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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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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现在他面前,他已放弃呼救,看来已心死。
野兽受伤的眼睛与我对视,过了好久,我看见自己扇动的翅膀在他眼中挥出一点光粒他从石窟里爬起,抬起右臂,嘴里发出“啄啄”声,逗引扑腾在他前方一米远上空的我过去。
其实他没反应,我也会扑上去了,再折腾一会儿,我会因乏力直线坠入深渊。
他的双掌小心翼翼把我捧住。
左侧半空中又出现那只眼熟的篮子,木头人时间抓得真好!我离开令狐冲的手,蹦到篮子竹盖上。
为了招回我,他不得不解下篮子。
我用头顶篮子盖。
“你想吃?”他声音沙哑地问,他用食指沾着米饭伸到我嘴边,我弯下脖子,他又收回手指,放进自己嘴里,过了一会儿,他沾着米饭的食指再次伸到我面前,这次他没再缩回。
他怕饭里有毒。
为什么我会知道?因为陌生人送饭,我也会和他一模一样的反应,但我会让鸟先吃,没有毒自己再吃,他竟然将一只鸟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我该钦佩吗?
不一会儿,他在渐暗的光线里摸索起碗筷吃起来。
嗯哼,才多久,就肯进食了,他的心态果然不能拿一般人来比。
不知是哪来的光,竟然连石窟里的人眼睛里都有,我好奇地飞了出去,打探了一圈周围环境,尽管早前一点探查的兴趣都没有,只想在木头人身后行尸走肉地跟着,现在不同了,出去干嘛呢?所有人都被我得罪了,木屋不存在了,连个留恋的地方都没有,这时我闭着眼随便扔了一块石头,石头滴溜溜跋山涉水滚到点,睁开眼,被带到一个可能永远不会被我得罪的人身边,于是这座深渊又成了我的庇护所,我想一辈子住在这儿。
返回石窟,进去歇脚又出来,围着深渊石壁绕了一圈又一圈,我的记忆没有欺骗我,没有供人出去的路。
“你可真忙。”他上半身躺在石窟地面,空间局限让他的双腿只能与上半身垂直靠在石窟墙上,双手枕着后脑勺,闲情逸致得就像躺在床上。
起初他还很专注地观察我的行为,但我次次徒劳而返显然加重了他的绝望,他这痞痞的样子才会出现。
“你是乌鸦吧?”
喜鹊,谢谢。
“烤着吃味道还不错。”
我就知道接下来是这句。
水汽在我周身结了一层薄薄的湿气,阻力加大,我内心焦急起来。
“出不去的,还不如就在这儿陪我,你要乖点,我可以考虑不吃你。”
他错了,只有找不到出口,我才放任他被囚在这儿,因为我尽力了,于是能心安理得和他住在这里。
“除了我这儿,你没别的地方落脚,等你飞累了,不想下去洗澡还得落我这儿。”他冲我招招手,俨然是召唤他的忠实听众。
“我刚才听见女人声音,还以为是盈盈,看来我把她想得太厉害了,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找得到这儿……这儿谁都找不到。”
他语气里的绝望我置之不理,反在心底笑,我就知道多日不见,就会各有际遇,只是以为他正潇洒地广结好友四处游历,却不料和被追得鸡飞狗跳的我又落在相同境地。
“会有可能是仪琳师妹吗?应该不可能,仪琳师妹那么老实,肯定还没进门,就给上面那四个人模鬼样的混账骗出去了,会是……小师妹吗?”
好半天他都没出声,他那难以忘怀心神激荡的德性令我翻白眼,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他还能想些有的没的?还有他师娘对他一点都不够好吗?没啥没他师娘的名字?
“不管是谁,只要不是师娘就好。”
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的胸膛剧烈起伏,费了好大劲才没有问出来:为什么?
他接着讲:“糟糕,我做了记号,最有可能引来的就是师娘,她一来,肯定不会放过向兄了,唉,唉,唉。”他连叹了好几声。
我怔愣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声音颤动和胸膛起伏,这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说出对他师娘的看法,但这一次,我很明显感觉到,这个“不会放过”的看法是针对我的。
尽管我很不想承然,但就在没多久之前,我做了他预言中的事。
我跳出石窟腾空而起冲入通道。
冲动容易挽回难,飞到半路世界就摇晃了,来不及想是什么跟我作对,时间在挽救人命上变得千金不换。
这次的地震晃得让人没法踮着脚走过去,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为那四个毫不相干的人在鹅卵石铺满的地面滚过去。
塘边四人还在呼鼾大睡,一点也感受不到世界的倾斜,不仅感受不到,他们的模样还在我眼里逐渐模糊,在我的手彻底看不见之前,我拉起四个人的衣领,将他们甩得离塘边远远的。
搞什么?
