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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探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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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万千思绪散去,我准备去探望岳灵珊。
正常人不会在女儿生日那天不去参加女儿生日宴的,当然,我并没自诩为人母亲,我只是有一份好奇,宁中则的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当发现自己有一个女儿时,在有她长着天天脸这因素出现前,我也故意选择忽视这么一个人存在。承认她存在,就代表得承担身为人母的责任,还是单身的我愿意才有鬼。虽为我梦,但事事是由我控制吗?情急之下我能变狗躲开不想见的人,不过按道理,那人直接消失不是更符合“这是我梦”吗?他并没有消失,这意味着岳灵珊也不会消失,这里所有人都不会因为我的不待见而消失,我只能改变自己。
决定去探望岳灵珊,是因为我发现,即便我能让自己去躲开她,但她仍然不停地以别的方式提醒我,比如令狐冲,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一宿不睡就是为了见她,就这么间接地使我感受到她的存在。随着我与令狐冲关系一夜升温,猛然惊觉,岳灵珊已经脱离生母的关怀很久了。
但狗改不了吃屎,对于去面对讨厌的人和事,我总是提前浑身不自在。
我需要乔装打扮一下。
面对着铜镜,上次的狗模样是不能扮了,不知道是不是吃东西能降低紧张情绪的缘故,脑海中神不知鬼不觉晃过食物的模样,醒过来神来,铜镜前已扒着一只巴哥犬,刚才脑海里想的肘子,那狗就是一身肘子色,脸却是烤肘子的烟熏黑。
“师娘。”
木门推开,视线猝不及防地与令狐冲对上。
对视了半晌,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退出门外,拉上门。
自言自语从窗外传进来:“好肥的狗,回来可以炖狗肉……”
我满脸黑线,拿头去顶房门,顶了三下,发现顶不开,后退几步硬着头皮去撞,房门的桎梏被撞开,我眼冒几十颗金星,在原地转了几圈,想起今天的正事,岳不群眼神总没厉害到连狗都能辨认吧?大不了一被认出我就换品种,光换狗种就够我消失人海多少次,够看岳不群目瞪口呆的傻样多少次,想着这些,我几乎是一路狂笑地奔跑。
奔过希望的田野,奔过人脚攒动的街道,奔过林平之外公王府大门,呃,跑过了,倒回来,到达目的地。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好可爱的小狗狗!”
后脖子被拧住,接着几寸长的身体被提起来,撞进一对柔软胸脯。
“跟姐姐去吃东西好不好?”
什么姐姐!明明是跟我一个岁数的大妈好吗?
大妈显然是这儿的仆人,手里还提着菜篮子,另一只手把我夹在胳肢窝下带进了王府的厨房。灶台上堆着一盆盆的食材,琳琅满目堪比过年,今天这儿排场大啊,杀猪宰羊的。
一根棒子骨出现在我眼前,“小可怜见的,赶紧吃吧。”
我意思意思地叼着,磨磨蹭蹭到门边,趁着大妈忙碌赶紧撒丫子开溜。
后脖子又被提起来,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了好几个大妈,就像一股洪水猛兽把我席卷而去。
“有人要表演杂技!”
杂技?喝,好大的排场,还请了艺术慰问团。
到了一看,那是什么杂技?院子中间坐着一人,腿上摆着一架琴,正是先我一步到的令狐冲,以他为中心方圆几米外站着王府主人和岳不群一干人,他们的表情像在围观一只跳舞的猩猩。
我当即明白了,令狐冲坐这儿弹他那劳什子曲,是为了治疗岳灵珊。
他可真聪明,怎么能想到治疗闹屁的曲子也能治植物人,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吧?在活死人门前吹拉弹唱,旁边站着活死人的爹活死人的夫家活死人的未来丈夫,我开始觉得是喜剧片,渐渐地,我惊觉这是惊悚片,任他这样胡闹后,发现没疗效,包准有人会治他个七宗罪。
只是再看下去,才发现是励志片。
人排里出列一位俊俏佳公子,“大师哥,要不,进屋里弹?”亲切慰问神经病。
弹琴的人置若罔闻。
佳公子为难地看看自己的外公,看看自己的师父,继续好言相劝:“这儿风大,大师哥你伤未痊愈,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也要想想灵珊师姐。”
“她?”听见岳灵珊的名字,就跟夜里的田鼠听见了豆子落地的声音,令狐冲竖起一侧耳朵。
“灵珊师姐躺在里面,大师哥在院子里弹,她……听不见。”林平之说了这话,白脸就红了,他这话落别人耳里,怎么听也像是影射令狐冲对牛弹琴,他连忙补充:“大师哥要以琴音为师姐治疗,也该进屋里去弹。”
果真让我猜对了,岳灵珊还没醒。
我就奇了怪了,这是我的梦,以前不待见她,她是死是活我都不关心,她不醒很正常,然而我已经渐渐释怀对她的芥蒂了,甚至空手替她打色狼,她为什么还不醒?还是……这不关我的事?
