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亡国俘虏 ...
-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一碗清粥送去给祁王。
我将祁王被打、受伤的事告诉了上皇，金军才送来了早膳，上皇便教我把自己的那碗粥趁热拿去给祁王，好教他的伤能快一些好。
皇子们被金军安置在了一间大殿内居住，四处并无任何的床铺，只是在地上铺了几十床棉被，算作是他们的床了。
大殿外的两间偏殿内，一住了诸皇孙，一住了诸宗姬，庭院里的数十毡帐里住着的都是金军分过来伺候他们的宫人。
康王有女五人，但只有大宗姬佛佑、二宗姬神佑被金军送来了斋宫。三宗姬凡安等均与王妃邢氏、郡君田氏几人被带去了刘家寺。
六殿下景王赵杞正抱着自己的儿子顽顽在观看一丛尚未开花的迎春花，一旁站着的六七岁女童是他的长女-----景大宗姬。
我走近时，听到景王正笑着对宗姬说：“若若，你看啊，这花就要开了。只要有花苞在，就能开花。”
我躬身行礼：“奴婢参见殿下、参见皇孙、参见宗姬。”
景王苦笑说：“镜儿姑娘请起吧。”
“谢殿下。”
他叹道：“我们都到。。。。。。到了这种地步，镜儿姑娘，你又何必还要称呼我为‘殿下’？唉，都改了吧。”
我微笑，说：“殿下，您心死了吗？上皇他还没有，官家也未说过，奴婢也相信我们还有希望。国未亡，诸位贵人们就还是奴婢的主子，奴婢莫敢对您有所不敬。殿下您请看，花苞不是还在吗？这迎春花即将要开花了。”
景王微有诧异：“镜儿姑娘，我真不知你是真的坚强还是故作不惧。”
我说：“奴婢害怕，自进入这里后奴婢便常常会害怕。可是，每个人都会害怕这躲不过，重要的是，你还相不相信希望未灭。这场灾难将会过去的，奴婢是信的！”
我又开口向若有所思的景王告辞，然后把粥端进殿内给祁王。
却不想，祁王犹在沉睡中，一个看着方才一岁的女婴正安静地窝在他的臂弯里熟睡。
益王小声地对我说：“因不满金狗对我们故意怠慢，他昨夜一直在大发脾气。后来，莲儿莫名啼哭不止、宫人们哄劝不得、他才停下来亲自哄她入睡。他哄了女儿大半宿，这才睡下不久。”
所有的王妃、郡君都被金军带去了刘家寺的金营中，这些皇孙和宗姬们都没了亲娘照顾。年纪大一些的还好，有宫人陪着是一样的玩闹。可是这犹在襁褓里的婴孩，怎可少了亲娘？
我鼻中酸涩，将粥碗交给了益王。
“也不知金人们何时会给殿下奉来早膳、奉些什么，这是上皇让奴婢送来给祁王殿下的，望他的伤早日能好。”
“欸，我这里代模向父皇谢恩了。”
“奴婢自当转达。”
三殿下郓王本盘坐在三清圣祖的金像下静思，听到了说话声，他也走过来和我们一齐闲聊。
我们都尽量地想避开谈论眼前这凄惨的不知何时才是边际的苦日子，可是除此之外，我们所能谈论的就是过去在皇宫里的日子了，而若是谈论起了那些，却会更使人心伤。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有金军抬着许多的吃食进来了院里。他们让一排排的站在回廊里的宫人们把食物拿给皇子等人，然后他们说完了话就走了。
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是头扎数十可笑细辫、却身穿我们宋人衣物的完颜宗秀。见到他之后，我不免有些惊怕，因为我昨日清晨才骂过了他，我说康王会带军回来杀光他们。直觉上，我认为女真人必是善报复的。
完颜宗秀跟着宫人们一齐走进了大殿，宫人们伺奉着皇子们吃饭，他则有一些拘谨地站在了远处。皇子们都只奇怪地打量了一眼不伦不类的完颜宗秀，然后便都不屑再看他。
韩国公才三岁，他是官家最小的儿子。
宫人奉上米汤请韩国公先喝下润一润肠胃，韩国公却推开了米汤，他不满地大声嚷道：“早膳里怎么没有云片糕啊？我要吃云片糕！这个是什么？好大的膻味！”
皇子们尴尬不语，完颜宗秀听到后却笑了笑。
慢慢地走过来，他俯下身对韩国公说：“宋国的皇子，我家中的汉人厨子会做云片糕，我也很是喜欢吃。可是随军这数月以来，我却从未再吃过，我也很是想念它的美味。你现在绝对是吃不到的，不如就忍一忍吧。你不喜欢这个吗？可是这烤羊腿很是鲜美啊！你看，我大金国的宗翰元帅对你们多好啊，我们金国的军士都不常能吃到呢。”
