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宁为瓦全》屋漏恒

10、起因

　　一切都没有改变，但似乎有什么改变了。
　　就像是印证我的直觉，大清早A哥的办公室来了两个稀客。
　　找A哥有事情，到摄影棚一找一个准，办公室最近一两年只会被人用来干一件事：睡觉。特别当A哥不在。
　　第一位是天天，自从她升职成正式摄影师后，这是第一次见她。
　　她略显不自在地靠近我，桌面推过来一个盒子，“康姐，上周我害怕那狗，谢谢你替我拍了那个客人，这是我导游朋友从日本带回来的零食，你尝尝。”
　　她的坦白让我哑然失笑，记得上周自己在街上气得发抖的样子，与她的风轻云淡相比，多么无谓。
　　“你不是拉肚子吗？”
　　“那是对她们门市部这么说，我给她们说过我接不了带宠物的客人，她们不听，硬加给我，然后我一进化妆室，过敏了。”她点点鼻子，她本来生得个小，戴着眼镜，梳着齐刘海，看上去就像个畜生无害、爱卖萌的邻家妹妹。
　　“然后呢？”
　　“然后我朋友刚好在附近，约我去逛街，我就走了呗，顺便买过敏的药。”她连一秒停顿都没有，说出了那些让一堆人人仰马翻的真相。
　　“那你知道门市部有同事为你挨打了吗？”
　　她立即吓了一跳，按住胸口，“被谁打？”
　　“你躲掉的那个客人。”
　　“天啊，我马上去跟人家道歉。”一溜烟就跑了。
　　我好像还没说是哪个同事吧？
　　回笼觉睡意荡然无存，看着桌上她给的糖盒，印着嬉皮笑脸装怪的动漫人物，没心没肺得跟它主人一样。我正要把这妖物收起来，免得自己对天天那妖孽心软，手指头却不小心将它撞了出去，五颜六色的糖果洒落一地，顿时房里变成了儿童游乐场
　　一只比我手背皮肤更白的手抢先一步，迅速拾捡起来。
　　看清来人是谁，我乐了，今天是什么风，把大A钦点的两个接班人都吹来了。
　　这位可是真正的稀客，平日仗着一副好相貌，备受公司年轻姑娘们的喜欢，看见我这种说好听是高龄未嫁女说难听是剩女的生物，就像老鼠见了猫，生怕把他叼来吃了，要绕三大个弯走，不过这也跟公司老有婶婶们调戏他有关，比如调笑他的名字。
　　他把满地糖果全部捡回桌，没让我动一个指头，起立时，正对着我困惑地望着他，“你是……”
　　他脸上露出“我就知道”的苦笑，伸手止住我，“陈源，去年来的。”
　　陈圆圆。
　　这是我们私下给这位美人取的绰号，他的性向异不异常我们其实都不知道，但他长了一张比女人还精致的脸，已经够证据确凿百口莫辩了。
　　“圆圆来这儿有何贵干呢？”
　　“大A是我领导，我进领导的办公室见领导，这很正常吧？”
　　“噢？可是A哥今天不在耶。”
　　他微微一笑落座对面沙发，摊牌了，“好吧，我是来找你S姐的。”
　　公司按摄影师就职时间，对应26个英文字母顺序，每个摄影师们就有了一个字母代号，这么二的点子，自然是代号A的人想出来的。好死不死我是第19个，所以我很讨厌别人叫我的代号，理由不用说了，担了名字，却也没有《康熙来了》那个女主持人随便摸帅哥的权利，伤不起的。
　　我笑了，“有什么事尽管说，小B。”
　　据说他来公司的时候，26个字母取完了，不过老员工也走得差不多了，除了大A，前面字母都空缺着，于是让他自己选，他说他还没入行前就崇拜大A，他要当紧挨着大A的B！于是不胫而走的又有了“小B”“BB”“装13”……..
