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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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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伤在身,便方便了我躲在屋子里研习巫术。只是周遭的声音嘈杂着的,让我难以安心批挂,所幸推开了房门一探究竟。眼见着芮雪和采星巴巴的往外跑,而外面也有些许嬅喇子姑姑手下的小丫头来回撺掇,我便叫住了芮雪。
“出了什么事?”
“姑娘就安心静养吧。天大的事也与你不相干了。”
她欲离去,我死命截住她的道路,“岂有此理。我现在已是司香妇,你敢蔑视我的尊位吗?”
芮雪略有些瞠目结舌,因为我从不摆架子,如今这一顿老虎发威还真真唬弄住了她,“姑娘莫要生气。哎。是昨日夜里肃亲王殁了。今日皇上便来到了坤宁宫,闭宫不朝,现在十一爷嚷着要见他,正在宫门外滋事呢……”
“肃亲王殁了?为何?”
“这女婢便不得而知了。只是听说昨夜肃亲王府燃了一夜的火,等大火熄灭的时候,发现肃亲王吊死在自己屋内。”
“姐姐,姐姐。”景轩从远处跑过来,“姐姐,十一爷拿着刀要闯宫,跟皇上身边的侍卫僵持着。神妪娘娘素知长春宫赏识你,望你去相劝呢。”
我深知十一爷的脾性,仗着自己是懿靖贵太妃的孩子,仗着自己是最小的皇子,横行霸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要是真的跟皇威对抗起来,总是要受伤的,且不说他救过我,单冲他想给我自由那份心,我也得保全他。不自觉加快了步伐,因为福临一旦宣他,便是要电光火石一番了。
十一爷手里拿着宝剑,剑柄的花穗在风中漾漾。福临的近侍也都抽开了刀剑,敢对皇子拔剑,想必是一场焦灼状态,我也顾不了些许冲到他们之间。
“十一爷,你不会想‘血溅门庭坤宁变,一朝易帜令诸侯。’吧!”
“怎么又是你,给本贝子滚开!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十一爷没有看我,依旧一腔怒火对着戍卫。
“妖言惑众!十一爷所作所为分明在逼宫呢。若不是要自立为王,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我上去握住剑刃,冲他凝重的摇了摇头。
“是他先不义不悌,若非他逼迫大阿哥,他又岂会落得如此下场。昨夜大火映红了半个紫禁城,他难道该如此对待自己的兄弟手足?”
“祸从口出!十一爷要三思!”我急忙堵住了他的话,这样浑说下去,就该身首异处了。“据奴婢所知,肃亲王是自缢而亡,与皇上无关。”
“若大阿哥要自杀何必要放火烧府!本贝子就不信他的殡天与人无关!”
这头疯牛怕是早就进了牛角尖,我不能靠一味的劝说来遏制他,这样下去会有更多大逆不道之言从他口中冒出来。我用力握住剑刃,汩汩鲜血便顺着剑刃引流而来。十一爷蹙了下眉头,便抽回了剑,“你这是做什么!”
“怎么。十一爷连见奴婢着卑微之躯留点血都心有恻隐,何况是皇上!您又何故拿着剑叱咤乱舞呢?终究是狠不下心,又何必落人话柄,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为何要让渔人得利呢?”
听我一言,那个莽撞性子的十一爷,将剑收回了剑鞘,“是你能言巧辩,并不是你以理服人!”
他将剑狠狠摔到地上,我明白,他知我所言有理,可是他满腹的怨念却无处宣泄。这只还未斗败便先弃权的老虎留在这里只会遭人嘲笑,不如一走了之的干净。
我抓起剑来回到坤宁宫内。现在的福临一定苦难挣扎,自怨自艾,我深知他随想收兵权,加强中央集权但不是心狠毒辣不念兄弟的人,他柔软的性子却被逼迫着做那些伤天害理的抉择,是一件比切肤更痛的事儿。
果然堂皇殿内,福临身着素服跪在尊像前,这般孤立无援颓然独立,倒是抛却了那些烦恼俗世不禁让我想起儿时读过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就是这样反倒干净了呢。犹如国丧一般的服饰,尤其是为了一个王爷,的确不该让旁人见到,当然包括我,不过我是假借敬奉茶果的名义从旁门偷溜进来的。
听到了我的动静,他微微回了下头,眼睛已然敖红了,依稀可见的泪痕绢画出了憔悴和酸楚。我跪在他身边,双手合十。他忽然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听说你受到了责罚在养伤,朕也没来得及过问,也不好在你伤势未愈就宣召你,惹人议论,想着躲在这里能见到你,果真就见到你了。”
他这样开口讲话,到让我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好在他的神志是清晰的。“奴婢听说了。皇上这样身披素服,古往今来不合体统不说也是毁了纲常。”
“是朕之错。”他瞅见我手中握着的剑,“是十一弟的吧,上面怎么有血?”
