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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芸芸惨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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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知曹勋舍人是哪一日逃出延寿寺的,但自七月十日之后,他再也没来参拜过上皇。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我们听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了。即便是完颜宗秀,也不再会对我说了。心中不安,担忧康王的安危。
九月底,五千金军押送我们继续北上。十月中旬,我们到了金国中京路的大定府。完颜宗翰按金主的旨意将上皇安置在自己的一座别院内,此处占地甚为广大,但若比起我大宋亲王们的藩邸,仍是奢华不足。
过了半月,完颜宗秀找到了我。
细细的飘雪一片片地落于安静的庭院中,它们慢慢地覆盖了那条通往北院上皇居所的红砖道路。这庭院的拱门略有残缺,在坍塌的那一小片墙外,两排金军纵向一字排开。偶尔有人会伸手掸落身上的雪花,或有人会用一双木然的眼睛懒懒地瞟看我们二人一眼。
听他说明了来意,我淡漠道:“哦。”
他微急道:“我此番奉皇命去辽阳府为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对我,真的就无一丝。。。。不舍吗?”
我讥笑,说:“不舍?呵呵,你‘珍重’性命吧,你我就此别过了。”
“镜儿!”
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我迈开的步只得停下。甩开了他的手,我烦躁地等着听他究竟还要和我说什么。
他恳切地对我说:“镜儿,你们的日子甚为艰苦。你看,从燕京来此,又病死了不少的人。长此以往,我又不在这里了,我真的很怕你。。。。。。镜儿,我说过我不会强迫你。可,你总要告诉我,到底我要等你到何日吧?”
“我永远都只会爱他一人。”
“那尽头在哪里?”
我冷声说:“完颜宗秀,你不是常自诩熟知我汉家文化吗?‘永远’就是永远,它是没有尽头的。直到我死,我都不会爱上第二个人!”
他挥手,说道:“我不信!你一生怎么可能只爱一人?”
我反问:“那你会不会一生只爱我一人?”
他坚定道:“我会!”
“那我也会!我爱他,一生。”
他微起怒意,拦腰搂住了我,他俯下头用力吻我。我害怕地哭了,愣了一下,他无措地放开了我接着就哀求我不要再哭。
他想用那一方绣着娇嫩芙蓉的丝帕为我拭泪,而我嫌恶的推开了它。我一遍又一遍的用手背狠搓自己的双唇直到手染上殷红鲜血,可我仍觉满口尚存有那股让我无比恶心的味道。
完颜宗秀极为伤心地问我:“你竟厌恶我至斯?”
我哭喊道:“对!我对你说过的,我不会喜欢你!永远都不会!你骗了我,你说你不会对我用强的!可是现在,你觉得你自己和那些肆意欺凌我们的金军有什么区别呢!你们都是一样的!都只会强行霸占属于别人的东西!”
完颜宗秀指着南方问我:“属于别人的东西?如果赵构他敢来救你,我便彻底对你死心!可是你这样继续痴痴地等下去有什么用呢?镜儿,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想娶你回家,给你一世的平安和幸福。镜儿,你看清吧!”
“我早已看清了!我看清我的心中都只是他,再容不下第二个!就是因为你,我失去了他的孩儿,我早已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他惊愕道:“你。。。。。。原来你还因那件事在怪我?”
我闭目,厌恶道:“你以为我会轻易忘记丧子之痛?我如何能忘?!你走吧!不要再说喜欢我,不要再说娶我,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完颜宗秀,从今后,看到你只会令我感到恶心!”
唇上的伤口早已被冰雪所冻结,我身心皆麻木,一步步地朝卧房走回去。真的,若此刻我有一柄利刃在手,今日他必将伏尸于此。
北国的雪,下的真早。
。。。。。
过了几日,晚膳后,芸芸腹内突然痛极,想是要生了。这天极冷,屋内灰白的墙面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屋内的桌角上只摆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芸芸身盖着一床破旧的棉褥,她躺在铺在地上的一层稻草上痛苦地低嚎,我四处寻不到烧火的木炭急的直哭。
没有产婆能来接生,太上皇后、乔贵妃、崔淑妃和王德妃三人便做主让数月前刚刚生下小皇子赵极的王婕妤前来帮忙。
王婕妤本不通接生之事又因困在房内无法活动手脚身上很冷,她不满地哼道:“女人家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凭何我一人躺着就能生下你反倒生不下来?!”
