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旧时明月旧时身

1、花未开人断肠

　　“公主，莫要再为那琴师伤心了，皇上若赐他美人一枚，他哪有推辞的道理？”随年抬手为我倾上一浅杯碧螺春，微微洒落几滴那醇香，像是泪滴一般在繁华的红木圆桌的金丝台布上缓缓晕染开来。
　　我并不回答，低下头将泪眼埋在柔软宽大的袖子上，静静抽泣。半响，抬起红红的眼睛问道，“随年，放我出去。”
　　随年看着我，满脸的为难，慢慢答道：“公主，皇上会怪罪奴婢的。”
　　我紧紧的盯着她，察觉到她眼中的不安，“你有办法的，”她后退一步，尽力维持我与她之间的距离，又不敢看我，“随年，你一定有办法的！”我又重复一遍，坚定道。
　　随年被我说服了，她叹气说道，“公主，你又何苦呢，随年这条命都是你的。”
　　她让我换上她的宫女衣服，将我放了出去，我承诺尽快回来。
　　我轻步踏出韶颖殿，这座如宫殿般华丽的监牢。迎头撞上身着锦衣的严述还有跟着他的一干小侍卫，他扶住我，柔声问道，“随年，公主……”我一抬眼对上他又迅速低下，温温回答：“公主心情看似好多了，现下想喝御厨做的银耳莲子羹。”他微微一愣，我又接着说道，“奴婢正要去那御厨处要一碗，请严侍卫好生照看公主，切记不可让公主踏出半步。”表面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吩咐，暗话却是说的清清楚楚，意思是随年在里面，万万不可其他人进屋。严述握了握我的手，答道，“是。”
　　想必严述心领神会了，我转身离开。
　　踩上殿后的一条悠悠小径，我置身一片翠绿之中，转眼就到了一棵梨花树之下，一身飒爽白衣的男子静静靠在树边。
　　他睡着了，阳光透过茂密树叶的间隙打在姣好的面容上，眉目如画。
　　我蜷着身子躲在一排草丛中，静静打量他的样子，密又长的睫毛在他的洁净的面颊上投射出一片阴影，他的睡态如同婴儿般宁静安好，如同八年前我初次见他一般。
　　年幼的他跟在他父亲的身后，七岁的我恃宠而骄，从母妃身旁偷溜到他身边，我用清澈悦耳的声色问他：“小哥哥，你叫什么？”
　　他白皙的脸上印上一片霞红，唯唯诺诺地回答道：“我叫司空晏，”沉思半晌，又认认真真地补充道，“言笑晏晏的晏。”
　　司空晏——晏晏，和柔也。
　　我愉悦地一笑，眨着大大的眼睛说：“晏哥哥，你真好看。”他颊边的红霞更鲜艳了一些，低下头抿着好看的唇。
　　走在前头的琴师温温催促道，“晏儿，怎么这般磨蹭。”他小步匆匆跟上，边答道，“来了。”
　　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愣愣出神，直到母妃来牵起我的小手，小声怨道：“怎到处乱跑？皇上若知道了，又该怪罪我了。”
　　我抱住母妃，笑得不见眉眼，“父皇哪舍得怪罪母妃呀，父皇疼爱母妃都来不及呢。”母妃弯下腰爱惜地刮了刮我的鼻子，娇嗔道，“小精怪。”
　　大致一炷香时间，我伸手揉揉酸麻的脚。远远地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听来应是女子，我止住所有动作，小心翼翼地透过草间望去，只见一个粉面桃花的貌美女子踩着小碎步抱着姚木琴走近熟睡的男子。
　　我紧紧地捏着衣角，咬住唇，暗暗安慰自己，就看一眼，再看几眼，待他的眉眼深深刻入脑海里，我便离开。
　　那女子轻手摇醒了他，似在说些什么。司空晏眯着眼看她，睁开眼那一霎，云影清晰。他缓缓起身，接过姚木琴。
　　他与我说过，琴，长约三尺六寸五，象征的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宽约六寸，厚约二寸。
　　我还扯着他的衣袖嚷道要教我抚琴，那年七岁，可我早于六岁初遇他前便精通琴棋书画，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不在话下。
　　他说：“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此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也。”
　　他还说：“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声音漠然却字字清晰。
　　我乖巧地听着，又重复一遍，说懂了。我不敢实话与他说，抚琴的先生早早就教授了我这些，怕他搁下琴不再来教我。
　　回过神，他已开始抚琴，悦耳流畅的琴音自他的指尖，从七弦琴间流淌而出，遥遥传来，是那首熟悉的古相思曲。
　　彼时，他抚琴我哼曲，今时，他抚琴，有般般入画的女子身着轻衫翩然起舞，我却躲在远处不敢声响，泪眼滂沱。

作者有话说

　　日更，全文已放入存稿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