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宁为瓦全》屋漏恒

13、展会

　　一到公司，走廊上路过的同事告诉我，办公室有人在等我。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应，是门市部那个小妹，李晶。

　　参加展会前，大A叮嘱：一定要好好配合主持人，做好公司的宣传工作。
　　大A鲜少叮嘱我什么，他总是相信他的下属能够尽好自己的职责，一旦他叮嘱什么，往往要出状况。
　　到达展会现场，警戒线把我们拦在外面，展会主持人正从大门口挨着挨着采访观众。
　　我在公交车上看过这个主持人做的节目，家长里短没事找事类型，那天公交车上他的节目播放他去采访一个单亲家庭，母亲带着两个女儿，白天在外面工作，正临暑假，两个女儿被留在家里做功课。这个主持人本来采访的是一家有未成年人上网被发现的网吧，跟踪这两姐妹来到的单亲家庭，姐姐主动告诉他每天做完功课，都会带着妹妹去上网吧，算是暑假乐趣之一。他在摄像机前感慨了一番，然后把情况特意去告诉两个女儿的母亲，当着两个女孩被揍的场面，他状若未闻地在摄像机前抒情道：我们不知道这样做了对不对，也不知道两个孩子会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我们只能做到如此。
　　…….
　　真是朵奇葩男人。
　　眼见他采访围观人群，一副八卦狗腿子嘴脸，警戒线外围观的人很多，我们正好被夹在入口处动弹不得，他便采访到了天天身边:“这位妹妹好可爱好萌噢，也是来看展会的吗？”
　　不等天天回答，话筒指向了我：“这位运动型阿姨也是来看展会的吗？”
　　看，这就是我讨厌天天的地方之一，明明只比我小两岁，看上去却比我年轻十岁。
　　“滚。”我谨遵大A吩咐，如斯配合道。
　　天天赶紧掏出工作牌：“不好意思，我们是参加展会的商家之一，可以让我们进去一下吗？”
　　进去之后，天天捧腹大笑，不顾我黑了一半的脸，“运动型阿姨，哈哈哈。”
　　这就是我讨厌她的第二个地方，不会看人脸色。
　　李晶正在人群中穿梭，走近她时她正专注地在拉业务，“有空到我们公司来看看，往这边走就可以看到这位摄影师的作品，这是她的联系方式。”
　　我收到了一张自己的名片。
　　“我有名片？”
　　她抬头看是我，笑了笑，“每个参展的摄影师，行政部都做了一套名片。”
　　“他们的呢？”我朝一边的天天和陈源努努嘴。
　　“他们手里拿着。”
　　意思是，她把非正式摄影师的我通知来参加展会，主动帮我发名片，把正式摄影师晾一边，让他们自己发自己的去。
　　这时天天蹦蹦跳跳来到我面前，“康康，那边正在做现场活动，我们过去围观？”
　　我一看台子上站的是那个三八男主持，心里升起警惕，入门前他看过我们的工作牌，直觉这男人是个有仇必报的娘娘腔，“最好别去。”我如实相告。
　　但天天听我的劝告她就不是天天了，这是我讨厌她的第三个地方。
　　每个商家展台前的观众被现场活动吸引走了七七八八，公司的展台前只剩我和李晶两人。
　　“我昨晚梦见了你。”实在找不到话说，我决定告诉她我的梦。
　　我说我梦见她变成了一个挺豪气的采花大盗，要是别的女生，肯定觉得我是在抹黑她。
　　“真的吗？”她一脸惊喜，“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个男人。”
　　难怪我跟她相处愉快，说我像男人的也是一打。
　　接着我跟她描述了我那梦里其他情节，当说到风清扬时，她“咦”地一声：“风清扬，那么出名的一个大人物，你不知道他是谁？”
　　我表示笑傲江湖是小时候看的。
　　“也不怪你，我是金庸迷，我来告诉你，风清扬是华山派一代宗师，当时华山被分为气宗和剑宗，顾名思义，就是一派以练内功为主，一派以练剑术为主，两派最后内讧，气宗杀光了剑宗，从此以后独掌华山，岳不群就是气宗，令狐冲也是气宗。”
　　“但风清扬却是幸存的剑宗。”
　　她瞪大眼，“你想起来了？”
　　“我猜到的。”因为那个老头像从深山老林出来的，一脸寂寥，却厌恶别人打扰。
