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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芳踪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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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天君很是替我开心,之后又跟我聊了很久。他对我所酿的酒很有兴趣,可惜所有的酒都被我喝光了。
“您过几天再来吧,尝尝我酿酒的手艺。我酿的酒,味道不坏呢。”我邀请他道。
“好啊,好啊,”他热烈地回应,“整天坐在衙门,我还真是坐不住。”
他又问:“跟你形影不离的那个小狐狸呢?我这几天来到怎么都没看见她?”
小白,我心里又一记刺痛。
“小白已经走了,离开兰若寺了。”我答道,然后心里忽然一动,燃起了希翼。
“您是神仙,能不能帮我查查小白现在在哪里?我想去寻找她。”我恳求地望着江天君。
江天君苦笑道:“天下的魅精妖鬼,再加上人,众生之芸芸,我这么个小神仙哪里都能知道。只有应劫的妖精或人,我们每天发下的作业单上就会有他的位置定向。小狐狸应劫之期好像还早得很呢。”
我无言,心里却想:老天垂怜,既让我修成了妖体,必然是会让我找到她的。
江天君临走的时候嘱咐我:“大青,你幻身刚刚成形,还不稳固。而且你以前这种修炼法门的缘故,木体里还保留着许多你的元基,木体和幻身之间的灵力、气息相互感应,必然会引起些混乱,若不小心处置,被木体里游离的力量反噬,反而会元气大伤。此刻你须得以幻身为主继续修炼,稳固修为;并把木体里残余的元神、灵力聚集起来,吸纳至幻身融为一体。直到你幻身圆满,可随意进出于木体,方算是妖体初成了。在这之前,你切不可轻易离开兰若寺,也不可再肆意纵酒。”
我再次感谢他。我自然不会再纵酒,梦中的期盼已近在眼前,几乎触手可得,何用再寄情醉乡?
然而江天君似仍有些不放心,尤自叹息道:“你这个木体与幻身牵扯得太深,便是妖体初成,免不了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修到妖体完全可以独立于木体,只怕不那么容易呢!”
他叮嘱再三才顿足离去,五彩祥云刚飞出寺墙又折返回来,扒开云朵,伸出脑袋喊道:“别忘了酿酒!我三天后会再来!”
我望着江天君飘远,消失,有一刻的茫然。这院子里又只余下我一个,不,是我和我的木体两个。我上前抚摸那树身,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这就是我的七百年。七百年的身体,悠长的岁月。
我其实不曾厌弃这个身体,我喜欢它高大的树干、葱翠如碧云的树冠、舒展灵活的枝条。我也喜欢这个曾被我收拾得整齐清洁的寺庙,喜欢脚下供给我水源养份的山峰。我喜欢我亲手种下的这些僧舍里的牡丹、后园的蔬菜、寺外的果林;我喜欢我亲手为小白编织的这个软红窝,仙品的质量真是有保证,一百年过去了,它的颜色还是当初那般鲜亮丰泽的艳红。
如果可以,我愿意时光一直这样下去。
可是,这里已经没有小白。
所以,我只好变成了两个我,在悠悠天地间对视。江天君说木体的力量也许会反噬,可我知道不会。我的手触摸着树皮,它透出无限温暖亲近的气息。那也是我自己,自己怎会伤害自己?
我跃上树枝,坐在软红窝旁,从里面取出小白的寄影珠和一支木钗。那寄影珠便是当年小白母亲留给她的那只,小白虽然也曾学习过它的使用方法,却一直没达能到开启它功能的灵力要求,她说这是她最宝贵的东西,也陪了她很久,她走的时候便将这寄影珠留下来陪我。而那只木钗则是我亲手做的,其实根本就是我的一部分。是我取了自己木质最密实的一段小枝再用灵力压缩弯曲而成,钗头带着数片小叶子,因为贯注了灵力,通体碧绿苍翠,经久不变。小白走之前的那段日子总喜欢保持人身,我便做了这个,本想送给她作为四百岁的生日礼物。只是还没到日子她便走了。当时我只想着那山下的繁华世界,金钗、玉钗、珍珠钗、珊瑚钗,小白要什么会没有?我这样简陋的东西竟不必再拿出来。
我现在却后悔自己怎么生了这样小意的心思,若当时将这钗儿给她带走,岂不是可以帮我感应她所在的方位?
