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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湖州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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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之后,我和岳云到了湖州城,二人在城门外告别,他要进城里去见他父亲的那个友人。
二人相伴至此,一路上是有说有笑。岳云这个少年天真、正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好印象。而且,他曾手握竹竿给我舞了一套枪法,虎虎生风。我见那枪法攻守有度、威力不小,不知是哪一位高人所创。
当时岳云吞吞吐吐,低声说那就是声震南北的岳家枪法,他那从军的父亲原来竟是大将岳飞的部下。一听他的父亲是‘岳家军’的一员,我深为佩服,对岳云的好感便更深了。因此,到了离别的这一刻,我很是不舍,岳云也是如此。
“吴大哥,你那位亲戚住在临安城哪里啊?我过几天就能回去临安里,到时候,我便去找你。你之前不是说这岳家枪法很厉害吗?我可以教你啊!”
我颇是为难:“我那亲戚。。。。。他住在。。。。。哎,这个我还需要好好地打听一番。这样吧,岳云小弟,你且说你家住在何处,我过去找你也是一样的嘛!”
于是,岳云就对我说明了他家的住处,二人约定好了他日临安再见。
待岳云一路小跑着进了这湖州城之后,我不由的暗叹一声,心知,与他再见怕是很难的了,因为,从来没有哪一条宫规说宫眷可以随意的进出宫禁。能够结识一位抗金义士之子,也是我吴镜三生有幸了。
才与岳云飞开了,我的心里难免有些惆怅,回想着这些天里与岳云经历的一些事情,我没有太过注意自己身边的过往行人。一个回身,我差点就撞上了一辆正经过的华盖马车。
那赶车的车夫微怒,一边驾着马车继续缓缓前进,一边扭过头冲着我不满地喝了一句‘没长眼睛的!你这是要寻死么!’。
突然间被别人给责骂,且周围经过的人们都纷纷侧目来看我,我很是尴尬且羞愧。可是,当我发觉出这个车夫的嗓音极细、很似旧时宫中内侍们的声音时,我却只顾惊讶,紧盯着他瞧个没完。
肤白体胖的车夫此时更怒了,他挥着马鞭在我的面前晃了一下:“瞧什么瞧!乡巴佬!”
那车中原还坐着一人,听车中人忽然沉声发话:“去为,你对百姓吵什么?!嗯?快一些赶路吧,贵人还等着咱们。”
那被唤作‘去为’的车夫当即就不敢再言,极是恭敬地对车内的人说:“是,干办。”
他说这一声‘干办’的声音虽然是不高,但,紧挨在一旁的我听的却是清清楚楚,心里面就更加笃定了,这车夫与车内的那个人都是来自宫内。可是,我却又不能拦路截车,只能望着马车不禁发愁不已。
也正是在此时,车内的那个人许是想透一透气,他便将车上的帘幕随手掀开了一半,二人恰四目相视。
那男人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面白无须,双眼不大却无端透露出一股精明之色,体态肥胖略矮,面相和善,穿了一身暗绿的云纹锦袍,左袖里塞着一条精白的丝绸手帕。
只这一眼,我立即就认出了他是谁,他却是半疑惑半惊讶地打量了我许久,然后,他便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
冯益,是康王旧时王府里的管事。在地位上,他虽然是比不上康履与蓝琏二人,但当年在王府中,少说也有四五十的内侍需听他的话行事。康王再使金营之时,曾带了府中的几个宦者随行,我不知当时是否就有他。还是,他其实是在国难之后才逃出去寻到康王的。就只有这两种可能了,否则,如果如今不是在宫中服侍,他是不会被车夫唤作‘干办’的。
我被康王私自带入王府的那一年,曾见过他向康王回禀一些府内的杂事,才知道他的身份。偶尔的,康王也会带着他入宫,因此,我与他是见过数次面的。我视他如康、蓝二人一样,常唤他为‘冯大哥’。他从不敢受,只客气地回一句‘姑娘这可是折杀我了’。
如今,他无法很快就认出我来,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因我这些年里的遭遇,吃食短缺不说,心中又常怀忧虑,所以,不仅是人瘦了一大圈,脸色也较以前枯黄了许多,整个人都似变了一个样子。两年前在会宁府韦贤妃那儿,确实是好吃好喝了两个月,可是,这一路南来,不止风餐露宿还曾小病过几场,我便又憔悴了回来。
我想,就算是现在我和梳儿二人站在一起,若非是以前知道我们二人关系的人,任谁也不会说我们二人是双生子吧。
冯益早已让那车夫停下了车,望着我,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用眼神和手势示意我赶紧上车。
那年轻车夫的一双眼瞪的比牛眼还要大,愣愣地看着身为干办的冯益甚为客气地亲自掀帘请我这个一身穷酸相的百姓进入车厢。
见我在车内坐好之后,冯益颤声对外喝了一句:“走!”
