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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赠钗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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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有一盏茶的时辰,我和小弥已见到了一道宽厚的黄土围墙,这正是浣衣局的外墙,此处不远便是金国的皇宫了。
早些时候,完颜宗秀与我经过时曾对我明说这儿就是浣衣局。我当时便想要进去看望柔安,但怕完颜宗秀会猜忌我对康王旧情未断,因此便忍住未说。
沿着墙根走上十余步,便到了浣衣局的院门,两扇比农家柴门略好一些的赤色木板便算是院门了。黄土围墙仅为半人多高,人们站在墙外走上一圈,很容易就能看到墙内是一座五进的大宅院。看宅院的规制上,很像是我们宋国富庶人家的别苑,但营造的却很是简陋,不过是空有个大壳子罢了。
隔围墙望去,最前一进的院子里站着四五个穿戴庸俗的老妪正围在一起说话,她们许就是小弥口中负责照顾此内女人们的‘婆子们’了。
我们叩门唤人的时候,院门口还站了两个金国男人,他们似在争执些什么。
小弥悄声对我说:“这浣衣局里常会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婆子们会把那些得了病的女人卖给金人,这两人正商议着要用一两银子合买一个宋女呢。”
我惊道:“啊!怎能如此?!这浣衣局里的女人可多是咱们宋国的皇妃、帝姬,那些婆子们怎敢私下买卖?!一两银子就可买。。。”
“嘘!那些皇妃帝姬们自然是不同于一般的俘虏,皆是有名有姓登基在册的,留在浣衣局或是被人给带出去那都是要留下记录的,婆子们自是不敢随意卖掉的。被卖的女人多是百官妻女或是良家女子,都不甚重要。在这金国,三两银子可买一头健壮的耕牛,用一两银子买一女,普通百姓是要好好掂量一番的。”
我扭头打量这二人形容猥琐、且穿戴又很贫寒,再想那些百官妻女们当年亦是大家千金,当初被送进浣衣局里沦为官妓已是万分悲惨了,若是再被这两个男人合买回去做妾轮流的被侮辱,可真真是才出虎穴、便入狼窝了啊。
去年,柔福帝姬去韩州拜见上皇时曾把随身的几样首饰都赏赐给了我,我都留着没有用。上皇命我伺机南逃,我就有心要把它们都当作南下时的路费盘缠。知道今日要随小弥过来看望柔安,我就拿出了其中的三根镶玉金钗准备送给姜郡君,好教她的日子不要太苦。
我气愤地对小弥说:“你替我告诉他们,我这里有上好的镶玉金钗一支,足值得十两黄金,教他们拿了金钗便走人,再不许过来这儿买人!倘或是再敢,便说。。。。便说那完颜宗贤定饶不了他们!”
有婆子正过来开门,小弥劝我收了金钗:“莫给自己惹事、也莫给韦夫人惹事,人各有命,死在这浣衣局里,还不如死在外面听上去要干净一些!走吧,镜儿!”
我不肯依,小弥使劲把我给拽进了院子里。来开门的婆子似认识她,遂热情地招呼了她一声‘程姑娘’。然后,婆子便带着小弥和我轻车熟路地朝后院走去。
小弥极轻蔑地问那婆子:“方才我见有两个男人正等着院外,不知又是谁病了要被你们给卖掉?!”
婆子又问了一遍才听懂了小弥的话,她很不以为意,用生疏的汉话答道:“是一个叫‘柳沉月’的女人,是宋国一个商贾之妻。”
我闻言大惊失色,伸手抓了婆子那油腻的袖喝问:“你说她叫什么?!柳沉月?沉月?你可曾听她说过自己本为宋宫宫女?”