几个伺候的宫人们都微惊却不敢说,看着痛苦不堪的芸芸,我忍不住对她说:“婕妤,王婉容可是嫔位,您逾越了!”
王婕妤即命我跪下,她冲我喝道:“混账!小小宫婢安敢犯上!什么王婉容?不过就是燕王府里一刀笔书吏之女罢了!燕王早已薨了,她还能仗谁的势!”
听到她辱骂自己,芸芸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指着王婕妤厉声道:“王岫云,你给我跪下!”
王婕妤却不听,她满不在乎地对芸芸说:“我偏不听你的你又能把我如何?你当初只是一个在上皇书房里为他端茶送水的宫人,我可是被选为‘采女’送入宫中的!我已给上皇生了一个皇子!你的份位凭什么比我的要高?哼,若不是遭此大难,诞育皇子,我必得晋封!现在谁给谁下跪还说不定呢!”
芸芸忍痛道:“就算如今遭难不如往昔了,可是祖宗家法还摆在那儿呢!你怎敢狂妄不顾!好,好,好,你如此的放肆,自有上皇他来责罚你!”
我心疼道:“芸芸,你少动气,努力生产吧!”
王婕妤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拖拽向屋外,我头皮已是生疼不敢强留只能随着她向外走。她放手狠狠一推,我滚落数阶石阶滚到了地上。双臂被石阶咯的极疼,脸上也被地上沙砾磨破了皮肉。
屋内的芸芸担心地大声唤着我的名,王婕妤得意道:“你便给我好好地跪在这里!左右你只是个小小宫婢,我还能治不了你?!”
她打发自己的随身侍婢平儿去见上皇:“你便跟上皇禀明,就说这吴镜儿仗着自己是他身边的宫人便目无宫中法纪冲撞于我,我罚她跪至子时。”
“是,婕妤。”
王婕妤转身回房,顾不得浑身蚀骨的寒意,我只侧耳倾听屋内的声音,心里期盼着芸芸能顺利诞下孩儿。
。。。
两个时辰后,我哭着在荒园内掘地准备埋葬芸芸的尸首。
日子太艰辛,人们无法为她准备好崭新的殓衣,她只能穿着那身满是血污的脏衣下葬。在她的身旁,还躺着一个可爱的新生女婴,却已和她一样没了气息。
王婕妤对上皇说因芸芸产下死婴,气急血崩、流血不止而亡。我根本就不相信,便偷偷地去问当时在场的其他宫人。她们的眼神皆闪烁不定,却都异口同声说芸芸就是气急而亡。只有一个宫人悄声对我说了句‘莫再问了,不要为自己招祸’,我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听闻芸芸去了,上皇甚为哀伤。太上皇后询问他是否要看一眼孩子,上皇心中太过痛苦不敢去看,只最后去看过了芸芸的尸身。我请旨亲自来埋葬芸芸,上皇开口恩准了。我找不到任何可以掘地的铁具,便只能用一只吃饭的瓷碗费力地挖地。
芸芸是我在宫中最好的姐妹,我难过时,是她温声安慰我;我若生了病,她必悉心照料。北行的路上,我们互相扶持,不许对方放弃希望。像她这样的一个好人,最后怎么会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芸芸,倘或你当初请旨离宫嫁人,是否境遇要好过今日?
夜风呜呜的不停刮响,便如女人的凄惨哭声。
我突然停手,大声地问芸芸:“你告诉我究竟是谁害了你!我不信老天爷会忍心这样对你!必是有人害了你!你告诉我,是不是那王婕妤?”
长眠中的芸芸不语,可是寒风又卷裹着飘雪紧刮了两下,‘哭声’更大了。
我痛苦道:“你走的不安,必是冤屈未结之故!你且等等,我必为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