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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大宋复国 ...


  •   数天后的夜里,病怏怏的我终于愿意从沉睡中真正地醒来。无力的睁眼看着帐顶,我默默地伸出手腕让大夫为我诊脉、喝药。

      大夫拎着药箱走了之后,轻轻地握了握芸芸的手,我哑声问她:“我和康王的孩子呢?让我看一看吧。”

      以袖拭泪,芸芸不忍道:“镜儿,孩子,我已亲手帮你埋葬了,你就不要再打扰他了。”

      心中一大片地方彻底地空了,我与孩儿竟都不能蒙面,当真是我们没有母子之缘?

      我喃喃道:“是个女孩儿吗?佛佑她们又有了一个妹妹?”

      芸芸同情的声音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不,是一个男孩儿。已。。。。成了形。”

      再也忍不得,我放声悲哭,绝望地想着是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他在我的腹中,是我没能保护好他所以才会失去他。

      “他多想得一个儿子啊!他对我说过希望我能。。。。。芸芸,那是我的孩子啊!是我和康王的孩子啊!杀了他的人是我!”

      “镜儿,你千万别这样。我何尝不知,你一直都在竭力的保护这孩子的安危,如今孩子没了,怎么能是你的错呢?你万不可这样想啊!”

      见我因太过伤心而不肯听劝,她忽然从自己的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她正经对我说:“镜儿,你快看看这个!”

      我不知那是什么,只是继续哭着也不肯去看。她无法,只得展开了一张字条拿到我的眼前硬逼着让我来看。

      ‘甚念端阳’

      见了它,我一时忘记哭泣。小心翼翼地拿过字条不停端详那四个洒脱婉丽的字,我连忙激动地问芸芸:“是谁把它给你的?”

      芸芸示意我噤声,她先去帐外看过无人后,方又走回来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今晨我去为你取药时,一个金军偷偷地把它塞到了我的手上。我正奇怪,见他低头小声地用汴京官话对我说‘烦劳芸芸姑娘交于镜儿’后便不知走去了哪里。镜儿,那个声音很熟悉。若无错,我觉得他就是。。。。他可能就是。。。。。”

      再也听不下去,我将这小小字条平夹于双掌之间哭得不能自已。

      康王曾在枕席欢愉间对我说起过,他生在五月里,韦贤妃本以为会在端午佳节当日诞下孩儿,便准备以‘端阳’为他的乳名。不想却迟了几日才生下他,但她还是用了那个乳名。这纸条如果是落入了别人的手中,任谁也猜不出来这个‘端阳’究竟是谁。

      因为那个假扮金军男人的一句‘烦劳芸芸姑娘交于镜儿’,芸芸不难猜出,只有一个人,他清楚她与我的关系最密,最重要的,只有他会呼我为‘镜儿’。

      可,真的会是他吗?他现在不是应该率领着大军准备攻打金人吗?他又怎会只身潜入这危险重重的金营?既然他不易地进来了,为何都不肯与我见上一面再走呢?

      芸芸也很是激动:“他竟真的回来了!可能,他现在还无力一举击垮金军所以他不敢发动大的进攻。这军中必有他的探子,所以,得知你失了孩儿,他忍不得所以便亲自冒险进来送这张字条给你。为你,他舍得。我想,镜儿,如果等下去,我们总会有希望的。”

      我点点头,呜咽道:“今日之前,我因失了他的孩儿而感无望,本想着不如便以身殉国吧。但现在看来,他为安慰我便肯犯险只身进来金营,我若再有轻生之念便实在是对不起他,我必要坚强地活下去等待能与他再见!”

      芸芸无比欣慰道:“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镜儿,这五六日赶路时,你乘的牛车,其实都是完颜宗。。。。。。。。”

      我摆手阻止她继续再说下去,我漠然道:“我都清楚。若是无他的相助,我这样的病重之人必然早已被金军丢在半路上任我自生自灭了。看来,如果没有他,我们真的是寸步难行啊。

      可是,芸芸,他却是害了我和康王孩子的罪魁祸首!我吴镜儿今日在此立誓,我可以忍他一天、两天。。。甚至数年,但总有一天,只要形势好转,待抓住了他,这笔血债,我必亲手让他还来!”

      芸芸为我盖好了被子,她坚定地说道:“嗯,血债当然要血来还。我们忍得,终要他来还!”

      丧子之痛大过天,自此后,我在人前鲜少再笑。因心中沉痛进食过少,很快我便瘦了下来,纤指不堪一握。芸芸说,如今瘦了的我倒更像以前的梳儿了。我们虽是双生子,但仔细地相较起来,除了我眼角的一颗红痣,从身形上来看,我比梳儿也要胖许多。唉,不知如今她在哪儿。应,是在康王的身边吧?