靖康元年,渊圣帝(赵桓)初登基不久便遣了六千名进宫已逾十年的宫女、内侍出宫。当时,我还曾与莨生和沉月二位姐姐亲口话别。我岂会知,都已出宫嫁人与皇宫没了任何关系,她们还是没能躲过那一场大难,也被俘到这金国来了。
婆子没有听懂,小弥知我这么问定是有急事,便教那婆子先带我们去见沉月。婆子以前没少从小弥手里拿过好处,便点头道好。
在第二进院子里一间黑暗潮湿的柴房里,我见到了一个躺在枯草堆上的女人,她真的就是我所认识的沉月姐姐。
她双目无神,由右唇角至下颌上有一道可怖的旧年疤痕,她长发披散着却遮不住那一身褴褛衣衫。我知她约莫年长我七八岁,如今只不过是二十四五的年纪,但此时看着,她却已如频死老妪一般。
恍然记得那年,满池芙蓉盛放之时,我由她、莨生姐姐和小婉姐姐三个人一齐带着去蕊珠殿里陪伴柔福帝姬,她们三人皆穿了同样的紫色宫装,容貌妍丽可爱。
四个人走在宫室阆苑之中,当谈论起潇洒倜傥、文武全才的郓王时,她的脸会因为害羞而微微发红,莨生姐姐与小婉姐姐会善意地笑她没羞,这些便如昨日之事一般,犹历历在目。
可是,如今她却。。。。
我慢慢地朝她走了过去,知道有人走了进来,她的视线由低矮的屋顶缓缓地移到了我与小弥二人的身上。她眼眶中骤然落泪,口中小声却极清晰地吐出了我的名。
“镜儿。是你。”
我想要忍却没能忍住,终跪在地上抱住她瘦弱的躯干放声悲哭。
“沉月姐姐!你怎会。。。。怎会。。。。你不是都已出宫嫁人了吗?”
“唉,哪有那么容易?!当年上皇与皇子们屈尊进了斋宫后第二日,便有金军带着宫中的一帮内侍们拿着旧年的名册在城中各处抓人,早已出宫的那六千人,就算是嫁了人还是以宫女之名被送进了金营里去侍奉金军。
莨生她。。。。她宁死不屈,还咬伤了一个金军,结果被一杆长枪刺穿了肚腹裸身挂在了营中示众!所有的宫人看了都怕,哭着就屈服了。出宫后,我就不曾再见过小婉姐姐,曾听说她在国难前嫁去了外州。
你可见到了我唇上的这道疤?这便是在反抗之下教一个金军用刀划的!我容颜已被毁,他们却还是不肯放过我。这一路上,我不知被多少人给凌辱过!到了这金国,却又被扔进了这浣衣局里做苦力。”
沉月姐姐的语气悲凉无比,本在一旁沉默的小弥咬了咬牙,她无力说道:“柳姐姐,我北来路上亦曾被数名金军侮辱,我们是亡国之女,求死亦是难事。”
小弥从不曾对我说起过这些事情,我心中还曾默默地感恩上天,心说万幸小弥没有遭遇过那些屈辱之事。
沉月姐姐和泪苦笑:“这位妹妹说的极是,求死亦是难事啊。可,如今却容易了,我已病了好些日子,自知将不久于人世,死了就干净了。唯余憾事一件,就是不能与我的夫君话别,他当初被留在了京城,不知如今是何光景。”
屋外的婆子等的已不耐了,冲屋内嚷着催了一句:“你们快些出来!”
小弥出去应付婆子,我附在沉月姐姐的耳边说:“浣衣局外正有两个女真男子欲以一两银子合买姐姐回去侍奉,姐姐可要好好的想一想啊。”
这时,婆子迈进屋内要拽我出去,我将一支金钗塞到了沉月姐姐的手中,万分不舍道:“你我姐妹数年未见,下次再见不知又是何夕,今日将此物送于姐姐,且作念想。姐姐请珍重!”
摸着那支金钗,沉月姐姐眼中莹泪落的更急,语气却是极柔:“呵,这钗还是旧时宫中的样式呢,我已许久未见过了。镜儿你有心了,我甚是喜欢,多谢。”
见金钗异彩夺目且做工又细致,婆子便想要从沉月姐姐手中夺去。
小弥忙把走前韦贤妃给的两块分量不轻的银子塞给了她,又道:“你若是喜欢的话,明日我买了给你送来一支更好的!你今日若是拿了这一支,仔细我们回去说给夫人听!”
走出柴房前,我扭头回望沉月姐姐,在泪眼朦胧中,她正轻抚金钗开心笑着,一如当年芙蓉池边的无忧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