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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记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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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霸岗是一块高地,由于地势开阔,又有一条要道经过,所以集会才集在这儿。
只是我到的时候,满眼光秃,路边茶寮破烂的旗飘荡在干风里,茶博士睁着昏黄的老眼往上瞟了下,立即给我们一大群尼姑阵仗给吓得倒退几步,茶水从他手中的茶壶泼出来,全溅到避闪不及的人身上,这些人中又以我被溅最多。
老尼姑冲我满身茶水摇了摇头,大步踏前询问。
那茶博士回道:“人?走了,都走了大半个月了,一大堆人聚在这里,说要给什么人治病,名字?我哪听清楚了,拿了钱就把铺子租了。”
除了我,没人失望,敏锐的直觉还是让我提取到有信息,小子还活着的原因是众人拾柴,有一大帮子人在给他治病。
茶博士老头忽然到后面去,拖出一大包东西,解开罩着的布,让里面物品呈现在我们面前,“那些人留下的,你们看要不要。”
那是各种兵器,很多已经锈迹斑斑,我只看出是一群有武功的人曾在这里聚会,老尼姑和掌门人却将那些兵器一件件拿起仔细端详,每件看了好半天,越来越有这是一般人不能识别的宝物的苗头,作为老尼姑的跟班,我低声对掌柜道:“便宜点,破铜烂铁的。”
老尼姑却在这时弹飞一件兵器,很不屑的样子,“师姐,你也看出了?”
掌门人好像有点近视,伸长脖子看完最后一件兵器,点点头。
老尼姑忽伸一掌,打在旗杆上,旗杆应声而折,老尼姑暗沉着脸,“师姐,我想这次华山派音信全无,跟内贼有关。”
正在跟掌柜讨价还价的我,慢慢回过头,“师太你说谁呢?”
老尼姑白我一眼,“你别找骂,破铜烂铁买什么买?”
掌门人道:“都说他在五霸岗与魔教聚众,结拜兄弟,从这些兵器看来,的确有一批魔教中人到过这儿,不过这人是否参与,为何这些魔教中人会丢下自己的兵器不顾,目前还没法确知。”
老尼姑道:“有什么好确知的,不传别人和魔教结拜偏偏传他,难道整个江湖的人还商量好了一起诬陷他那么个毛头小子不成?”
掌门人道:“嘱咐大家小心点,接下来的路程可能有魔教埋伏,咱们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她们背影远去了,我还立在原地,她们直言不讳谈论“华山派叛徒”,我起初以为膝盖又中箭了,听到后面,我知道她们说的不是我。
也对,每次来都离不开逃命、报复、迷路这三大主题,我哪有时间去广结这么多刀械携带犯?
所以听见“和魔教中人结拜”,我第一时间是感到欣慰,令狐冲终于撇下他师父的束缚,去面对自己的世界,那感觉就像我的梦想实现了,眼眶不禁胀起来,于是故意走到最后。
令狐冲这小子离开了他的师娘,气不喘了,血不吐了,日行八百里,一个跟头就翻到五霸岗,朋友拥前护后,日子越过越红火,直逼升官发财,哦,这儿不叫升官发财,叫自立山头。作为害他气喘、吐血、每天只能砍竹子做煮夫、众叛亲离的人,我很羞愧,忍不住挑刺,他还是太年轻了,明知朋友的门派是地下党,就不应该搞什么结拜仪式,这不,上头条了。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感情好,搅基都可以,反倒是我这良家妇女跟尼姑混一堆,才是惊世骇俗吓死亲朋好友。
“站那儿干什么?不走还等着你们掌门大弟子自个儿找上门来?”老尼姑的吼叫声远远传来。
就在我转身的一瞬间,不知用什么眼神儿,发现旗杆上绑着一根黑绳,不,黑须线,它细得让茶博士来辨认,茶博士可能都看不见,我只能一个人孤零零辨认它。
我和令狐冲曾有过心灵相通的默契,现在这默契又显灵了,我一下子认出这是宁中则那把剑的绳结,绳结上的一根红丝线,经过风吹雨打后体现出的黑色,但理智告诉我,这我自作多情了,这是不能自立从而拖累大好青年的老毛病复发的前兆,记号留得隐晦,很正常,而偌大一块荒地找到一根细得只比头发粗几倍的线,这还有找到的几率吗?只能不是记号。
这么一想,我内心如释重负,又舒坦了,脚步轻快地溜上老尼姑。
接下来的路程并没有如师太们预料,一路手起刀落砍菜瓜,血流成河浴血重生,战了又败败了又战,爬起来再倒下。
旅途过了一半,队伍里大大小小的尼姑都适应了脚力,开始有闲情逸致欣赏起路边风景,年轻姑娘之间洋溢着和谐轻松的氛围,唯独老尼姑下拉着棺材脸,还有越来越严重趋势。
这天到了一个柳絮飘舞的地方,竟有兔崽子来进言,去西湖游船。
西湖?我迷惑地看着眼前的水塘子,这么大点的湖就是名满天下的西湖?越看越像老家附近还没拆迁时的堰塘,连堤坝上的房屋坐落都相象,只是旧式楼房换成层层叠叠的乌瓦大屋……
膝盖都知道,老尼姑回应的一定是一顿严厉的训斥。
“我们是出来救人的,不是出来玩的,这道理都不懂,为什么还下山?”
