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王》未晚

3、第三章

　　几缕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边高大的植物照进办公室，给室内添上某种静谧的气息，正在汇报工作的财务主管用眼角觑着前方直犯困的老板咽了咽口水，然后认命继续唱他的催眠曲。
　　华诚坐在办公桌后半眯着眼昏昏欲睡，心想午后的阳光实在讨厌，轻而易举就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面前财务主管说的话每个字他都听见了，但听没听进去脑子，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整整四十分钟，财务主管早就说的口干舌燥，无奈老板没吱声，虽然明知道对方正在跟周公较劲，他也不敢表示出任何不满，可申报期刚过去，这汇报怎么少说，也还得再进行二十分钟，看老板的样子很可能压根就没听进去，难不成让他日后再来汇报一次？可他哪有那个美国时间！财务部月底更特么忙！就在他欲哭无泪之际，一阵冲锋号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汇报工作。

　　这铃声是华诚专为家人设置的，除了他妈，平时打这个最多的就是他的嫂子，拿起手机一看，果然，可不就是他那位大嫂么！

　　“喂？嫂子，”华诚接通电话后不等对方答应就急忙补充道：“我公司最近投资了几个项目你也知道，资金调动确实有困难，我也不是没善心，大嫂您菩萨心肠也体谅体谅我，我实在是力不从心啊！要不等下个月？公司有一笔尾款到账，到时候我一定给您院里的孩子建个医疗室行不？”

　　呦！老板还有这份善心？
　　财物主管在一边默默吐槽，没有注意到华诚突然住了嘴，等他注意力再回到上司身上时，却意外的发现华诚玩笑般的态度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沉重的表情，满面阴沉。

　　“这事大哥知道吗？”得到了那边的回答，华诚深深吸了口气，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爷爷那边先瞒着，一时半会儿露不了馅，爸和大哥那里回头我去说，嫂子你别急，这事不怨你，你当初也是好心安排，小安到处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也肯定没事！好了咱先不说了，我这就给我哥打电话。”

　　华诚放下手机，头跟下属摆了摆手，道：“你先回去，顺便告诉其他人，有什么事都找王助理去说，别来烦我。”

　　财物主管小心翼翼关门的时候瞄了瞄华诚阴沉的脸色，心说一会儿得通知大家，这几天精神头都足点儿，最好别捅出什么篓子，就算出了篓子也得兜住喽！千万别来找老板不痛快，这厮又要变身了！
　　等办公室里只剩下华诚一人，他才拿起手机，皱着眉拨通了电话。

　　“喂？哥，”华诚顿了顿，道：“吉林那边你能调动人吗？”

　　“有个战友在那，你什么事？”

　　“小安他……失踪三天了，”开了头，接下来的就好说了，华诚一口作气道：“他暑假不是跟个摄制组去吉林拍纪录片吗？就是拍长白山的，三天前山里下雨人都撤了出来，晚上才发现小安没回来，手机打不通，人很可能在山里还没出来，摄制组的到今天也没找到人，已经报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才道：“你现在就订一张去那里的机票，把具体情况弄清楚，搜救的事我来安排，还有，别让爷爷知道。”

　　“这些我都知道，”华诚问：“那咱爸呢？这事告诉他吗？”

　　“不用，”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钟，说：“没事自然不必说，万一找不到人……再说吧。”

　　兄弟二人又互相交待一番，华诚才挂了电话，当天下午便直飞吉林，那边葛军战战兢兢等了一天，晚上总算见到了华诚，还没等他把事先想好的措词倒出来，华诚便发了难。

　　“你们组可真能耐啊，”华诚一身便装坐在沙发上，道：“那么大个活人都能丢，我这弟弟平时是透明人？被你们忽略的也真够彻底的！好！丢也就丢了，三天？拖了整整三天你们才通知家属？”

　　屋里葛军与导演赵家被华诚一副兴师问罪的嘴脸弄的尴尬，无奈谁也不敢此时出声辩解，葛军心里暗暗叫苦，想当初他可是知道林安是走后门才进的组，否则林安一个在北京上学的学生，怎么可能参加到吉林官方组织的纪录片拍摄中？
　　台里对这次长白山的拍摄可谓下了血本，完全是当做吉林重点文化宣传来做的，光是前期策划阶段就请了20多位国内知名的专家学者考证选材，他们的团队看着不起眼，可随便挑出一两个组那都是在国际上获过奖的，能进这个组的哪个不是人才？反过来讲，能靠走后门托关系进来的林安，也绝不是一般人！别的不说，只看他表哥能调动吉林军区的人来搜救，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当初他也只是隐约知道林安有什么背景，可这人进组以后根本没有一点大少爷的做派，听说还任劳任怨，久而久之，葛军对他的留意也就松懈下来，心里也曾想过林安可能就是什么人物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亲戚，帮一下也就过去了，谁成想这小子还有这么硬的表哥！

　　“既然事情已经出了，今天我就先跟你们说明白，”华诚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我这弟弟从小就是家里的心肝，我爷爷今年八十多了，经不得刺激，人没事儿，咱什么都好说，万一是个什么无法挽回的结果……现在是法制社会，我也跟你们讲道理，咱的帐就一笔一笔的算，该是谁的责任就谁来担！”

