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月光白（嘉木）

11、十一 后来

　　他们走后，小白向我解释了其中的变故。原来小白一早就觉出燕赤霞所说的话似乎言不由衷，但燕赤霞心思到底是怎么样的，只怕他自己也糊里糊涂。所以她决定帮帮他这个忙，毕竟她还欠着燕赤霞一个大大的人情。所以她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让宁采臣对燕赤霞死心，而是希望通过她和宁采臣的戏码，让燕赤霞去认清自己的心意。当宁采臣来到时，她便即刻向宁采臣说明了她的计划，宁采臣也非常支持，后来的演出脚本实际上基本是宁采臣所策划的。
　　宁采臣也答应如果测试结果证实燕赤霞对他确无情意，他便放弃不再纠缠。
　　所幸结果是皆大欢喜啊。
　　“我也算终于还了燕赤霞的恩情了！”小白开心地说，“不过这几天真累啊！我要好好地睡一觉了啊！”
　　原来是这样。小白她真不愧是天狐啊，这么复杂的事她也看得出想得到。我对小白的聪慧从不怀疑，一边感叹，一边把软红窝上方的枝叶一敛，密密地把光线拦在外面，让小白舒舒服服地酣睡。

　　不几日，燕赤霞又重回过一次兰若寺。这次他驾着马车来，给我带来几十坛各种各样的名酒，以及他承诺送给我的，镜湖楼桂花酿的酿造秘方。
　　我有些好奇宁采臣和燕赤霞一起走后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故事，但小白特意嘱咐我不要乱说话，免得被我这个老实头说漏了什么反而不美，如果要问也是她来问。好吧，其实我也不是特别在意他们的事情，对我来说，只有有关小白的事才重要，而充当好奇宝宝那个一直是小白。
　　但小白一直也没有提起宁采臣，燕赤霞也没有，好像前些天那个事件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们三个就是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我尚自觉得醺醺然、飘飘然，滋味颇佳，燕赤霞却早已翻倒在地。在他翻倒之前，他突然拉住小白的手，望着小白的眼睛，清楚地说了句：“谢谢你，小白。”然后就直挺挺地从屋顶掉了下去，幸而我反应虽然慢了些，枝条又伸错了两次方向，还是在他落地前的一刻将他抓了起来。
　　小白傻笑着在屋顶上到处寻找燕赤霞，也被我扔回软红窝里去睡觉。
　　我独自举坛而饮。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咦，不对！”
　　“开颜酌美酒，乐极忽成醉。我情既不浅，君意方亦深。”
　　“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

　　我酒醒之时，燕赤霞已经离开了。
　　我将余酒深埋在树根处。所余的空坛子，则按桂花酿的秘方自已酿造了，也埋了起来。依照那秘方的原理，我又尝试用各色的果子、鲜花相互搭配，自创了些品种，不知酿好了会是什么滋味？我非常期待。

　　我和小白恢复了每日修炼的功课。
　　一切仿佛回归了以前的日子，但又仿佛没有。
　　刚开始并没什么，只是小白常常会下山去找燕赤霞和宁采臣。后来，就慢慢有了不同。
　　小白渐渐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恶作剧，每日以花样翻新地整蛊我为乐。
　　小白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下山去玩耍，遇见什么事回来都叽里呱拉地说给我听。
　　她也不是不下山，只是每次下山，不管最初的目的是去做什么，最后都会演变成去找燕赤霞宁采臣喝酒，每次都会酒醉到现出原形后被送回来。回来后还不老实睡觉，总是醉意盎然地非要拉着我说话，然后又语无伦次地不知她想要说什么。
　　但是没喝醉的时候，小白的话又比以前少得多，不管在做什么，经常就突然停下来发起呆来。整日地赖在软红窝里，却又不是像以前那样贪睡，趴在窝边眼光光地望着山下的西湖。傍晚的时候，她又常常会沉默地坐在屋顶，凝望着烁金的落日和绚丽的晚霞，直到金乌归巢彩霞流尽。
　　渐渐地，她就不肯再下山。

　　不知道怎么的，我心里就有些慌张。
　　我又放了个仕子进寺来。她却不肯再吸取他的精气，只是偶尔会在深夜时，悄悄潜去凝望着他熟睡中的面孔，脸上露出神游天外般的微笑或者淡淡的惆怅。
　　是，那是惆怅，我现在懂得了什么是惆怅。
　　她说，她不想伤害他们，即便那并不会损害他们的性命。
　　我把那人扔了出去。
　　心里一天天更加慌乱，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我每天拼命和她东拉西扯，引她讲话，她心不在焉地回应；我做出种种怪状，引她开心，她淡淡地微笑或者根本没看到。

　　终于有一天，她对我说，她想要离开兰若寺。

　　“你本来就可以随意下山啊？”我心里乱成一片，我不能明白她的意思。
　　“那是不同的。”小白近来常常都保持着人形，她站在我身边，低着头，轻声地解释，“这一百年来，我把兰若寺当成自己的家。即使下山，办完事就会回来，最多离开几天的时间。这些年，因为有了这个家，因为有你的照顾，我过得安逸又舒适。”
　　“可是，大青，”小白抬起头，眼睛里氤氲着湿气，宝石般的瞳子愈发深黑，看不到底，“虽然近年我修为增加了很多，却仍是一直只有一尾。也许不管我再怎么努力，都只能是只最没用的天狐吧。我马上就要四百岁了，如果我不能渡过五百年之劫，那么，我剩下的日子就不过只有一百年了。”
　　她伸开两臂，把我紧紧地箍在怀中，脸颊贴在我的树干上，柔声说道：“大青，我舍不得离开你，可是我不想一直待在这里了。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里，但我渴望远行，希望尝试不同的生活，我怕我就这样死去，我怕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她用力地收紧两臂，她的拥抱急切而热烈。我就是不明白，她说她舍不得我，为什么又一定要离开。
　　可是她的眼泪滚热地烫在我身上，烫在我心上。我说：“小白不哭，你要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了。我又不会跑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我都会在这里。”
　　是的，我不可以这样自私，这一百年来，我牵挂着我们的天劫，修炼也不算不勤奋了，可始终没有能脱离木体的迹象。陪伴小白去寻找渡劫的方法虽然一直是我的心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那么，是应该让小白自己去闯闯吧，说不定她能有什么奇遇呢？我已经帮不到她，难道还让她陪着我在这里困守不成？
　　去吧，小白，去经历你的生活吧，我总会在这里等候你回来。至于我，小白离开后，我也许会有一时的不习惯，但毕竟在小白到来之前，我曾经自己独自生活了六百年。对于一个不能移动的树精，寂寞也许才应该是生活的常态吧——应该感谢上苍，已经让小白给我带来这一百年的欢乐。
　　小白仍在不停的哭泣。我伸出枝条，把小白轻轻地卷入怀中，这会是最后一次拥抱吗？妖生也长，我们总会再次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