“哦,是,是。”
外面‘啪’的一声,车夫扬鞭,马车继续上路。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还没有到临安城,自己居然如此幸运地遇到了冯益。在此之前,我还曾想过等到了临安后我要不要先去求柔福帝姬,请她带我进宫去,现在看来,已经不必了。
我望着冯益只知微笑,他也是颇为的感慨,看着我说不出话来,打量着我的模样,他不住地唏嘘叹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能开口,激动地问我:“姑娘。。。。不是说。。。。说你。。。。病死在。。。呸!呸!我这是想问啊,你这怎么就(回来了)?”
我的心情亦不平静:“冯大哥,一别经年,您如今都已是伺候天子的‘干办’了。镜儿方才劳您掀帘,可真是不该啊。”
我的恭维话,冯益却是不敢受用,他赶紧说:“姑娘千万别这么说,我可是担不起的!哎呀,姑娘,我这心里面啊,现在可真的是快要闷死了!你别怪我咒你,我有话便直说了吧。
姑娘,我并不敢瞒你,前年的五月里,有探子从金国回来跟官家密报一些消息。官家闻言大喝,继而忍泪哀叹。他让我们都在门外伺候,各嫔妃他也一律不见,独召了姑娘你的姐姐吴才人进内。
出来的时候啊,吴才人她哭的就跟个泪人儿似的,悄悄地吩咐我去找来匠人给你做了灵牌!我当时也是吓着了,便小心地问了一问,才知,是探子说你病死在了韩州城里!”
惊讶之下,我悄悄地算了算日子,那年的四月,我跟着安清儿离开了韩州城,康王的那个探子得到的消息怎么会是我病死了呢?应是别的什么姓吴的宫人死了,是探子给弄错了吧。怪不得这冯益之前初见我时会那么的吃惊,原来,是我早已经‘死了’两年了啊。
我淡笑:“那么,干办以为,那个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冯益无不欢喜道:“那自然是假的啊!我眼里如今看到的就是姑娘你啊!瞧瞧这眉眼,还有你眼旁的这颗红痣,我怎么会认错呢!哎哟,这下可算是好了,我这一趟来湖州真的是没白来啊!”
有许多的事情,我都很想问个清楚,可是,我却已不再如之前那般的心急了。遇到了这个冯益,我知道,今天日落之前,我一定可以见到康王,我可以亲口去问他。
冯益开口像是要问我什么事情,我却先于他开口道:“干办,我这南回一事,需先跟官家禀明,咱们二人便日后细聊吧。烦请您快些对我说一说,您怎么没有随着圣驾在临安,却来了这湖州?”
冯益此人入宫当差少说也有三十年了,他很清楚,有些事情,并不是他所能问的,于是就聪明地住了口,顺着我的话转了话题。
冯益指着放在自己手边的一个不大的精致食盒对我笑说:“呵,我是来给官家买定胜糕的!昨儿个一早啊,官家他正批着奏折呢,忽然随口说想吃定胜糕了。那些小子们往外面稍稍地露了风儿,各位嫔妃主子们就都上了心,齐齐地亲手做好,给官家奉上去了。
尝过之后,官家却说都不好吃。他说呀,自己就觉得湖州这里做的才好吃。这不是为了官家能喜欢嘛,我就主动请缨说要过来给官家买,官家准了啊,我便来了湖州。刚刚才买好了,这还热乎着呢,正要赶回临安奉给官家尝个鲜儿。”
暗说他如今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我不禁掩嘴轻笑:“呵,官家啊,他还跟以前是一样的性子啊,若是想到了什么,那必是要尽快得到的。”
冯益也笑:“姑娘说的可是不错呢,官家他还是跟以前一个样儿。姑娘,其实,对你,他也是如此啊。唉,官家不知道姑娘的‘忌日’究竟是哪一天,每到姑娘和吴才人生辰的那天,官家他就少见大臣,不见嫔妃,一个人在佛堂里面亲自给姑娘诵经。
就前几天,有大臣进献了一对用整块黄玉雕刻的仙鹿,活灵活现的,甚是好看、贵重,任谁见了谁说好看。潘贤妃看着喜欢,大有求赏之意。官家本欲赐给她的,忽然就叨咕了一句‘镜儿应是会喜欢的’。最后,就没赐给潘妃,秘密地收进了佛堂里供给了你。这下可是好了,你既然已经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官家必然会高兴非常!”
五年的时光,上千的日日夜夜,不想,他竟真的没有忘记过我,心中喜悦,可甜蜜却是化作泪水宣泄。
冯益微惊:“姑娘怎么哭了啊?这不是都好好地回来了嘛!至多再两个时辰,咱们就能进到行宫里见到官家啦!去为!叫马再快一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