虽然江天君说过我还不能离开兰若寺,但只要我勤加修炼,总是很快就可以下山去找她。可是这大千世界,我竟从何处找起?
我又开始了修炼生活。现在我坐在树巅修炼,那是原来属于小白的位置。以人身修炼的感觉和效果果然大不相同。
日间得闲时,我重新将兰若寺收拾一新,我得说,这个人身干起活来真不利索,原本一两个时辰的活儿就能干完的活儿,这次我做了足足三天。
当然我没忘记酿酒,经过那段醉死梦生的磨炼,我现在酿酒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江天君三天后果然来到,对我的酒一入口便赞不绝口。
修炼初有小成的时候,我便开始下山到杭州城里去找寻。这个城池,虽然我从未亲身涉入,然而在眼皮底下看了几百年,早已熟悉得如同自己身上的叶络一般,所以我很快便踏遍了它的每个角落——只有这里毫无她的踪迹。这也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如果小白就在这城中,她又何必离开兰若寺,又怎会从未回山上探我?但令我不安的是,以前我在醉梦中的追寻,即使有时并没有听到她的召唤,心里其实总有一种感觉,可以明确地感知到她的方向,她就在那里某个地方,我只是焦急我不能够到达并守护在她的身旁。
现在,我却一片茫然。
化形成功后,我就失去了这种感应的能力,无论我进入冥想或再试图醉酒,再也找不到那种可以感知她存在方位的感觉。。
我想到燕赤霞,特意在镜湖楼等待了几日都没有等到他,店家说他已经许久没有来过。我找上凤凰书院,得到的答复竟是书院中从无宁采臣其人。
他们都去了哪里?为何突然之间,全部失去了影迹?或者竟然,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现实?如果不是镜湖楼的店家确认的确有燕赤霞这个人是过去的常客,我简直会以为他们都只是曾存在于我的癔梦之中。
我依然毫无线索。
当时我还不能走远,在稍远些的地方,我就会眩晕无力,法力大减。
好在情况一直是向好的,总是可以远些再远些,几年间,我的足迹已踏遍了临近几个城池和附近的山山水水。
后来,我可以走得很远,几乎没有了距离的限制。可是我又有些担心:如果我到远方去寻找她,而她却刚好在这时回来,那可怎么是好?我答应过她,当她随时想回来时,我都会在这里等候。
我设计了一些路线,每次去找不同的方向,而每次都在三天内就回来,在这三天的路程的范围内我尚可以做到神识两分,将部分神识留守在木体上,等待小白的回归。
时间就在这找寻中如流水般漫过,而我的找寻却依然毫无结果。我在青石阶上刻痕记年,每一次新加上去的划痕都像刻在我心上,让我的心刺痛又慌乱。
这样又过了十几年,有一天,我心里突然明白,我在这里等到小白回来的机会已经非常小。如果我还想见到她,就一定要去找到她。
我还不能完全独立于木体,但我不是十分担心这个问题,我在这里七百多年,从未曾有人试图伤害我。
我从软红窝取出寄影珠用丝带系在自己的心口,希望它的气息能为我带来指引。还有那支木钗,找到她以后,我一定要亲手为她插在发间。
我酿造了几十坛各种各样的美酒埋在树下,拜托江天君不时来帮我看顾下我的木体。
当我安排好了一切,最后准备在木体周围布下结界时,突然听到一个细细而温柔的声音道:“你是否能安排一条根梢或者一点枝条在我身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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