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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变故丛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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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晌午时分,摇光宫破军星君姬粱按着规程,鸣锣收擂。这一日,除了皇甫鹜、钟繇、萧练、潘凤、皇甫玉兰生、周子夜、陈一、陈三这几人之外,还有六组人马有惊无险地闯过了“太白座”的大擂。
虽说争斗时不乏挂彩、披伤的,不过每每临到千钧一发之际却总有魔教之人出手格挡、救助,是故来来往往、刀剑无眼,却始终没闹出过什么人命大案。瞧这情形,想必而后两日里的比试大抵也不会被人捅出太大的纰漏。
不过与皇甫鹜相熟的几人除了陈二、陈四还未登台之外,无一例外都赢下了这一局,是故她早已对比试的胜负、轮次不再挂心,失去了兴致。在匆匆了结午食之后,皇甫鹜二话不说扛起龙鳞睚眦、拉上荀攸,便同他一起前往开阳宫去赴姬粱的邀约。
没想到姬粱在接受开阳宫的第二日就径自废止了男子不得随意入内的旧规。如今整个儿开阳宫俨然成了一座无法无天的军营、市肆。环舍、廊亭、四下各处都集散着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及浩浩荡荡的魔教卫队。或是分食聚餐,或是假寝闲聊,或是投壶博弈……入目之处,皆是一派怡然自得、闲适安逸的情状。同日前皇甫鹜偷入此地时的森然、肃穆简直判若云泥、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其中的建筑、花木可就遭了殃。短短一日,花圃草丛秽杂成堆,面目全非,到处都是打斗、交锋所遗留下来的金戈痕迹。这些人稍不对盘就会动起手来,此刻的开阳宫便成了他们最好的练手场子了。
负责引路的马元义一脸讪讪地将皇甫鹜、及荀攸两人领到了宫里一处僻静的庭院里,叫他俩稍事片刻后,便径自去回报那姬梁了。
这庭院里无花、无池,静谧无人。着眼看去仅有一株银杏参天,撑得小院里满满当当,似乎只能容下阳光倾漏。空气里散着甜甜腻腻的芳草香味,明黄卷边的落叶层层叠叠地铺满了石案、石阶,一路踏去不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棉软、舒坦得好似踩在枕草上一般,叫人浮想连篇、心生惬意。荀攸见马元义走远,也不客套,就着枯叶便在石墩上落了座。阖目养神,一声不吭,似乎作好了要待上许久的准备。
皇甫鹜起先四下打量,坐立不定,但她望眼欲穿、整整待了两盏茶的光景,也没见得马元义归来后,不由地死了心,在荀攸的身侧寻了个妥当的位置,也乖乖地安坐了下来。不到片刻的功夫,她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定格到了荀攸的侧脸之上:她头一回发现荀攸不止是鬓发斑白,连长长的睫毛也如同涮了粉尘一般,灰白交织、错落参差。那颔首、出神的姿态明明是一副温柔、谦和的模样儿,但骨子却隐隐透出股慑人的寡淡、与冷漠,不言不语间却仿佛能毫不留情地把他人投来的瞩目拒到千里以外。若是缀上生动的表情,他的样貌决计不会逊色于墨潇、或是钟繇。
“你在看什么?”也许是察觉到了皇甫鹜的毫不遮掩的视线,荀攸蓦然睁开了眼,不疾不徐淡淡地问道。他眼眸里的色泽也比寻常人要淡上许多,灰白得有些透明,好似是珠玉、茶晶一般,玲珑里透着些死气。
“从这儿仔细看,其实你的五官轮廓长得同荀彧还是蛮像的。但不知为何,感觉上却是差了许多。”皇甫鹜眨了眨眼,作出了结论。谁道此语刚出,荀攸的脸上竟罩上了一层霜雪般的煞白。他悄无声息地努了努嘴,沉默片刻,忽然缓缓转过头,低声细语道:“小叔惊才绝艳,天人之姿,攸如何比得?”他吐字极慢,说时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也不知是不是在故作敷衍,只是不屑之色,显而易见。
皇甫鹜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以手撑颊,反诘道:“攸公子,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要是你当真觉得荀彧强出你许多,你又何必费尽心思、要替自个儿的师傅去争那什么捞子的掌门之位?像你这般的人物当真会贪图这点儿名利?安安逸逸地将族里的包袱丢给荀彧他们,岂不是更好?”
荀攸闻言忽然抬起头,定定了看了一眼皇甫鹜,不明所以地说道:“……这世道,就快大乱了。可惜颍川如今的掌门荀慈明先生至今仍对朝廷的手腕儿深信不疑,不愿屈居二线。我会这般行事也是迫不得已。”
“这同世道乱不乱有什么干系?”皇甫鹜摇了摇头,随口附和道,“又是中宫,又是党人,宦官、外戚交替把权,还有匈奴、羌人虎视眈眈……如今又加上这气势汹汹的魔教、匪徒,咱瞧朝廷的手腕儿再强,就是要想不乱,也难。”不过话虽如此,她扪心自问,但觉距离天下大乱还是甚为遥远的。不过是不大太平罢了。
“小叔他们一脉在兼顾香、药之术以外,所修习的乃是治世的王佐之道。是故一旦处在乱世之中,他们这些人将难能学以致用,力挽狂澜,所以颍川荀氏的大权若是在今后的几年里再一次交到他们的手中,不但于事无补、暴殄天物,指不定还会给这江湖、世道带来又一次的浩劫。”荀攸虽接得有些文不对题,但皇甫鹜一听却恍然大悟。她不禁追问道:“他们学的是王佐之道,那你学的,却又什么?”
