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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蛋奶的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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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确再也没有“遇见”过她。因为蛋奶找上门来了。
同事打开了门并问敲门人你找谁啊,但是敲门人没有回答。敲门人探了头进来,微微喝了一声:
老师!
我猛地抬起头。我抬起头来微微地笑了。
如果这个时候这个小家伙稍稍踮起脚,略略昂起脸,如果这个时候她要我对她做什么。我会的!我会的但是她没有。
直到她矮下我的肩膀好一大截走在我身边的路上的时候。我才唉声叹气地想,太迟了。今天的小女孩,穿得好不英俊潇洒。如果不是见过她前两次的打扮,我会以为她是为了生日故意在开挂。看板娘样见方的小巾,刚好别住双耳;三角巾,带环扣的轻上衣,脚踝上方三尺温暖缠绕的护腿,走起路来都像上了弹簧。见鬼了,这小鬼。
“今天是你的生日么……?”
蛋奶像是想了一下似的,最终没有回答。然而我已经在她面前摊开了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软陶外壳的圆角小镜子。从外边看进去很像食物的那种。
“啊。”蛋奶张大了眼睛。
我偷偷地笑了。
“喜欢么?”
蛋奶不知说什么是好似的看着。只有我轻轻地说,喂,你不问问为什么送你镜子吗?
蛋奶还是没有说话,我只好把独角戏演完,一边在脑子里回顾起这小家伙满脸红颜料的模样:“女人啊,最好什么时候都知道自己什么样子。”
“呼呼。”终于笑了。像是在盘算一些事情地笑了:“男人就不需要镜子了吗?比如你,就不需要时刻知道自己的样子么?”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也许回答,不需要吧。
“我就是嘛。”
“什么?”
我没有反应过来,于是蛋奶又说了一遍:
“你的镜子嘛——我就是嘛。”
我的镜……我笑了。这小鬼。
“那我漂亮的镜子啊,我看起来什么样呢?”
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我看起来什么样子呢?
“老师啊。”蛋奶深深回了一口呼吸:
“牙齿健康。眼睛干净。看起来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哈哈。我立刻笑了。挤光了肺里的空气和眼里的眼泪地大笑着。
比起聪明漂亮松散刺激的亿万富翁,原来我更像个牙齿健康眼睛干净的、了不起的人。
在我刚见到蛋奶的那个晚上,春和夏还交错着。现在却已经近乎夏天了。因为这种季节的夜晚空气里总也流荡着融化的蛋糕气味,所以很好辨认。而对这样的季节来说有今天这样的大风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我和蛋奶步行到了这个城市一个新开的游乐场。
有一件我必须得说的事是。我们走了五个半小时。所以游乐场根本就没有开着。我以前从没见过她这样对走路着迷到这种地步的人,也许我该带她去看竞走运动会现场。
我把蛋奶扔到游乐场的铁叉门上,自己翻进去,再把挂在上边的小女孩抱下来。游乐场里的灯还没有全熄,旋转木马的马戏团篷顶棒棒糖的包装纸一般闪闪发亮。我们在这里坐下来。坐在地上。我喝了铝罐冰啤酒,小蛋奶也是。
街道旁侧的亮光反射到我们眼里。
是时候了。我慢慢地、慢慢地开了口:
“呐,你那天,为什么到我们宿舍的房顶上去呢?”
从侧面可以看到小女孩睫丛的忽闪。蛋奶没有说话。
直到我不得不轻轻推推她以示催促。蛋奶微缓地、危险地吸了一口气:
“那么想知道吗?”
尽管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还是点了点头。
“那么是时候了吧。”
是时候……什么?这是我的台词。
“老师、我知道你一直以为我瞒着你那天去屋顶的原因。”
不是么?
“但是其实却是反过来的。”
什么?
“你可以告诉我你那天为什么去屋顶吗?”
我愣了。
“不止那一天,另一天的上午,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去山顶吗?”
我愣了。我愣得不可能从震惊中回环过来。因为。
她说中了。
蛋奶叹了一口气,像是对着一片空气说着:
“老师,你已经两次想从那里跳下去自杀了吧。”
“我为什么要去屋顶吗?我为什么要去山顶吗?老师。这个问题很简单啊。我是去阻止你啊。那天晚上我没有走噢,我一直看着你。自从第一次撞见你想跳下去,我就一直跟着你。我白天晚上都在你窗口附近看着你。我做得到。老师。因为,”我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站起了身,因此蛋奶也必须站起来仰起脸才能直视我的眼睛。她伸手拉掉了头顶的方巾,尖尖的耳梢像是唰的一下钻了出来:“因为我不是和你一样的人类。”
“我啊,以后每次去阻止你的时候都努力穿得像你们呢。但是其实那也没必要。因为我从第一次看到老师开始,就赌你绝对不会怀疑了,”蛋奶又有点笑了,这像是她不能改去的恶习:“因为你就是那种人。而且我还赌、你到现在也还没相信,对么?”