弹着琴的令狐冲突然大笑:“她要能听,院子里弹一样能听得到。”
林平之无言退回人列。
“这位公子到底在弹什么?”身后的大妈们打呵欠抹眼泪,早前的敬畏神情给抛到了九霄云外,渐渐地不耐烦了,“我一向早睡早起,怎么突然犯困了?”“老腰又疼了,真怪,许久都没犯了。”
“行了!”一声厉喝打断琴音,终于有人受不了,“珊儿现在这样子,你认为你弹一首曲子有用?为何不放过她,让她安安静静过完她生日?”
听见这声音,我火速转头,岳不群仍跟上次见到时一样,满脸冷然,衣冠楚楚,压根没有女儿卧床不起、妻子跑掉的颓废男人胡子拉碴焦虑样。
听他呵斥,令狐冲浑身一颤,琴弦应声而断,忙不迭地去接琴弦,手忙脚乱,哪复刚才的目中无人自信狂妄。
旁边的我看到这一幕,突然愤怒起来,既然是嫌弃别人,何必事先做出文质彬彬的样子、实质却是忍耐,接下来毫无预兆的当头一棒,打得人措手不及,这是这人的老招数了,也不想想,如非将他视为至亲之人,会方寸大乱吗?小子对他是一直不变的敬意,他呢?变幻不定的虚以委蛇!我有种冲动,跳下去,拖着令狐冲离开这里。
拉续好琴弦,令狐冲嗫嚅道:“师父,这不是一般的曲子,这是一位世外高人传授给徒儿的…….养身心法。”
周围有人忍不住的笑出声。
小子的手停住,看得出他在忍耐。本就乏味至极的曲子,接下来给他弹得更是零碎缭乱,简直是对听众的折磨。
看不下去了。
就在我准备帮忙一把,王府主人王老头子站出来,“岳兄弟,咱们今日开宴席本就是为侄女冲喜,让令狐贤侄表演一下,就当热热场,助助兴嘛,这不才刚弹熟吗?别扫了贤侄表演的雅兴,快跟我去前厅喝酒去。”
自己徒弟被说成卖艺的,岳不群没有丝毫表情,衣摆一甩,带走了现场大部分人。
“令狐贤侄,你慢慢弹,老朽还要去前厅张罗,记得留点力气来吃东西。”王老头子厚厚一笑,抬脚往外走。
我挣脱大妈怀抱,往门板上冲,一路冲脑海里一路播放着这事儿的起源,不知不觉起源变成了现实中跟天天相处的细节,忽然觉得,造成现在这么一摊子麻烦,让她站着远比她躺着好。
她跟前跟后叫我“康姐”,有问题只问我一个不敢问A哥,每次出去吃饭都抢着付钱,可惜都是她刚到公司的那一两年的事。谁没个翅膀长硬的时候?我不满意她的真正原因其实清楚地摆在那儿,她渐渐独立,活得比我还好,实质上,她从来没有刻意对不起我,相反,她对得起我的时间更多。
我宁愿她在我面前活蹦乱跳地矫情,也不要她这样长睡不醒。
“快看那狗!”