夏竹的脸占据我的所有视线,我被惊吓到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骑在我身上。
“搞快,最近的医院要下班了。”是隔壁的胖子的声音,我努力撇开脸去找她,却被晕眩袭击,给了夏竹可趁之机,他的手从我肩膀下穿过,把我抱起。
“搭把手。”夏竹转到我前方弯下腰。
肩膀下的手换成另一双手,应该是胖子的,一把将我抽到夏竹的背上,无奈他背部的西服布料让我慢慢往下缩,夏竹扯住我的双手交叉在他颌下,我感觉到他身上正散发出一股怕的味道,好像我会死了。
这男人背着我走了两个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只是塞我进后座位时不知他是腿软还是怎么样,我是给扔进去的,头磕碰车门上,估计起了个包。
我连哼都懒得哼,全程盯着他们那些救人如救火的行为,心下好不以为然,死了又怎样?不就是睡一觉。
夏竹气势汹汹背人进医院大厅的阵仗慑住一干护士和正下班往外走的医生,他放下我交给胖子,我知道这人又要演戏了,果然,他先是拿过去媒体人架子打官腔,接着威胁护士如果让我这样的紧急病号还挂号排队,他马上打电话邀请电视台驻访,逼得医院还没开始给我做检查就已经安排出了一架病床。
这期间我还去上了个厕所,没要胖子的搀扶。
查血照片查肝功肾功,入公司做过一次之后(也是自己花钱)再也没做过的体检一次性做了个够,这时已是晚上8点。
医生翻着我的眼皮,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你几天没睡觉了?”
我刚要答一直都在睡,胖子抢先道:“三天,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三天没吃没喝。”
如果说之前为他们的“见义勇为”我还有一点感动,那么此时已经消失殆尽了。
“小两口吵架?你老公看起来很面熟,是名人?”医生看了我的检查结果单,自觉转入闲扯模式,把我的虚弱当做情侣斗嘴赌气行为,同时对八卦的关注度高过我的病情,可见我根本还没病到需要送进医院这么多此一举的地步。
应是出于对病人的怜悯,夏竹没有否认,还很关切:“医生,她到底怎么回事?”
“别担心,脱水而已,两性关系的事,没必要搞得像革命斗争一样,禁食禁水不拉不撒你知道超过2天有多危险吗?”然后我被送去住院部打盐水。
夏竹欲言又止地立在我床前,“我说你…….本来是个能干人,长得也不差,上相亲节目都没问题,怎么会想不开?”
我冷冷睇了他一眼,他非常自然地忽略了一切反对他的东西,包括我的敌意,他看了看表,表情酷酷地说:“我还要赶回公司加班,你好好休养。”
这人是个打蛇打七寸的人,以他智商,怎么也该知道我现在这样跟他至少有一部分关系吧?他却把原因往医生的玩笑话上带,以为把我送进医院,就撇清干系了?可以推断,今天他登门造访,九成九应是来摆平我被行政经理打这事。
真是可笑,他竟然十分爱惜那间破公司运营总监的位置,我还以为这个敢作敢为的人是专程来告诉我,他给行政经理的惩罚从头部开花升了一大级,至少足够让我解气到肯回公司继续做他的下属,看来有仇必报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而是这个世界的传说,无论再单纯的事物从这个世界出发,都会在曲折中失去它的本来面目。
“你上司人不错。”胖子目送完夏竹离开,啧啧称赞:“医药费是他付的,本来他是开车来的,看你病得那样子,人家急得连车都没顾上开。”
“那是因为他怕我死在他车上。”
头上被两道冰冷视线射击,她突然提高嗓门:“你这人真的有病你知道不?谁对你好你都觉得别有用心是吧?跟你说,即便他是怕你死他车上,脏了他的车,他也救了你的命,因为我一个人完全搬不动你,你还是得乖乖回去上班,买东西谢谢人家,叫人家一声大爷!”
我转动眼珠从她小腿扫向她T恤遮不住的腹部游泳圈,“我看你力气不算小,背二十斤大米爬四楼气都不喘一个,扶我就扛不动了?”