完颜宗秀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和善，或许，他真的是好意在劝韩国公。可是听在我们的耳里，不免多少都会觉得他的话是在讥讽我们。
六岁的仪国公比韩国公要懂事许多，他比韩国公更能清楚地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有多么的糟糕。
仪国公把一块白糖糕递给了韩国公：“相弟，你吃吧，这个和云片糕一样的甜。”
我心酸不已，怕韩国公会继续闹着不肯吃饭，就赶紧去哄韩国公先吃下白糖糕。完颜宗秀细细地看了看我，然后他又退回到殿门口站着。
韩国公常被宫人们带去见上皇，因此是认识我的。
“吴宫人，为什么今天的早膳里没有云片糕了？”
终于，一些宫女如我一般都再也忍不住伤心低声的哭了起来。
为什么没有云片糕了？因为我们心里都知道，如今我们已成了别人的俘虏、阶下囚，能够活命、有一口饭吃，已是极大的幸事了。苏州的贡品云片糕，实在太奢望了。
本在安静吃饭的郓王此时如鲠在喉，好一会儿他才能开口说：“镜儿姑娘，你把白糖糕还给桐。如果相坚持还要吃云片糕的话，你便随他。”
我担忧道：“三殿下，可是如果不吃饭，国公他会饿的。”
益王看了一眼郓王，然后他说：“三哥，相还是太小了，他还什么都不懂呢。就让镜儿姑娘哄一哄他先吃一些饭吧。饿着了相，父皇也会难过的。”
郓王不语，我便拿着白糖糕继续劝韩国公去吃。他可能是有些怕冷脸的郓王，所以便听话安静的吃起了白糖糕。
宫中都有训导，宫人们布膳时几乎是无声的。只因韩国公先前吵嚷的声音大了一些，祁王渐渐地醒过来了。
看过了膳食，他随口说：“今儿这早膳真新鲜啊！居然让我们吃胡食------烤羊腿。嘿，新鲜。”
益王把粥拿给祁王并说明了缘由，我觉得那粥一定不热了，便从祁王的手里拿了回来。果然，粥碗尚只是微热。
我说：“粥凉了便不好了。奴婢现在去寻了什么东西给殿下您热一热这粥。”
祁王也不说什么，他突然把粥端过去张口便喝，我劝也劝不住。
喝光了粥，祁王乐道：“别有一番滋味啊！”
说话间牵动了伤口，祁王疼的是龇牙咧嘴表情怪异的很。众皇子善意地笑了笑，大殿内的气氛终于不再是沉闷的了。
抛开这简陋寒酸的环境不说，单是看他们各人的表情，倒也有一些像往年的宴会上的样子。
我端着空碗回去禀告上皇，不一会儿，完颜宗秀却跑过来追上了我。
抬头看看与我并肩的他，我语气微冷道：“宗秀大哥，你跟着我来作甚么？”
“我很是好奇，宋国都亡了，你为什么还自称‘奴婢’、为什么还对他们那么的恭敬？”
我沉声说：“很简单。因为宋没有亡！他们仍是出身皇家的天潢贵胄、仍是我的主子。”
完颜宗秀微笑说：“我一点都不同情你们的国主，因为他昏庸无能，如今是他在自食恶果；我却很同情你们这些宫人、内侍和百姓们，因为你们什么过错都没有却仍要和他共同承担亡国后的厄运。”
我气道：“我都说了，宋没有亡！我们不是亡国奴。。。。。你！”
他伸手拦腰将我的身子紧紧地贴靠了自己，二人对面相视，不过一寸。
“镜儿姑娘，你一直都没有真正的看清楚你自己的处境！你总说宋国未亡、你们还有希望。可是你看，如果我在这光天化日下就强要了你，你说有谁能前来救你、有谁敢来救你？！你的希望究竟在哪里？其他所有的人都比你要清楚，人人自顾不暇，最好是不要再多余的揽事！”
说罢，他放开了我任我无力地跌坐在已积了一层薄雪的泥地上。
我因后怕而簌簌落泪，他忽然却蹲在我的面前从怀里拿出了一方丝帕为我轻轻地拭泪。
“看清楚吧！镜儿姑娘，从今之后，不要再说‘宋未亡’，不言不语、小心翼翼地活在这营里，那样的话，你会过的好一些。唉，这一方丝帕还是早些年时我家中的一个宋人奴隶为我缝制的。她对我说过，娇媚的芙蓉花只能‘开’在南国柔软的丝绸上。如今再看，原来，这柔软的南国丝绸只合适为你们南国的女子来擦泪。”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亡国俘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