“拿我的刀来!”背后传来王老头子的声音,上次逃得过他的刀,这次就不一定躲得过了,记忆从杂乱的深处忽然窜出他一直被我忽略的名字:金刀无敌王元霸。与此同时,脚踏的地板从远及近地响起“咣咣咣”的金属刮刺声,锐物贴着我耳毛擦过,硬邦邦砍在岳灵珊的床边木头上,是一柄巍颤颤的大刀。那刀就差一寸就砍上躺着的岳灵珊,令我不敢置信地回头,又是“咣”的一声,一道背影抢先挡在门口,另一柄向我飞来的刀被他用剑拦住,王元霸刀上的力气将他冲撞在地,在我看来无比巨大的人身翻滚而来,眼看就要压扁我,他却高高隆起背脊,硬生生在我上方用剑支撑住,红色的剑穗扫过我头顶。
王元霸冷冷道:“贤侄你的狗?”
鞋帮子划过来,连划带踹把我踢到侧边,“我不知道是谁的狗,我只知道有人差点砍伤我小师妹!”
“江湖给老夫取金刀无敌名号时,你还在娘胎里呆着,什么时候老夫的刀法还至于让你这小娃娃来评论了?”
“谁说我评你了?我评的是这不长眼的狗。”又是一脚划过来,惊魂未定的我被他这么几脚踢来踢去,划到了一处角落。
“嘿嘿,老夫不跟小娃娃计较,我那钢刀真要伤人,恐怕不是你这内力都没了的小娃娃接得住的。”
看着令狐冲被那老头的笑里藏刀损得面红耳赤,我觉得该提醒他们注意重要事情了。
“汪——”怕那王元霸双刀又砍过来,我蹲得远远地叫唤。
长久持续的噪音终于让人转移注意力,首先发现的是大妈,“看、看…….”大妈双眼暴瞪,指着令狐冲身后。
四下寂静,这儿的人已经习惯横躺状态的岳灵珊,见到突兀立起的岳灵珊,脸色苍白,动作木然,他们以为是诈尸的反应并不奇怪。
“这……是哪?”岳灵珊的声音沙哑缓慢,就像千年老树开口说话了。
其他人方醒悟,岳不群领头的一干华山人眨眼功夫急匆匆来到床前,将岳灵珊的床榻围了个水泄不通,与此同时,我看见令狐冲抱着琴悄悄退出门外。
突然岳灵珊大喊大叫:“走开!你们走开,别过来!”她将脸埋在棉被里,全身瑟瑟发抖。
岳不群拦住她乱挥乱舞的手,示意其他人转开脸先回避。
我蹑着四脚往外溜,我知道岳灵珊为什么见这么多人围着她就很惊恐,大概是变了狗,嗅觉灵敏了很多,适才一直闻到一股尿骚味,还以为是错觉,后来联想到昨晚我的闹屁,母庸置疑了,这小姑娘怎么醒的?给令狐冲那劳什子曲弹失禁醒的!好一个机智的少年,一见岳灵珊醒来,不献殷勤不邀功,唯恐避之不及,还以为是他自尊心强,现在才晓得,怕是他早就发现这尴尬事,避难去了。
溜的途中听到那对父女的对话:
“珊儿,怎么了?”
“我……我…..我要娘!”
“你娘不在这儿。”
“她在!我梦见她了,她还说,对不起她的是爹爹你,不是我,让我赶快醒,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她就咬我。”
好死不死地,那石榴姐一样的大妈就在这时又发现了我,二话不说把我倒提进怀。
芒刺在背的感觉立即通电一般窜来,大妈,你一定是我的命中克星!被你这么咋咋呼呼抱着,除非岳不群眼瞎才会看不到!
双眼还来不及合上,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大妈的去路被挡住。
“这狗真俊。”岳不群淡淡道。
大妈一见他就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八成是这人在一群练武汉子里特显衣冠禽兽,“可不是,岳先生别看这小黑脸皱巴巴的,脚也短,可是个吉星,刚才就是它在你家千金床前叫,岳千金就醒了!”
“哦?还是这等吉祥物?”看他冲着大妈风度翩翩弯腰,似乎呼吸都捎在了我耳朵尖,这太要命了。我使力撞击大妈的臂弯,迫使她放我下来,一落地我就故作亲昵地钻到岳不群脚边,绕来绕去,不给他下手的机会。
“岳先生你看,这狗喜欢……”
那个“你”字还没说出,就变成“哗哗哗”的流水声,我抬起右腿抖了几下,在鞋腿子上擦擦手,心满意足地从呆若木鸡的二人身边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