      每当四下无人时,我便会从特意缝制的那个贴身收着的小布包中拿出康王他亲自送来的字条,我贪恋地一遍遍地去看那四个字,永不厌倦。我常会假想,他就在我的身边陪着我。我开始喜欢自己跟自己说话,想象我其实是在跟他说话。

      自我病好后,完颜宗秀还是会来见我。第一次,我只冷冷地看他许久然后他便如逃跑般仓惶地快步走了。第二次,因想到日后我杀死他的那番场景,我禁不住无声笑了。他误会了,简单地认为我已经原谅了他。

      如献宝一般,他继续捧来各种我们这些宋人难得的日用和食物给我。我从来都不言不语地接下,他却欢喜地跟什么似的。

      我心中冷笑,完颜宗秀,你我总有了结的那一日。

      随后赶路的日子里,出宫时便已大腹便便的王婕妤在一顶破旧帐篷内为上皇诞下皇子。因如今境遇凄惨,虽又得子,但上皇的脸上并无喜色,只赐名‘极’,再无别话。

      五月十三日,我们这两千人在金军的一路看押下来到了金国的燕山府,住进了一座稍显破旧的‘延寿寺’中。听说,当初比我们早几日北上的那些室贵戚都被看押在了不远处的‘甘露寺’里。但已并非当初的六千人了,已有近两千人都死在了北上的路途中。

      上皇之兄燕王在半月前于庆源府的都城店薨逝,行路时,金军说军中无粮,故意好几天都没有给他们饭吃。燕王他本就年长,体力不支,后竟活活地被金军给饿死了。

      我们进寺后尚未坐定,完颜宗隽便把这个悲惨的消息告诉了上皇。他得意地笑看上皇伤心痛哭,然后他又对上皇说,因为条件简陋来不及制作棺木,看押的金军便寻了一个马槽来装殓燕王的尸身,可惜那马槽又不够长,所以,按女真人的习俗焚烧燕王的尸身时,燕王的一双足犹还露在外面。

      听及此处时,上皇更是哭的几欲晕厥。我愤恨地盯着完颜宗隽,心说这些女真人人究竟还是不是人!人死当入土为安,他们怎可焚烧燕王的尸身让他死后还要继续受苦?

      完颜宗隽示意金军们将用一匹白布包裹着的一段四五尺长的枯瘦东西抬进上皇的卧房内,他说这就是燕王焚烧后的尸身。

      上皇当即伏于燕王的尸骨之上哀哭,他凄然道:“俣哥!你我兄弟已四十余载,从来形影不离。是我害你惨死异乡,是我对不起你!如今你虽去了,可我不会抛下你的。无论我将去哪儿,都将携你随行!”

      完颜宗隽的残忍笑意稍减,他望着上皇若有所思。而他身后几个能听够懂汉话的金兵已都被上皇的手足情深感动至痛哭。完颜宗隽极为不满地哼了一声,然后带着他们都走了。

      二三朝臣跪在燕王尸身旁陪着上皇,我们一行十余个宫人都默默地退了出去,静静地站在廊下等着过儿再进内去伺候。

      如今已过端午,正是炎夏初露头角之时。骄阳烤炙着大地,站了不过才一会儿的功夫,人人身上都生出了一层湿腻汗水。这院内的西墙下栽种着一排高大的桑树,有聒噪蝉声偶尔会从树叶的重重缝隙内传出来。忽而有一阵隆隆声响起,似是有一队骑兵正从延寿寺外经过。

      莫名地,虎儿闭上眼睛小声地感慨道:“呵,这真像是鼓声啊。镜儿,你说我们如今是不是还在金明池里?龙舟赛是不是就要开始了?”

      我亦闭目,那声音虽已渐远,可听着残留的余音确实就如击鼓之声。

      按着虎儿的话,我想象如今我身在金明池临水殿的一间厢房内。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我想象康王他就在我的身边,我左手里的温暖正是他的体温。我默默微笑,犹记得,他曾牢牢地拥着我,他悄声在我的耳边温柔说过‘我爱你,镜儿,我爱你’。

      如果上月他只身潜金营时我能够与他相见,多么希望,我那日可以随着他彻底逃脱这牢笼啊。只有他在身边,我方安心。

      瑞芯忽然傻笑:“虎儿姐姐莫不是有仙法?怎的听你这么一说,我好似都闻到了龙涎香的味道。镜儿姐姐,你闻到了吗?”

      其实,大家的心中都还在惦念着过去。虽然嘴上都从不提,可是在心里,谁都不曾忘记过去。

      我睁眼,对瑞芯笑说:“傻妹妹,这儿哪有龙涎香啊?等到回去了汴京、回到了宫里,我陪着你在香炉前守上一夜、让你闻个够。好吗?”

      风龄打趣道:“哈,那你们可就要被香味给‘醉’倒了!”

