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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说的,我都信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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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二年,苏国新皇登基,改年号为盛熙,太平盛世,国泰明安。唯新后蛮夷不化、残忍狠毒,朝中忠臣良将违其意者大多遭其毒手,民声怨怼。
史官载:新帝登基之日,左相叱曰:弑兄逆天,乱臣贼子。新帝仁厚,只削其官职。然,新后狠戾,将左相缚于狱间,割其耳,烹之,喂其食下。当夜左相猝死于狱间,世人皆言定为新后所为。
因苏后扰乱朝纲,妒心尤甚,独霸后宫,恃宠而狂。朝中大臣纷纷上奏,恳新帝废后选妃!
朝堂上。
“啪!”
苏铭晟将手中奏折一把摔在朝堂正中,龙颜大怒。
“皇上息怒!”底下朝臣纷纷跪了一地。
苏铭晟冷声道:“以后谁再上奏废后一事,也就不用费这心思了,收拾收拾东西回去养老吧!”
“臣遵旨。”群臣连忙颤颤应道。唉,也不知道这苏后是使了什么狐媚法子,居然将皇上迷成这样……
苏铭晟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臣子,冷哼一声,起身正欲退朝,这时排在首位的右相站出来朗声道:“皇上,微臣皆知皇上与苏后鹣鲽情深,废后之举实是不宜,可选妃之事也是不可再拖。”
苏铭晟慢慢眯起眼,语气中带了一丝危险,缓声道:“右相这是在告诉朕,要想不废后就得先选妃吗?”
“臣不敢!”楚威虽已是知命之年,却精神矍铄,年迈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他从容道:“皇室血脉为重,而如今皇上后宫只唯苏后一人,此举于礼制不合,所以依臣愚见,选妃之事已是迫在眉睫。”
楚威深深一拜,声如洪钟道:“请皇上三思!”
其余朝臣也跟着哗啦啦跪下,应声附道:“请皇上三思!”
见此一幕,苏铭晟面色紧绷,眼中风起云涌。他何尝不知底下这些对着自己俯首陈臣的人心中在想些什么,此次选妃一事,不过就是右相这老狐狸想让自己看清楚,就算他是皇上,也不过是个根基尚浅的皇上!
呵呵,难道他们还真当自己是当初那个只能任人摆布的少年吗?
苏铭晟眼中染上一抹狠色。
当苏铭晟在凉亭里找到笛西的时候,她正靠在石栏上看着水里的鱼儿发呆。自从离了草原,她脸上的笑容便越来越少,最近几日更是恍惚,就像失了魂儿一样,全没有往日活蹦乱跳的劲头,这样的乌笛西让苏铭晟隐隐担忧。
他从身后轻搂住她,在她颊边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柔声问:“西儿在看什么?”
她吃了一惊,回头见来人是他才扯出一丝浅笑,将整个身子靠在他身上,淡淡道:“没看什么。”
“怎么你倒比我这个刚下朝的人还累的样子?”
她听出他话里的凉意,疑惑道:“怎么了?他们难为你了?”
“没有,他们难为的是你。”
“喔。”她闷闷应道,“反正我也习惯了……”
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她也听了不少,刚开始还会愤怒,慢慢地也就麻木了,俗话说三人成虎,听得多了,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就是他们口中那个冷血无情的女魔头了。其实那些人说的也没错,她难道不是吗?
笛西愣愣的望向自己的一双手,仿佛都能看见上面沾满了血污……
苏铭晟见她又露出恍惚的样子,心头一跳,握住她的肩膀认真道:“西儿,我知道这段日子是委屈了你,只要再过一段时日等我……”
“我懂,”笛西打断道,“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你以前总说叫我要学着喜怒不形于色,我觉得我做得挺好,至少别人现在不会一眼就看出来我在想些什么……”
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出神了,他手上微微使力,她一下回神连忙扯出笑容望向他道:“对了,那帮书呆子这次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苏铭晟定定望住她,一字一顿道:“他们让我选妃。”
笛西却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只呆呆的看着他。
她木然的表情看得苏铭晟心惊,他用力晃她一下,神色焦急唤道:“西儿?”
“啊?”笛西愣愣的重复:“选妃?他们不是一直都在说吗?”
“这次不一样,连右相那只老狐狸都出面了,看来如果不给他们一个交代他们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一定要选?”