　　华诚说完，自己的火气也被勾了上来，他这个表弟从来就不是个能得瑟的人，反而低调的过分，以前他对林安的性格有几分赞赏，可这次，华诚却恨不得表弟跟个脑残似的把自己的牛逼背景都抖落出去，起码组里就没人再敢这么忽视他！一个组才他妈几个人？最可笑的是这群老爷们到晚上才发现自己少了一个队友！可见这两个多月来林安是怎么跟组的！表弟什么性格，他这当表哥的不能说了若指掌，心里也是有谱的，这孩子幼时丧母，相隔不到两年父亲便续弦，隔年就有了妹妹，再过一年，弟弟也出生了，原本挺聪明活泼的一小孩，性格就这么越来越安静内敛，这几年林安为什么总往外跑？外人看不出，他这当哥的能不知道？还不是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华诚撂下话后也不等葛军解释，一身怒气便出了门，他哥跟军区的人已经打好招呼，明天一早，他便跟着直升机进山搜救，想起他下飞机后大哥交代的话，华诚心里闪过一丝不安，因为他哥说的是，全力以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此时的林安只知道组里的人肯定会来找他，却完全没想到表哥华诚会亲自前来，更不知道外面的人已经为找他翻了天，只军方搜救用的直升机就出了五架，誓要对长白山北坡进行全方位搜寻，重点搜索摄制组方圆二十公里内。

　　说来也怪，这么大动静的搜救，林安却毫无察觉，被困的第四天，身体一直没有起色的幼虎终于喝了点水，林安发现后喜不自胜，当即就用石头垒了个简易土灶，随后把一袋压缩饼干捏成碎渣放进不锈钢饭盒里烧开的水中，之后又切碎了一整根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火腿肠放入其中，这才收了手，没多久，一盒香喷喷的火腿糊糊就做好了，林安细心的用勺子来回搅拌，等温度不再烫手才小心翼翼的将饭盒送到幼虎嘴边，无奈幼虎不为所动，依然病怏怏的趴在地上，只是偶尔用沉静的双眸打量林安。

　　林安被困的这几天，日日与他相伴的就是这只东北虎幼崽，虽然这只幼虎从不曾对他表示亲近，但至少没有排斥林安，当一个人意识到还有一个更弱小的生命需要自己保护时，往往就会变的强大起来，林安也不例外，他不愿看着幼虎在自己的注视之下渐渐走向死亡，所以他每天都竭尽全力的去找出路，因为放心不下，每次出发前他总是将虎崽放在最隐秘的地方，而每次无功而返时，他都能看见幼虎在原地静静的趴着，仿佛在等待他的归来，但不得不承认，每次回来，林安的心情都要沉重几分，因为找不到出路就意味着这只幼虎得不到妥善的治疗，林安不确定不吃不喝的虎崽还能活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它就会在睡眠中悄然死去。

　　见幼虎仍然没有进食的动作，林安急得不行，他趴跪在地上拿勺子舀起火腿糊，又吹了吹才送到幼虎嘴边，轻轻碰了碰幼虎的嘴角，哄诱道：“你吃点吧，吃完病就好了。”

　　幼虎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林安，兽眸里没有一丝情绪，林安趴在地上举着勺子，没有意识到现在的自己，脸上是怎样一副悲恸的表情，好像病的快死的不是一只野兽，而是他自己。
　　一人一虎保持着这种奇怪的姿势，对视良久，就在林安鼻子发酸红了眼眶的时候，幼虎终于有了动作，它微微偏头，有些迟疑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勺子里的食物，可能是太久没有进食，刚开始的时候它甚至无力吞咽，而一边的林安见幼虎终于肯进食，当下欣喜若狂，他强忍着手臂的酸麻，一勺一勺将食物送到幼虎嘴边喂食。
　　直到饭盒里的食物剩下一半，幼虎不肯再进食，林安又喂了它几勺水，才拿着饭盒起身离开，他前天发现离巨石不远的地方，有一条不知道从哪里蜿蜒而下的溪流，他这几天的饮用水正是从那里得来。

　　林安走到溪边，先是把喂食幼虎用的勺子洗了洗，接着便蹲坐在那里毫不介意的把幼虎剩下的食物吃光。
　　以幼虎现在的情况，林安是万万不敢给它吃隔夜食物的，就连给幼虎喝的溪水也是林安事先放了净水的药片净化，接着烧开后晾凉才敢喂食的。
　　剩下的火腿糊不多，但林安吃起来竟觉得无比美味，几口将食物解决掉，又将饭盒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这才起身回去。

　　这几天林安除了扩大范围找路，还在巨石背风的地方挖了个单人床大小的浅坑，坑边钉着一排排树枝，坑内铺满了他刻意收集晒干的干草，现在天还没黑，林安便将上午收集的树枝用半人高的野草扎起来，打算在天黑之前给自己和幼虎睡觉的地方弄个顶棚出来。

　　林安在这边专注的赶工，没有注意到原本在一边睡觉的幼虎睁开了眼睛，又是用那双沉静的兽眸静静注视着他，不过这次不同的是，这双不似动物的眼里，终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不再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