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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助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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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楼下的肉包子店。
本来已经走过了,我又退回来,事情是这样的,几个星期前,我来到这家只要非休假就必定早晨光临一遭的包子店,掏出2元钱向老板娘惯例要一个鲜肉豆豆包,但老板娘这次没有接钱,她很高兴地告诉我,她家的包子今早被人提走一百多个,直接一扫而空。
“是哪个缺德的?”我大怒。
“办喜宴的郭师傅……要不你吃白糖包?鸡蛋?花卷?”
这是我首次怒气冲冲离开包子店,并发誓再也不去这家店买包子。
刚好这话被李晶听见了,其他人都在笑话我的“买包子奇遇记”,她倒略为严肃地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我家楼下的包子店附近有一家酒楼,常常大清晨别人还没起床的时候就把这家包子店的包子买没了,我只能吃到油条豆浆和米线,你换一家店买包子就是了,干嘛要发誓再也不去了?”
“我在她家买包子时,她家还没开分店,简直是风雨无阻必买她家包子,钱还没掏她就知道我买啥样的馅,今天我明明还没买,她就把包子全卖给一个人,完全没考虑其他爱吃她家包子的老顾客没买到包子只有挨饿,更可恶的是她还那么开心,一百多个包子也就三四百块,犯得着吗?”
她眉毛一挑,十分讶异,“我还说是什么原因,那家包子店老板是男还是女?”
“女!你居然没吃过那家包子?太不可思议了。”
“没什么不可思议,我楼下的早餐店有七八家,不用到公司再吃早餐。”她淡淡地回答,“我还以为你非去这家包子店不可,一定跟老板有深厚的感情了。你完全想多了,别的老顾客见她家包子没了,不会挨饿,他们会转身就去别的地方买,去wowo,去红旗,或者去小巷子里吃面条,会挨饿的只有你。你该不会想告诉我,你是怨老板没为你一个人留包子吧?”
我脸红了,李晶马上闭嘴,她看出来了,我感到被嘲笑。
我每日如期来到包子店,只是老板娘寻常交易里的一桩,我何尝不知道?但对于我来说就叠加了时间的力量,成了一种习惯,此后一连几星期我真没再去那家包子店。
我越来越像一个人,我那困顿于自己世界的父亲。
现实就是,即便绕道而行视而不见,包子店也没有因为我不光顾而怅然若失,相反,眼前的排队买包子队伍空前地排到街边花坛。
站在队伍尾端,我笑得很咸,即便有和全世界作对的气力,花在买包子上面未免太大材小用了,有一句话不是说过,你得和这个世界把手言和。
一言和,福利就来了。
长龙队伍的前方忽然骚动起来。
“不好意思,让我找找。” 一丝不苟的发型稍显凌乱也卡别人发型十个身位,翻找公事包的动作异常缓慢有故意拖延嫌疑让后面人怨声载道,其实是不敢置信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掉了,我的鞋拔子脸上司站在包子店门口的台阶上,对着下面亮出他的主播之遗憾笑。可他笑得开心,手里提着他包子的老板娘,笑就挂不住了。
我见到这情景就乐了,我的上司随便瞟眼都能瞟到队伍中他的助理,他却装作没看见,不能让上司跟她借钱的助理可不是好助理。
我挤身上前,引得一路嘘声,“干什么啊——插队——”
“老板,钱这里给,再给我一个鲜肉豆豆包。”
夏竹又要发送他的“主播の笑光波”忽悠观众,我对他做了个“让我来”的手势,脸色一沉眉凝住转身冷瞪下方,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剔出:“插什么插,没见过掉钱的?嫌等得慌你来给呀?给不出?”
老板娘这时很抱歉地对我说:”真的给不出,今早零钱都找光了,你这一百元……”
老板你是猴子派来的助攻吗?我扯回钞票,从钱包掏出唯一的两块,潇洒地丢在案板上,“那就付他的。”
夏竹想拒绝那个包子,我推回他怀里,“请你。”大步走下台阶,深藏功与名。
改革为什么总被说得难度巨大?因为改革人是幼稚的乐天派。
当传统守旧派经历时代浪潮不得不接受新事物的时候,往往踏出的第一步都是纯粹的心理安慰。
公司在十年前跟风业界的龙头老大,一度分店开到大连三亚,赔了夫人又折兵,辗转回来再做本地为时已晚,许多后起之秀的工作室就在近几年起来了口碑,超过身为流水线影楼性质的我们,大老板用了一年时间痛定思痛,最后定论为对外宣传的失败,于是才有请身在媒体界的亲弟登场。
歪打正着。
像夏竹这样身在媒体界一面浮夸一面又想干实事的人并不多。
当我听到他指出公司全年走向重点只有两条,搬家节省成本和网络化营销道路,尽管我装着什么都感觉不到坐在一边做会议记录,心底抑制不住冷笑。
一个人是陈旧派,并不是说他衣着陈旧和说话的方式老态龙钟,而是骨子里散发出的那股陈旧气。
与会的摄影师知道,化妆师知道,后期师知道,说不定客服们都清楚,之所以都不说出口,并不是因为他们怕动了那个人的蛋糕,公司最任劳任怨鞠躬尽瘁的那个人的蛋糕。
既然任劳任怨,那就等于好欺负,在他手下想旷工就旷工想走人就走人,还会在乎担了他样片师的职位?况且大A亲自宣布了要找他样片师位置的接班人,这些人是知道自己担不了这个位置,全都乐意装着不知道,不去打破现状的平衡,在我看来,大A被这群追求平衡的人推到风口浪尖的挡箭牌。
“康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什么开心事说出来跟大家分享分享?”