　　“风清扬的确是剑宗，但剑术却是岳不群那个伪君子望尘莫及的，当年气宗灭剑宗，就是气宗设计，将风清扬一人骗下华山，才侥幸赢了剑宗，有风清扬在，他们根本无法获胜。在笑傲江湖里，风清扬最大的功劳，就是传授了独孤九剑给令狐冲，令狐冲学了这剑法，从此以后独步天下，所向无敌。”
　　就见这个清清秀秀的女孩子在我面前划来划去，手舞足蹈，嗯，的确像个男人。
　　陈源急急忙忙冲过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康姐，你快过去，天天现在被主持人叫上舞台做活动了！”
　　我正要开口，李晶抢先一步：“那么多观众，为什么要找上她？”
　　“不是找的观众，是找的商家，现在做的活动是，主持人叫几个商家上舞台，商家分别拿一幅作品现场竞拍。”
　　李晶反应很快，“展会主办方只是邀请我们来参展，没有说过有竞拍这么一个环节，我们有权不参加。”说着就要朝舞台奔去，看样子是要把天天从台上拉下来。
　　陈源马上拦住她，“说什么傻话，这正是给我们公司免费的宣传机会，我们应该参加这个活动。”
　　李晶说话很慢，急起来也是施施然慢条斯理的样子，就见她直视着高她一个半头的陈源眼睛，一字一句郑重说：“一般，参展商家事先没接到通知的活动，百分之九十九是临时起意的即兴节目，我不认为参加一个哗众取宠的节目能够增加我们公司的知名度，你大概是被热闹冲昏了头。”
　　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努力不让感受浮现在脸上，陈源涵养不错，被李晶那样数落也没说什么，转而找到我，“康姐，天天请你帮她选一套作品上去，现在别的商家都在做准备，轮到我们没有作品，那太没面子了。”
　　见人拉屎屁股痒。当然我说的是天天，这是我讨厌她的第四个地方，那么自信，为什么不搬自己的作品去用？
　　李晶说：“你可以用你俩的参展样片。”
　　“我就担心一个问题，公司的样片能出售吗？”陈源故意面朝我背对着李晶说这话，动作语言是：你一个门市部的小丫头说的话能顶用？
　　果然，爱记恨的都是娘娘腔。
　　“可以，大A的样片有出售过。”我据实以告。
　　原以为陈源要扛大A的作品上台，但他最后拿的还是天天的作品，还算有点礼义廉耻，知道要出名，还是得靠真材实料。
　　但知廉耻，后患就来了，当我们围观在舞台下，轮到天天站在自己的作品旁，台下出现短暂的鸦雀无声，接着就有人窃笑，这让我发现了人群中有不少圈内人，还有跳槽到别的影楼的前同事。不管是业内人士，还是前同事，他们今天来的最大乐趣，肯定不是寒暄叙旧，而是现在这时刻，看对手公司吃瘪。
　　这下长得萌也没用了，天天那套作品还是她没升为正式摄影师前拍的，不知道她最近在搞什么鬼，一套像样的作品都没拿出来，她手中的那套作品，在整个参作品水准中，犹如台湾偶像剧教主王心凌掉进了模特儿海洋，淡得可以让观众嘴巴里出鸟，除了自己人帮忙喊价，还有谁能帮？
　　“说是公益活动，一元起拍，要不我来喊价？”陈源道。
　　“我问过了，之前的其他影楼的样片有叫到上万的，最低也是五千块，这笔钱……”李晶看了看台上的天天，显而易见，羊毛出在羊身上，谁要去风光谁就该担这笔风光费。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你负责喊价就是了。”陈少爷说完这话就走开了。
　　陈源走开后，李晶悄悄对我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走开，当做没看到这个事，天天只是在台上站一歇，没人买，也没人敢对她做什么。”
　　好主意，她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但我控制不住自己举起右手——“1块。”
　　李晶叹了口气，也举起手：“2块。”
　　“对不起两位小姐，我们每次喊价是100的倍数。”
　　“100。”“200。”“300。”“400。”“500。”“600。”
　　…….