这个善良的人,总是尽最大努力给予他人庇护。
“师太,就让她们玩一会儿吧,我的心情跟你一样焦急,华山派还有我的…..亲人,但赶命也不是办法,大家风尘仆仆行走多日,早已累得不行,就让她们在水里泡泡脚,稍微休息一下,她们会很感激你的。”
“不需要她们的感激。”老尼姑却同意了游湖。
小尼姑们兴高采烈地簇拥着我,差点把我抬起来,我知道绝不是我的话劝动了老尼姑,而是,老尼姑全然考虑了我的感受,当我说大家太累,她便认为我很累,需要休息,这是一种对“知我者”的犒赏——身为华山派的人都不担忧,某种层面缓解了她的焦虑。
热烈的姑娘们把我挤到一边,鬼使神差的,我向铜环大门前面瞥了一眼,大门前有一颗柳树,树干上绑着的红线进入视线。
从北内陆走到江南,发现一根红线的几率趋近于零,两根红线,某种召唤的几率却无限攀升了。
“丑姑,上船了。”
我心脏碰碰直跳,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好好思考,听见这声呼喊,毫不犹豫快步离去,抢先别人上了船,身体立即失去平衡晃荡了几下,竟踩空掉进了水里。
“哈哈哈——”
尼姑们围着我哈哈大笑,用一根竹竿把我捞起。
我爬上岸,才看见让我摇晃的载体,刚才心神不宁都没看清是什么,蹦跶着跳上去,现下一看这哪是船,几根黄竹箍在一起,分明是竹……筏,对,竹筏,薄薄一片,难怪我那么一跨人就进水了。
这下我又确定这儿可不是我的老家了,我的老家堰塘那水,人进塘中心还可以露脖子出来,身居内陆城市,打小我乘船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出来,竹筏更是第一次见了。
“你就在岸上,找个地方把身上擦擦。”老尼姑将包袱留给我,自个儿就领着小尼姑们撑蒿游湖去了。
我坐在一棵树下漫不经心地擦拭着身上的水,寒风让身体瑟瑟发抖,我的意识却无暇顾及,红线记号让我就像沙漠中迷路三天三夜的人忽然得到一罐甘露,又拔行了三天三夜走到了绿洲,那罐一口未动的甘露抱在怀里依然不想品尝,却想一辈子收藏。
我起身来到湖边,远看碧绿近看黄绿的湖水倒映着人影,可以看见自己的脸,黑色一块一块,看不清本来面目,双肩耷拉着,我有一阵恍惚,这分明是外面世界的我,蜷缩卑微,过去的高大形象就像是错觉,或者说,又被我糟蹋了。
以为我不敢见小帅哥了?错,换了别人我可能会退缩,但对于令狐冲那小子,我比谁都有底气去试验那句“子不嫌母丑儿不嫌家贫”。
落汤鸡裹着一身素衣,左手拿着钵,右手举起铜环,有些穷亲戚上门认亲的小紧张,看上去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啊,还打着围墙,难道令狐冲的基友给他买的金屋?还没扣下去,左边忽然有响声,墙内跳出两个人,这两人落地姿势十分优雅,但非常有碍观瞻,一个揽着对方肩膀,一个抱着对方腰身,最重要的是他们是两个男人。
幸好我现在是讨饭正装,这俩搅基的瞥了我一眼,犹如穿了同一条裤子,几个兔子跳,俩人就消失在堤坝尽头。
尽管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污垢,一个发髻高束风度翩翩,但那相似的两张脸,无疑昭示着两人亲密关系——这不是夏氏两兄弟吗?其中打扮潇洒的,正是上次从我手中夺过岳不群秘籍撕成碎片,报“厕所锁门之仇”的夏竹。
他在这里和他老哥扮演什么角色?夏董事长那身差点把我比下去的乞丐装,和搂着他身穿锦衣的弟弟形成鲜明对比,我回头望了一眼铜环大门,不禁怀疑里面在举行奇怪的派对。
啪啪啪。
继续我的认亲大业。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别敲了,敲命啊?”
门不见开启迹象,人声却从里面飘出来。
原来有人,我还以为里面死人了。
嘴上我却声音甜美道:“你好,我找令狐公子。”
“走开!”
我愣住,门缝里有黑影晃过,里面人在打量我。
“您误会了,我不是讨饭的,我找人,找令狐公子……”
“耳朵聋了吗?赶紧走,我家主人今天不见客,再嚷嚷地,打断你的腿信不信!”里面脚步声远去。
满心欢喜被泼了一盆大凉水,我讷讷地呆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我见令狐冲,从来是随时可见,随叫随到,不想犊子终于有翅膀长硬的一天,一旦分道扬镳,再见就真的这么难了?
要转身离开吗?
忽然一股怒气升上来,我对这小子掏心掏肺,连他都不能掌控,那我不如不活了,这等于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
高高在上的权利被侵犯导致怒不可遏的我放开手腕捶大门,可门后就是无反应,只有刺耳的捶门声在清幽的四周回荡。
火气已经燃到头发根了,有房有地有钱就了不起?听那人语气,不过是个看门的,可见主人有多牛逼哄哄了。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火气发大了,再这样下去就得我单枪匹马闯龙潭虎穴——我才没那么傻呢,只有我溜的份,还没有我闯的份。脑筋转到老尼姑那里,她们人多势众,我告诉她令狐冲可能在里面,她给我撑腰,我就趁乱溜进去,溜不进去,这么多人跺跺脚也能把里面人抖出来。
正想得乐呵之际,我忽然一顿,夏氏兄弟离去的方向,好像是老尼姑游湖的方向——不好的预感升起,当机立断放弃找令狐冲,向原路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