“你今天是不是跟我杠上了?”
“你说得没错,我是不知好歹,谁对我只要一点点不好,一点点不诚心,我都看出来,怎么办?建议我去看眼科吗?”要不是浑身没力气,我还想问问,我和她朝夕相处,三天没出房门她能不知道?还得等我上司上门来,事后把我送进医院折腾,是为了安抚自己的良心吧?
帘子后探出一个人,穿着病服,“你们能小点声吗?看看几点了,有没有公德心啊?”
她顺势找到台阶下:“我对医院味道过敏,你这吊针可能要打很久,我先回去了。”
“慢走不送。”
她走后,我想叫点东西来吃,却发现身上一分钱没有,不禁翻了个白眼,这些人上演一场闹剧,自认为救了我的小命,却连一碗我最需要的泡面都不能提供,我真要有病,怎能靠他们?
人呢?我看着空荡荡石窟和四根铁链,铁链怎么是打开的?对了,是令狐冲昏迷时,我替他掰开的。
“啊——”我怒吼着冲进水面,死水的味道淹进耳鼻,这时我哪管会不会游泳,更谈不上游泳姿势,只能靠本能扑击水面,还借着令狐冲浮起的身体,把他往水里摁了几次,直到适应了浮力状态,四肢协调,我用手臂托起他。
才走开一会儿,怎么会这样?我想仰天大叫,手臂上又托着他沉重的身躯,令我无暇顾及其他,甚至第一时间没有关注他的死活,而是浑身发抖到小腿痉挛地想着能有什么法子把他运上去。
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封闭的深渊就像一个罩钟,里面任何声音都会由于回响而扩大几倍,我反应过来木头人送饭的时间到了,当他发现令狐冲不在石窟会怎样?马上去通知他的主人?我想到一个法子。
暂时让令狐冲回到我发现他的漂浮状态,我飞速穿过通道赶往木头人的房间翻找,果然被我找到另一捆绳子,又火速赶回深渊,木头人正把吊篮往下放,我悄悄飞到石窟取走篮子,接上第二根绳子,扯住绳子不放,然后跳下水里,将绳子缠在令狐冲的腰部。
木头人感受到手中绳子的吃重,一点点将绳子往上拉,但速度太慢,还有往下掉的趋势。
我立即飞到上方通道,就见鲜血已经浸透木头人手中的绳子,他就像机器,大有绳子不断,废掉双手也要抓捞绳子,绳在他在。
我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使劲拖,二人合力之下,绳子很快被拉动,然而在绳子停留在石窟的位置时,木头人紧紧握住绳子不放,也不让我再碰。
我懂他的意思,尽忠职守,而紧要之下我也也只求把人捞起。我跳下去站到石窟里,将令狐冲抱进来,解开绳子。
木头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又一次失去光明正大带令狐冲出去的机会。
深吸了口气,手腕甩了甩,甩掉一些力气,啪啪啪,我在他左右脸各开弓三掌,他吐了几口水,悠悠转醒,我摇晃他双肩,“兔崽子,再敢寻短见我就灭了你师父和他女儿。”
他一定觉得这是在做恶梦,马上就晕过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再次醒来,先惊恐地往石窟里边敲,发现没有人,才转向左侧,一见是悬崖,自己还吓了一跳,我在他头顶看得闷笑不已。
他终于发现了悬在石窟外的我,“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找到出路抛下我走了。”他把我捧在手里,哽咽着说,一张脸皱成了菊花。
没料到他醒来见到还在原地会是这种反应,我都做好应付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准备了,难道他想不开是因为我走了?
脸热得发胀,讽刺的是他脸上的巴掌正红肿浮现,他竟然为了一只鸟……他正赤裸如小孩在我面前袒露,却害我肩膀塌下来,年龄老了一岁,不得不正视起理智的诉求。
我哪能把他在这儿关一辈子,他又不是猴子。
从之前他晦气到需要和我这个倒霉师娘连坐时,他就没有明确表达过他需要我,如今他已有了另一半,在他的世界有了落地结根的趋势,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只需要我现在拉他一把。而且,他这幅脆弱的模样并不是我想看到的,我真要任他在这儿受我随意驱使,跟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
起初令狐冲捏着我翅膀不让我飞走,不得已我只能用喙戳他的手,“弄疼你了吗?”他惊慌失措的放开,“你飞吧,一定要回来啊。”整个人都不好了,站在石窟看着我飞远,那目光差点把我从空中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