,是从心里透出颓败,放佛枯树枝头的恹叶,微风一卷就会折落消亡。
言妍仍是要给自己诊病,鲍聿卿唯想阻止,“言姑娘,外界都是怎么说我和周总座的你知道么?”
言妍动作一停,鲍聿卿已经明了她知,继续道:“我知道你给我诊病是想帮我,那你告诉我外界是怎么说我和周总座的就是最好的帮我了。”
言妍叹息一声,收了诊器坐到鲍聿卿跟前,看着他的眼睛道:“凡是民国人都知道,周总座为你,可薄天下。”
言妍说完,就看到鲍聿卿笑起来,从眼睛透出发自心腹的喜悦,如此喜悦浮于脸上却很淡很淡,满足的淡,随时能消散。
这样的笑容,言妍不觉继续说,“我已婚嫁识得情为何物,我也留洋学医思维不受世俗束缚,我觉得,周天赐深爱着你。”
鲍聿卿仍然笑着,点头,继续听着言妍描述更多。他其实没有什么人可以告别,便听言妍来说自己与天赐之间种种也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鲍聿卿仔细的听着,听着除却他与天赐之间的别人是怎样形容那些曾经,用心纪念,凭吊。
鲍聿卿听言妍讲完便一觉睡了过去,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在梦中,眼前的情景和空气中弥散着熟悉的味道,鲍聿卿几乎眼眶湿润,不是南京,山海关,是奉天。
从民国十六年春天,三百七十多个日日夜夜,此刻他终于又回到了生长的地方,东北奉天!脚下的地面似乎还不够真实,鲍聿卿看着走廊两侧摆设熟悉的盆景摆设,不禁伸手去摸,还未触及却有一人先抓住了他的胳膊。
“聿卿,大家都在等你,你还磨蹭。”
鲍聿卿紧紧看着眼前的周天赐,周天赐满面笑容,眼神清澈明亮。
“周总座……”
脱口而出的低语立刻招来白眼。
“聿卿你不是高兴得傻了吧,什么周总座啊,我是天赐。”
周天赐说完就半推着还愣在原地的鲍聿卿往宴会厅门走,“这次大帅终于给咱们全权了,到了山海关,我们好好收拾杨雨霆。”
进过一面穿衣镜,鲍聿卿看到镜中的自己停下脚步。
立领军装比样子真不如易帜换服之后的小翻领,哔叽的颜色看起来也不够洋气,但是鲍聿卿站在穿衣镜前忍不住再整理一遍姿容,这是曾经东北军的军装。
“好了,够漂亮了,还收拾。”
周天赐等不及的直接拉走站在镜子前的鲍聿卿,“虽然我不喜欢你爹,不过到底之子莫如父,他早料到你磨磨蹭蹭是在臭美,特地让我监督你。”
你爹,我爹……
鲍聿卿拉紧周天赐的手,试探的喊了一声,“天赐。”
“怎么了?”周天赐转身,鲍聿卿拉着自己的力度足够他重视。
“周将军……”
“你说我爹啊?”周天赐又笑起来,“这种场合我爹自然不便出席,聿卿,你怎么跟失忆了似的,奇奇怪怪。不过,你失忆了也不要紧,心里整天装着那么多事,我都替你累,不如统统忘了……”周天赐讲到此处突然凑近鲍聿卿耳边,“只要记着你是我的就行了。”
鲍聿卿轻轻一颤继而稳定下来,“天赐,我的天赐。”
“哥!”
清凌凌一道声音,戳破一片暧昧。鲍聿卿微微一愣,眼前周天赐的眼角仿佛抽了一抽,低声道;“碍事的该死小鬼。”
死……
鲍聿卿浑身一僵。
“周天赐,你在干嘛,你对我哥……”
鲍东铭话还没说完鲍聿卿已经紧紧的抱住了他,颤抖不已的怀抱,鲍东铭觉得五脏都跟着颤了,“哥,哥哥……”
周天赐以为眼花了,刚才还在自己身边难得表现得这么配合的人怎么一眨眼就扑去抱别人,周天赐牙快咬碎:小鬼,你艳福不浅啊。
快步走过去,伸手就拉开紧紧抱着的两个人,“聿卿啊,时间到了,还有很多人等着你呢,”不着痕迹的挡在鲍家两兄弟之间,尤其是挡住鲍东铭。
“鲍家小公子,你来也就是喊你哥哥去宴会厅的。”
未待鲍东铭抗议,周天赐已经把鲍聿卿推到宴会厅门边。周天赐等了一下,微微弯下腰,看着鲍聿卿,一下推开了宴会厅的门。
强烈的灯光扑面而来,鲍聿卿适应了一刻便抬步走入,步伐稳健姿容无懈,屋里围拢过来的人纷纷抬臂击掌,宴会厅里掌声汇聚成潮水一般。自信从容,这些本就是鲍聿卿从小熟悉的,又怎么会应付不佳。
鲍聿卿记得这是上海关行前动员会,他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任命。这一次是他第一次被允许离开爹爹掌握全权,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除去杨雨霆。
尤其,是现在他知道杨雨霆最终害死天赐的父亲周明轩。
捏紧拳,鲍聿卿希望这不是梦,如果杨雨霆出席这场晚宴,他会毫不犹豫的立刻杀了他!
可惜,发生的一切都与曾经一样,杨雨霆没有来也就没有死,和当初一样。然后,也就有了那么多然后然后。
晚宴结束,和周天赐送走最后一个客人,鲍聿卿不禁问。“杨雨霆没有来么?”
周天赐摇头,“派人去催他,他也没来。”
“随便的人怎么请得动他,”鲍聿卿皱眉,“错了,不该找别人,该我亲自去抓他。天赐…”
鲍聿卿话未说完,周天赐温润的唇瓣已经吻上,“聿卿,聿卿”周天赐仿佛情难自已,推着鲍聿卿往里走,才转入小门就将他压在墙上。
“你今天真不同,你竟然会说你错,”周天赐双手忙碌,双唇紧贴着鲍聿卿身体游弋,“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是梦么?
如果是,鲍聿卿但愿永远不要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