　　不得不说看见天天在台上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笑在心口难开，简直可以说出了一口恶气，尽管他人通常会认为，她比我无辜。
　　喊到1000的时候，主持人的表情已经很僵硬了，但我和李晶仍在乐此不疲的100元100元地涨——
　　“2000。”
　　我们“刷”地回过头，就看见中年发福男人慢慢放下举起的手，白衬衣外面套羊毛衫，三七分发型，黑框眼镜，推眼镜的时候，他吞了口口水，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穿小皮裙御姐装的萌妹天天，就像跑错场的隔壁cosplay展恋童癖大叔。
　　李晶喊：“2100。”
　　恋童癖并没有朝我们这边看一眼，马上举手，“2500。”
　　台上主持人立即笑成了菊花，天天的表情开始傻了，看样子她对自己常年装嫩招来的终极生物终于有了觉察。
　　我们以拮据且不抛弃不放弃为目的坚持每次只涨100，恋童癖很有默契地每次提高500的倍数，天天的作品价格很快超过了5000。
　　李晶喊5100的时候，主持人把我叫到台前一角，他弯下腰，示意我耳朵凑过来——
　　“我知道你们自己在给自己人抬价，奉劝你们适可而止，没钱就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你们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和大家的时间，明白吗？”
　　揍他。
　　在他转身就要回到舞台中央，等我反应过来，右手已扯住他的领带，喧哗立起，他的反应不愧是搞现场的，在我犹豫的那几秒后，他镇定地很甩开我的手，把我甩了个踉跄，“我看你好像也是个摄影师吧，有本事就拿自己的作品上来，没有？就别在这儿丑人多作怪。”
　　这话现场大半的人都听了去，我立即从那些人眼里看到了怜悯、惊奇、玩味、嘲笑…….无疑自己就像哗众取宠的小丑，待我清醒过来，人已回到座位上，也失去了为台上人作品抬价哄抢的力气。
　　刚才为什么没有把握时机，把他从上面拽下来，狠狠收拾一顿？
　　手掌在颤抖，我却只能苦笑，终究还是个有心无力的懦夫。
　　最后天天的作品以当天全场最高价结束竞拍，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给予了李晶胆量，让她敢抬那么高的价还能全身而退，我也不知道天天的那套平庸的作品，为什么能够获得这么大的成功。
　　好运似乎总是降临在粗枝大叶的人身上，勇敢无谓的人身上，爱折腾的人身上，矫情的人身上……除了较真的人，几乎每个人每天身上都有好运发生。
　　展会结束的那刻，我们得以好好观看全场参展作品，同事们堆在某个同行展台前赞不绝口。这个同行是近几年的新起之秀，作品以高端大气国际范儿著称。
　　竞拍结束后才出现的陈源赞叹道：“大牌，精致，果然不同凡响。”
　　“难怪价格是我们的几倍，生意还那么好，完全可以媲美明星照了，不过也是模特儿的功劳，我们怎么就拍不出这样的片子呢？”天天感慨道。
　　“别这么说，你的作品今天的价格就高于他们了。”陈源安慰她道。
　　天天表示钱什么的都是浮云，“我有自知之明，我那片子是几年前拍的，受众比较少，没想到今天就遇上知音了，可惜没有留下他的任何联系方式。”
　　那位恋童癖大叔真要给她联系方式，她敢要我就跟她姓。
　　这时李晶道：“他们作品有一些不对劲，不知道你们发现没，他们的片子，基本都是脸部特写。”
　　陈源和天天在站台前左看右看，“有吗？不是还有很多侧面和全身照吗？”
　　“侧面和全身照也是脸最突出，服装搭配都差不多，奇怪，为什么那么多人还认为这种死板僵硬的风格很好看。”
　　陈源笑起来，状似很好心地给李晶建议：“要不，你写份申请，申请调入我们摄影部，让我们看看你的作品有多好看？”
　　李晶也不恼，和和气气道:“让我说说还行，让我去拍，可能就不行了，但你们也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我觉得A哥的作品比他们的好，连康淑都比他们好。”
　　“噢？是吗？呵呵。”显然没人相信李晶的后面半句话。陈源见我就在旁边站着，赶忙补充道：“A哥的水平超过他们家，这个我相信，但康姐作品好少哦，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膜拜。”言下之意，我连作品都没有，比个毛。
　　李晶帮我说话：“康她做了大A哥这么多年助理，A哥能随便超过的水准，康能超过，这很正常吧？”
　　几人讨论我的水准在什么位置的时候，我注意力集中的却在另一个地方。
　　趁着其他人没注意，我偷偷跟着那双手叉裤袋哼小曲的背影进入会展的员工通道，他走到通道尽头，便推门进入男厕所。
　　展会中心我来过几次，这儿的厕所门锁还是老式的别锁，当那主持人一进去，我毫不犹豫冲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外面反锁男厕所，还怕不牢固，到女厕所拎了几把拖把出来抵在门和走廊墙壁之间，现在里面人想出来，不使点吃奶的力恐怕是不行的。
　　干完这件事后，我终于得到内心的舒畅，神清气爽走出了展会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