她说中了。
尽管我像是想无穷无尽地往后退去,蛋奶却一步上前啪地抓住了我的一只手。
她似乎并没有跳。我却感到一个很强的扽力。
直到我呆呆地看着她从我身体往上数几尺的地方,略带怜恤、不安稳地笑着,俯下头地看着我。风微微流过她扑棱扑棱的发角。
她在飞。
我从没体验过这样的感觉。
由我四周每一点的方向挤过来的都是风。它们很暖,见缝就钻,而且我从没想过它们这么强壮;它们这样呼呼撞击你的身体的时候,你甚至感觉重心在一个倏忽里钟摆。唯一的支点在和小女孩连接的指尖。除此之外,我不存在。
原来、人是在和别的实物的接触中感受自己的存在的啊。
街道光华的尾巴在我四畔里摔落,又绒又浓,我从没注意过。风穿过我的耳孔。我阖上眼睛。我在飞啊。在这种被对流层中向上吸进去一般的欲望中,一些小小的蜜般的水珠析到我脸上。
有点突然地,一个小小的铁栓打开的声音,一个小眩的悬转,身体一抛,碰地一小声,屁股回归了结实的大地。
蛋奶轻轻站在了我身边。
不对,不是大地。
我张着嘴看着蛋奶把我扔进的游乐场大转盘停在顶端位置的一个小房子的窗外的风景。明亮得像火与血。
“喂……”笑?我居然还有工夫笑?“你疯了吧,要不……我疯了?”
蛋奶没有说话。
我想了一下。大概是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我坐下了。
我叉着腿坐下来。说出脑子里晃过的第一个问题:“下雨那次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们一直都这样。水会使我褪色。我们不是用水这种东西洗澡的。”
我感觉我不太想问他们是用什么洗澡的。
“你这么喜欢走路也和这个有关系么?”
“如果你能学会飞,你也会一样喜欢的。我们不走路。我们只飞。走路是很困难很危险的事情。”
真的很难想象。我这么想着,却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蛋奶时,她光着的脚丫;她水奶色的发丛、蛋清色的眼珠;第一个晚上在她消失的拐角,我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右上方的树丛不自然的强烈响着。响得像有人刚钻进去,从那里扒开叶丛向外窥视着——蛋奶是怎么说的?“那天晚上我没有走噢,我一直看着你。”那天风很大。我回想起第二次的遇见。那天风很大。而今天, 我微微笑了,今天风好大。
在风大的时候出没的小小的民族。一个在雨里会褪色的民族。一个头发和眼睛……你不得不说它们很漂亮的民族。
现在你信了么?
我宁愿我没有。
不管怎么说,我揉了揉脖子:
“你们管自己叫什么?”
“人类。”
“什么?”我愣了。
“有什么奇怪啊。每一个民族都认为自己是正统的。我们也给你起了很多名字。”
“说说看。”
“精灵、妖精、鬼。”
“哈哈,好好,”我认输了:“但是……”笑:“你却学会了精灵、妖怪和鬼的把戏——走路。”
哈哈,蛋奶笑了:“你看起来却永远也学不会飞行。”
“我?”我故作轻松地回看了她一眼:“我看来曾经是想学来的。如果你没来阻挠的话……没准我已经学会了呢?”
“如果我没来阻挠的话你已经死了!”我只是开玩笑而已。但是蛋奶认了真。认真到有一瞬我以为她就要吻我了。或者把我从半空推下去。二者必居其一。
但是那一瞬终究过去了。蛋奶无知无邪地笑了。蛋奶的笑,并不是硬装出来的,蛋奶的笑,十分地像人类。
“呐,老师。从头到尾我只有一个问题不明白。我没有飞到半空中抓你、也没有拦着你,我只是和你说了几句话而已啊?”
我很清楚这原因。但是我不说。在飞机失事、尸体、传染病和、死亡之间,我看了一眼蛋奶,我想我还是选这一个了。指望小孩子是徒劳的……因此我叹了口气,环起了小孩子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背心,仰面把她抱到了空中,并以可以轻易亲到她的姿势俯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