      一行宫人无声发笑,这或许是很多日子以来我们第一次如往昔在宫里时那般舒怀展颜。但因为上皇此时还在屋内伤怀燕王之死,我们很快就闭了嘴不敢再言。

      ‘噹’‘噹’

      过了一会儿,不知是什么人将一团东西从高墙外扔进了墙内,恰落进了院内的水缸里,又因缸内无水,那东西落入后便撞响了不厚的缸壁。

      冲着我们使了一个眼色,年纪最幼、一贯好事的瑞芯提裙跑下了石阶。走到水缸旁,她伸直了手臂费力地从缸底捞起了那样东西。

      她拿着它跑回到廊下,大家围到一起好奇猜测,见是被黄纸包裹了的一样孩儿拳头般大小的东西。我随手伸过去摸了摸,里面硬如顽石。

      虎儿最先看出了一些由头,她掩嘴惊道:“这纸莫不是。。。。我的天。。。。这纸可是。。。。。”

      我也忙细看那东西,立刻便看出了门道。虽然离京已有数月之久,可是常年在书房内伺候上皇,我怎能将这只有天子才可用的御内绢黄纸给忘了呢。

      都认出了这究竟是什么纸,每个人都屏息不语、心跳都快了许多。唉,真的,我们已经太久不曾见过和那座华美宫殿有关的任何东西了。

      瑞芯把那怪异的东西递给了我,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层层揭开了绢黄纸。终将纸与裹着的普通石块给分开了后,那一尺见方的纸上面书有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工整行书。最先入目的是其中的一个‘朕’字,我看后当即浑身一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她们。

      虎儿性急,她忙从我的手中拿过了纸开始小声诵读:“皇天祐宋,卜世过于汉、唐;艺祖承周,受禅同乎舜、禹。列圣嗣无疆之历,保邦隆不拔之基。属以朝奸,稔成边衅。恃中都之安富,忘外敌之凭陵,驯致金人,来犯京邑。初登城而不下,终邀驾以偕行。痛念銮舆,远征沙漠,宗族从而尽徙,宫阙为之一空。仍仰臣僚,俾僭位号。朕以介弟之亲而授指,开元帅之府以总师。方输。。。。。。”

      纸上的内容已经越来越清楚了,她忽然却默声了,也如我先前那样无措地看向了我们。

      瑞芯并婉华二人早已屈膝欲跪地,见我们却仍不动,瑞芯不安地问道:“各位姐姐,这难道不是康。。。不,不,不是官家的登基诏书吗?你们如何不跪听?”

      我们都安静了好一会儿,似乎一时之间,大家都无法接受这个转变。并非是我们在拒绝,只是它来的太过突然了。

      此时,我的心中却是不辨悲喜。茫然地望着天,我不知如今自己究竟应继续称他为‘康王’还是该改称他为‘官家’------天子。当每个人还在议论着‘康王何时率军回援’时,他却突然成了天子、重建了赵氏基业。

      虎儿发呆,本在她手中拿着的绢黄纸离手飘然缓缓落下。我急忙伸手捏住了它的一角不敢教它落于尘土上,双手微颤地捧着它,我别有深意地看了看众人。

      众人默默地对视一番,接着每个人都缓过了神。婉华最先跪地,紧接着是瑞芯、虎儿、风龄、玩月。。。。。。

      喉中堵着泪,我尽量平静且郑重地重新向众人宣读康王宣告天下的登基诏书。

      “皇天祐宋,卜世过于汉、唐;艺祖承周,受禅同乎舜、禹。列圣嗣无疆之历,保邦隆不拔之基。属以朝奸,稔成边衅。恃中都之安富,忘外敌之凭陵,驯致金人,来犯京邑。初登城而不下,终邀驾以偕行。痛念銮舆,远征沙漠,宗族从而尽徙,宫阙为之一空。仍仰臣僚,俾僭位号。朕以介弟之亲而授指,开元帅之府以总师。方输敌忾之忠,忽奉讲和之诏。岂图变改,终致阽危盖尝指日以誓诸军,使前迎而后请;不惮沥血而檄率土,冀外附而内亲。而三事大夫与万邦黎献共致乐推之恳,靡容牢避之私。谓亹亹万几,难以一日而旷位;矧皇皇四海,讵可三月而无君勉徇群情,嗣登大宝。宵衣旰食,绍祖宗垂创之基;疾首痛心,怀父兄播迁之难。吁号久隔,众罔系心;军旅荐兴,农多失业。慰民耳目之注,敷朕心腹之言。爰布湛恩,诞敷区夏,可大赦天下。於戏!圣人何以加孝朕每怀问寝之思,天子必有所先。朕欲救在原之急,嗟我文武之列,同时忠义之家,不食而哭秦庭,士当勇于报国;左袒而为刘氏,人咸乐于爱君。其一德而一心,伫立功而立事。同徯两宫之复,终图万世之安。副我忧勤,跻时康乂。”

      读罢,我也跪地,一列宫人齐齐面向南方故国三叩九拜,口中皆恭敬说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伏地久久没有起身,那诏书被我叠好压在了右手下。安静的遥想他登基当日该是怎样一番盛况,恍惚之间,我仿佛可以看到他身穿龙章礼服正慢慢地踱步到了我的面前。垂地的那幅黑舄图上绣有天地日月星辰,他成为了天子,代上天掌管世间万民苍生。

      终于,泪水开始变得甜蜜。我为他高兴,他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虽非嫡子、亦非长子,但或许他命中就该有此运,因此,最后是他真正的胜了。

      应是我们的声音已传到了屋内,御史中丞秦桧忽然推门出来。

      望着跪在地上的我们,他不解地问道:“众位宫人,出了何事?”

      我将诏书捧于双手之间举过头顶,沉声对他说:“中丞,九殿下已登基为帝,大宋复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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