　　“求放过。”对面的人果然听懂了，深深地作揖，“我是来交作品给A哥审核的。”
　　“那你交啊。”我笑眯眯从他手中接过光盘。
　　他没走，“你不看吗？”
　　真让我受宠若惊，我还以为他跟天天一样，认为这么个破公司的样片师职位有什么好争的，工资不见涨多少，干得却不比摄影总监少，现在谁都看得出大A正在整顿运营，有心将摄影部的重担分给样片师，对公司没有归属感的人，会认为脑子残了才去碰这块烫手山芋。
　　是的，我就觉得天天是这么想的，即便有可能她都意识不到自己在这么想，但只有这么想，才能解释她为何做事这么不靠谱。
　　但大A在自己就职期间就找样片师，只会两种可能：他要走人或者他要找接班人，身为公司股东之一，走人这个可能性太小了，特别是身为最吃苦耐劳付出最多的股东，跨职位挽救岌岌可危的公司，可谓再创业了，能在这时助他的，无疑是有慧眼的人，至少在我看来就是。
　　就像怕我再调戏个没完，陈源故意转开话题，“我看过你那篇发表在《今日人像》的‘C市写真市场十大赢家’。”
　　我挑眉，“噢？A哥没空，让我代写的。”
　　“写得很好，那期杂志我到现在还保存着，不止我，其他摄影师都有看，所以觉得你好厉害，懂得可真多，不愧是摄影部的一姐。”
　　口水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虽然这么想，但我忍不住嘴角上扬。可能我常年对不熟的人脸色有点难看，话说多了，让陈源觉得是冰雪融化了， “昨天你在公司群里说‘公司所有管理层都该和员工一起扫厕所，这才是真正的公平’，昨天本来该我扫厕所，行政经理就帮我扫了。”
　　他这话让一颗冷汗缓缓滴下我额头，难怪今天早上与行政部那谢顶男擦肩而过，他没说一句话。
　　行政部该节约不节约，不该节约的地方偏偏吝啬得很，比如不请清洁工打扫厕所，强迫员工每天用下班时间打扫男女厕所，所以我就在公司□□群里发了几句牢骚，现在才知道，行政经理当真了!我走在路上不跟管理层打招呼，罩我的A哥跟管理层解释说，我这人内向，害羞，于是平日走在路上遇见了，那些公子哥儿反而要主动跟我说话，以为是在随手解救大龄自闭儿童。今早行政经理的目不斜视，原来是对我落下病根了。
　　但又一想，做都做了，覆水难收，只有承受着。
　　担忧强行压下，迁怒就起，眼前这位娇生怪养不懂人情世故的小白脸，就是典型的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例子，要我帮你看作品是吧？那我帮你好好看。
　　“你这套片子是模仿A哥当年的吧？连基本头饰都没换，你是地鼠吗？亏你还挖得到那些首饰。”
　　小白脸脾气比我预想中的要好，无论我怎么挑剔，他都虚心接收了。
　　挑来挑去，我也索然无味了，他的作品量很多，看得出花了一番功夫，可全是照搬大A的风格，说这些作品是应付交差，看上去也不像，因为它们比天天应付交差的那些作品还没有新鲜感。这可能是天赋问题，也可能是太过盲从。
　　看他脾气不错，我便认真给了条建议，“一定要有自己的东西，模仿得太过，会失去自我”。
　　陈源刚走，门口响起控诉的女声：“他没听进去。”
　　这声音来自一张清秀端庄的面孔，她虽然穿着门市部的制服，却令我觉得她更应该穿行政部的时装，当一只不食人间烟火只会指使别人扫厕所的小白领，门市部的牙尖嘴利市侩气息太不适合这种小家碧玉的人了。
　　我一时想不起她是谁，又觉得眼熟，她拿着一张表格轻手轻脚走到我面前，“你好，麻烦填一下这张表格。”
　　我诧异道：“什么时候办信用卡的人可以随便进来了？”
　　她脸顿时红了，公事公办的德性变成手足无措，“我、我不是办信用卡的，我——门市部的李晶，上星期还请你帮过忙，不记得了吗？”
　　这孩子，说说玩就当真了，她穿着门市部的制服，我当然知道她是门市部的，只是一时记不起是谁，不过她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上周被养狗女泼茶的妹妹。这不能怪我，门市部是人员流动量最大的一个部门。
　　我好奇问：“你怎么知道陈源没听进去？”
　　她愣了一下，为我的问题稍停顿了会儿，“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他的表情不像。”
　　很好，比回答“每个月指定他的客人最少”这种答案有说服力。
　　“这是什么表格？”
　　“噢，这是需要摄影师签字的，摄影师拍完后都需要在客人的订单上签字，上周你走之前忘了拿给你签。”
　　“我是个摄影助理，公司有规定摄影助理不能拍客人，名不正言不顺的，签字就没必要了吧？”开一次头就会有第二次，擦第一次屁股也会有第二次。
　　“但公司责任制要求摄影师必须签字……”
　　“我帮人拍的，要签字也该天天签。”
　　“可提成也要根据签了字的单子来核算……”
　　“团购的单子能有几个钱，拿给天天签吧。”
　　“…….还有请你再帮一次忙，上次那客人又来了，她指定要你拍。”
　　“什么？”如果对面有一面镜子，我一定能看见自己的脸从一朵痛苦扭曲的菊花，顷刻之间舒展开来，小姑娘吓得往后仰了一寸，“你要是不愿意，我马上去说……”
　　“等等。”我温柔地叫住她，“我签。”
　　夺过她手中早已熟悉得不得了的表单，飞速签下自己大名，笑眯眯递给她，“客人我接，时间随便选。”
　　她完成了任务，并没有一溜烟开跑，“可这儿，A哥需要你怎么办？”
　　“没事，你和我很合嘛，第一次见你，我本来不打算帮忙的，最后帮了你。这一次，你说这客人是指定我，这就很合我胃口了，你要知道，我超恨替人擦屁股这种事的。”
　　她并没有感激涕零，学陈源那小子赶紧拍马屁，夸我拍得好，比天天都好，她仅仅是微微一笑，那笑容让她脸庞顿时像花朵绽放一样娇艳好看（不是菊花），似感恩铭怀，大恩不言谢。
　　临走前她看了眼桌子，“你桌上的盒子很漂亮。”
　　我马上想起一件事，“对了，天天找过你没？”
　　她先是惊讶，随后眼里变得冰冷，一瞬间又恢复正常，“没有。”
　　她很介意被泼茶一事。
　　我突然有“天天的乐观无知，终有一天要遭殃”的预感，这个预感促使我拿起桌上糖果盒子，叫住往外走的李晶，“等等，你拿着，是天天给你的。”
　　“不要。”她连连摆手，脸上浮现一层被识破情绪的羞红。
　　“拿着。”我坚决塞进她手里，妖物脱手，我也会轻松，“我一吃甜的牙根就痛，你就当做好事吧。”
　　她无法拒绝，只得像拿着定时炸弹一般收下。
　　在她快要走到门后的时候，我看见她悄悄地将我填的那张表格揉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