苏铭晟避而不答,将她搂得更紧,安慰道:“你放心,那只是面子上做给那些人看,我不会碰她们,此生我只会爱你一人。”
笛西任他搂着,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只要他下了决定便没人能动摇,她也知道他作为皇帝的身不由己。他都保证只爱她一人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选妃之事从征集秀女到举行册封仪式一共不到月余时间,让苏铭晟知道自己底下这群臣子除了嘴皮子厉害外总算还是有点才干。
自新皇登基以来,这还是头一件大喜的事,整个苏国上上下下张灯结彩,一派举国欢庆的架势。
这欢快的气氛唯一没有感染到的人便是笛西。
她坐在铜镜前,任身后侍女为她解开盘了一天的发髻,她看向镜子里的女子,大大的杏眼里死水一般沉寂,毫无灵气,神色淡漠。
笛西厌恶的撇开眼。
以前苏铭晟总是说她太过单纯,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她不懂,为什么想笑的时候不能笑,想哭的时候却硬要笑给人家看呢?
离了草原之后,她才渐渐明白,不是所有对着你笑的人都是喜欢你的,他们可以在这一秒对你笑得灿烂,却在下一秒将匕首捅进你的心窝。
慢慢她也学会了戴上面具,只是,她还太笨,不知道这个面具戴上了要怎么样才能拿下来。
“娘娘,需要奴婢伺候您就寝了么?”
“现在什么时辰?”
“回娘娘,亥时已过。”
亥时都过了吗?笛西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看来他今晚是不会来了……
笛西淡淡道:“伺候我更衣吧。”
婢女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了眼笛西的神色,唯唯诺诺的应道:“是。”
笛西注意到小姑娘惴惴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
阿晟,你看,我是不是学得很快?
她唇边的笑意还没显露,眼底的苦涩却先溢了出来。
是夜,梦中。
铺天盖地的尘沙,声嘶力竭的呐喊,眼前的一片血红……
滚落在地的头颅上,一双瞪大的眼珠死死盯著她,含着数不清的不甘和怨恨。
那双眼睛……
“不要!”笛西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陷在痛苦的梦靥里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西儿,醒醒,醒醒!”耳边传来熟悉的焦急呼声,身子被人使劲摇晃着。
“阿晟!”笛西猛地睁开眼,眼神空洞的看着眼前人,待看清楚眼前的苏铭晟后,像落水的人抓住救命浮木般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袍,犹自心悸的颤声唤:“阿晟……”
苏铭晟轻拍她的肩,柔声道:“我在,别怕,我在……”
她收紧抓住他衣袍的手,眼底尽是恐惧,颤颤道:“我又梦见他了……怎么办我又梦见他了……”
“西儿别怕,乖,没事的……”
“我好害怕,我不敢闭上眼睛,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他……”
“那就别睡,陪我说会儿话。”
“……说什么?”
“说……说你怎么这么早就就寝了。”
“……我不知道你今晚还会来。”
“不然我应该去哪儿?别的女人的床上?”
她不做声,他又接着道:“那我怎么睡得着,我一定整晚都在想我的西儿到底有没有睡着,有没有做恶梦……”
她小声嘟嚷:“我天天都会做恶梦的……”
“那我就天天都来陪着你,等你睡了我才睡,好不好?”
“嗯。”
笛西往他怀里拱了拱,满足的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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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笛西一直以为所谓行军打仗靠的不过就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直到行军之后,笛西才真正知道什么是“战争”。
战争不是玩笑,也不是清谈,那是几万人的厮杀,是无数生命的毁灭。那段日子她像是身处人间炼狱,随处可见的断肢残骸,充耳可闻的呐喊呻吟。这场战争的意义对笛西而言本就只是苏铭晟必须要做,而他是她重要的人,她便帮他。可这个战场上的哪个人不是别人最重要的人,她又怎能生生毁去别人的希望。
好在乌戟铁骑和苏铭晟手下的五万精兵没有她这种女儿家的心慈手软,他们以万军不当之势连败敌军,根本用不着她亲自动手杀一个人,她以为只要乖乖呆在帐篷里,便可以避开外面血色残酷的世界。
直到白沟河一战,她自欺欺人的堡垒终于被毫不留情的摧毁。
主帐篷内。
苏铭晟将视线从沙盘移到在座几位将领身上,问道:“上次的千户之捷,诸位可觉着有何不妥?”