大A开会常年就是懒散气,自个儿端正坐在正上方,在下面抠脚抠鼻孔出去倒茶蹭wifi他也不会说你,从夏竹参加早会的那一天起,早会就不再是以前的早会了。
“说得好!”我“蹭”地站起来鼓掌,其他人见状,也跟着鼓,夏竹给鼓愣了,我继续说:“不过,我有些意见……”
“老康,说什么呢?你那是想法。”大A点我。
“对,想法,我的想法是不是可以在研发新风格上做一些努力,比如市面上反应,喜欢小清新的越来越多,我们可以模仿最新韩剧里主人公的造型,打造新一季度风格……”
“这个天天现在在负责。”大A回答我,见我还要继续下说,大A叫起天天,“天天你说说最新风格你研发得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
大A看向我,眼里发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感到惊讶,大A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公告,样片师的位置已经是天天的了。
摄影助理之上是正式摄影师,正式摄影师之上是样片师,样片师之上是摄影总监,天天一下子两连跳,而我连摄影助理都不是了,被边缘化到个劳什子的运营总监助理。
明明眼前除了夏竹,个个都长着一副畜生无害样,我却觉得自己是一块鱼肉身处刀俎之间。
“谢谢你的意见,
具体到摄影师拍什么创作什么风格,这是摄影组和客服组的工作,我们就不在今天会上讨论。接下来我要宣布一项公司重要决定,可能你们早就知道了,门市部从明天起正式并入运营部,同时化妆部、后期部并入摄影部,名字还叫摄影部,由大A总监负责,行政部保持不变,人员原封不动。以后只有化妆组、后期组、客服组,大部门只有摄影部、运营部、和只负责后勤的行政部,未来会考虑增设市场部,但那应该是明年的事了,如果我们有幸活到明年的话。”
“那以前的主管呢?变组长吗?”平日油嘴滑舌员工不知死活地发问,旁边他的经理立即给了他一肘子,提醒自己下属行政经理的下场。
夏竹脸上浮起一层皮笑肉不笑,外来人很容易发觉这个公司工作人员已经散漫到浑身长虱子,身在这环境的人却容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主管职位不变。之所以这么做,就为了告诉大家一个现实,我们搞不起大摊子,也养不起闲人。”说“闲人”二字时,他笑到都露齿白了。
然后呢?
下面一片齿白。
笔记本合上发出巨大声响,四周视线集中过来,我一边强忍着不去心疼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一边翻着白眼不等大A宣布散会先出了会议室。
午饭时间,负责点餐的同事刻意忘记了我和夏竹这间低气压办公室。
反正也吃不下,我检查被狠摔的笔记本,这是当了运营总监助理后配给我的办公用品之一,屏幕上裂开一片蜘蛛网纹,查了运回原厂地的维修价格,那数字我还能承受,心里顿时舒服起来。
早就想这么做了,花钱耍耍威风,值!心情不由得大好起来,一看时间,都下午三点了,我拿出天天那丫头的零食填肚子。
别以为她那么好心,鸡蛋过敏的她消化不了哪个蠢蛋(全公司已经知道是谁)给她的蛋糕才硬塞给我。当我吃了第一口,还没来得及吞咽,在背后从出会议室就写东西写到现在的夏竹突然说:“明天你要跟我去见合作商。”然后揣着公事包急急忙忙就要出去,临到门口头瞥我一眼,喝,那一眼可是长镜头,把我从脚瞥到头发尖尖,那眼神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明天注意扮相。
“办公室不是给员工吃零食的地方。”最后他说。
我不以为意,一部分原因是我已经是这家公司的老油条了,另一部分原因,呆在同一间办公室,都知道对方到现在连水都没进一口,虽然他谴责的语气是领导惯用的那套风轻云淡加下不为例,但怎么听,他的意思都像是在说:我都没吃下你还吃得下,我嫉妒。
当我和往常没有任何变化来了,办公室没有任何动静,夏竹依旧埋在资料堆里,天知道公司有什么野史秘辛值得他一天又一天看的。
我百无聊赖地做着基础工作,画画表格,写写总结,统计统计数据,后面突然响起质问:“你怎么还穿着这身?”
“因为这是我最正经的衣服。”我头也没回。
“黑人女歌手碧昂斯的头型什么时候和李宁运动装是一个世界的产物了?”
“最近没有理发店开张。”
“不懂。”
“我只会在理发店开业酬宾时理发,这很难理解吗?”
背后是良久的沉默。
“你跟我来。”冷静中酝酿着风暴的嗓音让我有一种不翔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