“左不过是被奸人挑唆,被奴婢劝下了。”
“你懂他?”福临苦笑,我已经辨不清他话语的语气,“你错了,大阿哥的额娘跟懿靖大贵妃关系甚笃,所以大阿哥也格外心疼十一弟。十一弟如此动怒,朕是理解的。况且是朕不是,朕不应该优柔寡断,不应该打压大阿哥的势力,应该联合起来对抗多尔衮。”
“若皇上联合对付多尔衮,那肃亲王也不保是第二个摄政王!”我打断了福临,从古至今每一条君王之道无不是踏着皑皑白骨建立的,无不是兄弟反目手足相残,否则也不会有什么贞观之治了,所以福临不应该自责其中,“这事谁都无法预料,皇上不过是做了一条正确的抉择,既然已经酿成后果就不要后悔,坚定不移的将您所期望的盛世建立起来!始作俑者并不是圣上您啊!”
沉默片刻,福临掸了掸落在前襟上的香灰,“所以说朕希望见你,果没让朕失望。”他扯开素服,推开了门。我想我还是从他的背影里看到了丝丝凄凉,汩汩悔恨。
五月的京城,便开始淫雨霏霏。天街小雨,烟雨蒙蒙,别有一番滋味。紫禁城和往日一样的沉寂像一头雄狮,那偶尔轰鸣的雷声,像是它的一声怒酣,很快还是归于平静。一切又控制于多尔衮的手中,包括我。
多尔衮给福临定下盟婚便是科尔沁草原的公主,如今属意早点迎娶国母。司马昭之心无非是想联络蒙古势力,进一步掌控大清罢了,可是福临眼见着在劫难逃,如今我的心情也若这漫天雨丝,纷乱不堪。摄政王让我打探福临心思,让我更是举步维艰,说他欢天喜地,怕择日就迎娶那公主,惹得福临更加烦忧;若说他愁绪万千,又怕摄政王揣度福临羽翼丰满想冲出牢笼给福临徒增困苦。
这样的时气,贵太妃的头风发作的厉害。刚从长春宫踏出来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伞站在宫门外。如今已经是承泽亲王了。我走到他面漆屈膝行礼。他斜眼看了看我道,“贵太妃凤体如何。”
“已然陈年旧疾,不过是尽力减轻苦楚罢了。”
“都是些酒囊饭袋。”王爷微微哼了一下,神威轻蔑。
“奴婢不过是小小巫女,有何能耐能逆转乾坤。不过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克尽己责罢了。”我听出了王爷的火药味儿,好不舒服,便耐不住脾气的反唇道。
“你这是说,萨满本就是妖言惑众的邪教了?身为巫女是不是太大逆不道了。”
“萨满不过是祈福,又不是治病,若坤宁宫能治病要太医院做什么?王爷不要锱铢必较了。”
“知道你口齿伶俐。”他转了转伞,伞上雨滴旋散开来,有种超然之感,“好好照顾贵太妃吧。如今这般凄凉淡漠的情境,怕是谁都会郁闷难纾了。”说着叹了口气,缓缓退去了。
我依旧伫立在雨帘中,看着王爷落寞的背影渐行渐远。并未听闻前线告捷,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又说些哀婉叹息之言。我想起年初一在承泽王府的事,他也是思念着“死去却活着”的额娘那样苍凉的情景,不过这次的苍凉多了些苍白的心灰意冷罢了。
他消失在我视野中,我的心却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忽然想起就是那日,我发现了几乎化为灰烬的信笺,那落款便是肃亲王!难道承泽亲王是为了肃亲王而来?他现在也是手握兵权,切不要做第二个肃亲王才好……
夜晚的雨水依旧不曾止歇,淅淅沥沥,像一首唱不完的哀歌。福临拿着《左传》靠在灯下眉头紧锁。我挑了挑灯花,希望屋子能亮一些,自从肃亲王归西后,他便一直这样通宵达旦,怕是要熬坏了眼睛。
“奴婢听说菊花能名目,便为皇上沏了壶菊花茶,皇上累了时候便可以品尝一下。”纵使我知道他全神贯注之时未必将我的话记在心上,却还忍不住多了嘴。
“雪月,你读过这本书吗?”他合上书本,抑制不住打了个寒噤。
“没有。但里面有些故事是听过的。”
“朕读到《郑伯克段于鄢》这段,颇有感触。”
“皇上指的是十一爷?”