“杀伐之道。”荀彧淡淡地回道。
“兵法?”皇甫鹜一听之下不由地瞪圆了眼睛,“你是说你还精通兵法?”乱世论兵之人极多,但太平世道除了那些将门之外,是很少有人会未雨绸缪、花大量的心思、与时间去修习这些毫无意义、指不准一辈子都派不上丁点用场的玩意儿的,更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荀氏香道师了。是故皇甫鹜闻言才会大吃一惊。
“不错,我擅长的便是这些兵法、杀伐,太公、孙吴之道。”荀攸慎重地点了点头,忽然莫名地转过了身,凑在皇甫鹜的耳边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唇,道,“不过话虽如此,但若当真对阵沙场、以命相搏,我知道我必定不是皇甫鹜姑娘你的敌手。雁门皇甫虽说武艺不济,但用兵之道、及马上的功夫却是堪称一流。贯阵之勇,无人能及,纵百万军中亦有取上将首级之能。”
“……哈?攸公子你在说些什么?”眼见荀攸的眼里一派漠然,皇甫鹜不禁心头大震。但她的脸上却是硬挤出了一抹僵硬无比的傻笑,憨憨地胡诌道,“咱家不过是出身在戌边守将之家,虽说长在边关荒地,常年与匈奴、羌族那些蛮子们较劲,胆子是比寻常姑娘家忒大了点儿,也有些不伦不类的武艺傍身,但要真论到那实打实、命博命的战场,鹜儿这辈子还从来没机会去见识一番呢……”她洋洋洒洒地扯出了好大一篇言论,但荀攸却始终不动声色地盯着她看,既不附和、亦不反驳,浅灰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头不着丝毫的波澜。皇甫鹜被他瞧得心中发虚,只一会儿便扯不下去了,只得千方百计地变换起了话题。
“……咱说这姬梁怎么还不来?他长得与墨大哥如此神似,莫非也是墨家之人不成?”
荀攸好似听而不闻一般,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去年十月,匈奴左贤王率二万人马进犯雁门。誓要破关。就在此时,有一皇甫氏小将挺身而出,领五百人马夜袭王帐,以致匈奴大军兵溃而退、无功往返。待得河东、关中援兵赶及,匈奴便只得徒劳撤军、悻悻而去。世人皆道此乃雁门皇甫氏新秀、皇甫嵩长子皇甫鸿。但我却知当日皇甫鸿正身在数百里之外的雒阳一带,事出仓促,断然赶不及折回雁门。当日那小将,其实是你、皇甫嵩的末女皇甫鹜。”
此事便是在师门之中亦是极为机密,知情之人除了皇甫鸿之外,就只有狗头军师四师兄周子夜、及门主皇甫嵩了。就连魏席、皇甫玉兰生诸人也是不晓的。是故此刻听荀攸娓娓道来,皇甫鹜不觉皱紧了秀眉,讪讪道:“那日事出仓促,守将大多流散在外,不及赶至,咱家也是被爹爹他们强行推上阵头的。”念及先前的那一纸契书,皇甫鹜心中了然此事必定是爹爹透露给荀攸的。所以她如今就是否认,也是毫无意义的,“反正我和大师兄长得有几分相似,夜幕之中、马背之上,要冒充一下他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大战在即,人人自危,谁来在意主将到底是谁了。”
“我看皇甫鸿即便当时在侧,皇甫嵩也未必舍得让他去冒奇险罢。”荀攸轻轻摇了摇头,言辞之间似有讥讽暗藏。皇甫鹜如何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心中一酸,猛地吸了吸鼻子,慌忙反诘道:“大师兄毕竟是爹爹的独子,我们雁门皇甫唯一的嫡系子嗣。他若不幸履难,雁门皇甫本家的香火大抵就会被几位叔叔承去。若非迫不得已,爹爹自是不会让他去冒这等风险的。”
“所以便要由你去替他立功、扬名?”
“……咱家是自愿前去的。”皇甫鹜虽然说得大义凌然,但言辞之间还是不觉流露出了几分小儿女般的委屈之色,“当日的守城的只有爹爹和四师兄,爹爹要镇守后方、总揽全局自然不能轻赴死地,而四师兄的功夫还远不及咱家,怎么看夜袭之事也只有叫咱家亲自担纲了……”
“莫非把你赠我为妾,也是自愿?”荀攸口吻不善地打断了皇甫鹜的絮叨。皇甫鹜一时语塞,脸有些挂不住了。谁知荀攸竟趁在这时突然欺身而上,在她的唇上落下了轻轻一吻。眼里泛着一丝水色,面上却仍是没有丝毫的表情。
皇甫鹜一时恍了神,瞪大了双眼,有些不知所措。正当两人无言瞪视间,马元义不知趣地一头撞入,不及施礼便匆匆将他俩引去正殿,急急地叮嘱道:“敝教教主,有请皇甫鹜姑娘、及荀先生前去一叙!”
“有些事,还是莫要逞强了。”荀攸淡淡地说道。直到此时,后知后觉的皇甫鹜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小小一张脸顿时彤红成了一大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