不妥?不是都胜了吗?几位将领面面相觑,不懂苏铭晟的话是何含义。
康原泽突然出声道:“我认为军中有内奸。”
此话一出,立马引起一阵喧哗。
“内奸?”
“康将军,虽然你是‘乌戟铁骑’的骑长,不算我军中之人。但内奸这种话是乱说不得的,要是传出去,人心涣散的后果你担得起么?”
“就是就是……”
苏铭晟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冷静道:“我认为康将军说得没错。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连着几次战役敌军都对我们的埋伏清清楚楚,虽说是胜了,但我们的兵力却损失惨重。”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半响才有人出声。
“殿下对此人心中可有数?”
“暂时没有,只待静观其变,是狐狸就总会有露出马脚的一天。”
几日后,白沟河。
“咻---”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朝苏铭晟的面门。
“小心!”笛西手中宝剑一挑,羽箭偏了方向,深深插入旁边的树桩。
笛西紧张的问:“你有没有事?”
苏铭晟摇摇头,神情肃穆的看着前方。
几乎同时,前方的丘垛后凭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敌军,为首的一名须眉男子骑在马上,神情傲慢。
男子扯起一抹阴沉的笑,冲着苏铭晟道:“二殿下,这招调虎离山计使得很是毒辣啊。”
大将江铉一见马上之人,顿时怒得脸色泛红,叫骂道:“樊篱!原来你就是这个内奸!你这个无耻之徒!想当年若不是殿下在圣上面前保你一命,你如何能有今日!?”
“是是是,我无耻。正是我怜惜殿下给我的这条贱命才会投靠太子殿下,难道江大将军真的认为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便能打入皇城?简直笑话!”
“你不得好死!”
“是是是,我不得好死。”
如今已身处险境,口舌之争根本毫无意义。真正让苏铭晟在意的是,这次作战计划甚是严密,由康原泽带领乌戟铁骑和大部分士兵从正面进攻槐城,他则带领五千兵马渡过白沟河绕到槐城后方,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况且此次计划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光凭樊篱在军中的眼线是不可能探知得到的。难道军中甚至不只樊篱一个内奸?
苏铭晟不动声色道:“樊将军倒是耳目众多,连这次计划都被你探听到了。”
听了苏铭晟的话,樊篱笑得更是得意,“这还多亏了咱们天真的准皇妃啊?恐怕没什么事要比从她那儿探听消息更容易的了,哈哈……”
樊篱话音刚落,笛西的脸瞬间血色全无,她怔怔看着樊篱。
前几日还在与她交谈甚欢的人,如今坐在马背上用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心头一震,说不出的冰冷流窜在血液里。
江铉忿忿道:“早说军中不可有女人,迟早碍事!”
苏铭晟不悦,沉声道:“江老将军!”
“哼!”江铉哼了一声,不再多话。
樊篱冷哼一声,大手一挥:“杀!”
一声令下,双方兵马激烈的厮杀在一起。由于兵力悬殊,笛西看着昨日还与自己说说笑笑的兵士们一个个倒下,他们流出的鲜血,他们发出的痛吟……都是因为她吗?这一切都是她害的?
都是因为她吗?笛西握剑的手不由收紧,骨节泛白,身子轻轻颤抖着。
樊篱这时策马来到笛西面前,见她愤恨的目光,仰头大笑道:“皇妃作甚如此看着我?”
“可不是我让他们变成被别人屠宰的牲口的。”
“战场上,冷酷不是残忍。”
“真正残忍的是……”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如果滚落在地的头颅还有知觉的话,他也许还记得自己未说完的话……
白色的脑浆溅到笛西的毫无表情的脸上,她木然的收回还放在他空荡荡的脖颈上的剑。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是应该感谢樊篱的。
他让她知道杀人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困难,反正她的双手早就沾满了血污,何必再故作清高呢?
冷酷不是残忍。
之后的战役中,笛西像是变了一个人,冷酷无情,杀人如麻,总是带头冲在最前方,因她总是一身招摇红衣甚至有人将她称为“血煞女”。
她杀过无数的人,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记不起他们的相貌,只是每当午夜梦回,她总会忆起那颗头颅上直勾勾的眼神。
不甘且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