“玉雪聪敏。”福临放下书本,端起了那盏有些微凉的菊花茶,啜了一口。
“是庄公过分溺爱其弟才招致祸端。皇上一向严苛无私,又何须担心?且不说十一爷不是共叔段,皇上亦不是庄公啊!”
“朕不溺爱,不代表周遭的人不溺爱。导致他愈发目无尊上。如今承泽亲王归来,更是助长了他的气焰。朕甚至是朕愧对兄弟,也不求五哥能够体谅,如今他二人越加解绑共谋,挑战朝廷。战场需要五哥,可懿靖贵太妃给他撑腰让他留守京城,而十一弟也仗着五哥的兵权处处挑衅,真是难办了。”
“那皇上有两个选择。”我俨然成了福临的智囊团,不过我心甘情愿,救命之恩大于天,若我不是有仇在身,这条命都应该是他的!“一个是彻底兄弟反目,做一个辣手无情的虎狼君主。”还未等我说完福临便开始摇头,“还有一个便是依仗摄政王的势力,让承泽亲王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如何倚重摄政王。且不说朕知他图谋,就算不知,因迎娶草原公主的事情朕亦与他僵持着,他断不可能助朕一臂之力了。”
“那皇上便从了摄政王。迎娶草原公主虽是摄政王想巩固自己势力,可公主毕竟是皇上的贤妻,草原子民也是懂得亲疏远近的!”
我话音还未落,福临便不悦的站起身来,抬脚欲踢散地上蜡烛,却在努力节制,脚悬在半空良久,终还是落下,只是手攥得很紧,青筋显现,“你真是活生生要气死朕!朕不娶那个草原公主无非是她不合朕的心意,普天之下能解懂朕心意的又有几人!”
话至此时,我也是面红耳赤呼吸急促,我知道,他是在说我,可是,我不过是一介命若蝼蚁的巫女,又怎能担得起他沉甸甸的厚爱!“皇上,奴婢只是奴婢!”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福临苦笑了一下,背过身去,叹了口气。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左不过是‘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罢了。痴心妄想、黄粱一梦,奴婢是万不敢想的了。”
“所以朕说过,朕定要执掌乾坤,造一座太平盛世给你!”福临说着走到我面前,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是温暖的,而我却冰冷似铁,我知道我的冷是他所捂不热的,何必要拖沓下水!便拼命一抽,他便僵在原地。
我慌忙跪地,“奴婢不想搅扰皇上心智。奴婢不过想若能如此陪伴着皇上,便是三生有幸,不敢奢求。”
福临缓过神来,将我扶起,“朕明白,今日的许诺在未实现之前都是空谈。”
“皇上若不想娶那个草原公主,奴婢还有一法子。”我心情忐忑转换话题,“前些时日朝野后宫纷纷议论要为皇上选秀。皇上一直搁置,此时再提此事,便可金蝉脱壳了。”
“你的意思是让朕选秀,以此来阻抗联姻,可这二者并不冲突,况且那个公主也可以参加到选秀队伍来!”
“皇上可换个由头来转圜此事。若皇上说自己尚且不谙世事,怕委屈了公主,所以要先选秀也是合情合理的!”我略带羞赧,虽然这个方法并非光明磊落,但为了福临,也不得不出此下策,“皇上想娶公主,无非是怕专心朝政冷落了公主,招惹草原不满,可是一般后妃便不存在这种利害关系了。”
“若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福临叹嗟道。于我,虽心怀无限惋惜,却不可失了理智,雪月,你不过是一介蝼蚁,莫要攀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