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请入瓮》墨若归去

30、第二十九章 环龙悬梯

　　“怎么样？她的身体和定水之心还能抗衡多久？”送岑幻出门后，他沉静地询问。

　　“玄姑娘体质本就不强壮，法术不高，几乎没有内力，如果不尽快修习武功法术，再有几个月就该感到力不从心了……”狭长的双眼闪烁着水润的光芒，微微侧头看向宸清，长长的睫毛在眨眼时仿若起舞的黑色羽毛。

　　“嗯，我会尽快教她。”

　　“可是你还有很多事……”岑幻沉吟了半晌，还是开口道。

　　“没关系，不是还有你么？”宸清侧头微笑，目光极是信任，几缕银丝随风而舞，宛如清泉融雪。

　　岑幻闻言一怔，望着面前清朗的容颜，不再说话，眼中有什么一闪即逝，随之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和宸清学习了几日法术，玄心渐渐有些腻烦，宸清这次教她，竟比十几年前更严格了些，而且还每天逼她练什么“内功”：练习控制内息在体内运行！

　　神仙不是会法术就可以吗？干嘛还要学武功呢？

　　可是每每她这样问宸清，宸清都只是安然地望着她，然后极是温柔地笑：“乖，我们接着练。”

　　她心中忿忿，十几年不见，这宸清真是修行到家了，每天魔鬼一样地训练她，面上竟然还不动声色温柔倍加。

　　这日宸清要回天界，本想带玄心一同回去见水君夫妇，可是玄心想了想，觉得自己就这样回去定会引发司法天王等人再作为难，更让众仙不满。

　　宸清笑道：“你却不知，如今青泽再不似当年那般跋扈了。”

　　“那是为何？”玄心疑惑，几千岁的老头子，还会转性么？

　　“你父亲玄奕本不热衷于争权夺势，虽屡屡立功，却始终与司法天王青泽各安一隅。可十几年前你被罚下凡一事果真惹恼了你父亲，这些年青泽没少受他打压，若不是母后出面，恐怕青泽如今要更惨些。而你那弟弟更是常常与红羽为难，如今天界可是人尽皆知水君家的小子很霸道……”宸清说着，面上笑意盎然。

　　玄心闻言心中不禁酸涩，却开口道：“宸清，你和神母，不要怪他们。”她如何不知道，父亲这样做打破天界平衡，未必是神母乐见的。

　　宸清眼中一闪，轻笑：“怎会。”却也不多作解释。

　　玄心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无论如何，我如今的身份，总是不好与你回去。”

　　宸清见她坚持，也不劝，只淡淡道笑道：“也好，我会留洛安在此保护，吩咐青儿照料你，等我回来。”

　　玄心点头，心中不禁郁闷，为什么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是如此吩咐她，难道她像个不能自理的残疾么？这番思绪引她想起了擎穆。

　　那个自负冷傲的男子，他可还好吗？

　　人都道往事如烟，然而这烟这尘却多年来缠绵缭绕在她的心头，不曾消散。一晃很多年过去了，在她还来不及思考的时候，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连她自己也觉得，岁月如流年，而这流年，是否去的太快？那些如水岁月拍打在她的心头，旧迹未去，新痕又染，久了，连她自己也难以分清，哪是新痕，哪是旧迹。

　　初回天界时，她享受着身边一切人的宠溺，忘乎所以。转世后的日子，她的心智被封印，十几年懵懂。而在西海的日子，她每天想着怎么应付擎穆，殚精竭虑（呃，就暂且当她殚精竭虑了吧……）。

　　不曾找回记忆的时候，她只是觉得和宸清在一起很快乐，像找到了一个伙伴，或者，仿佛有什么懵懂的情愫，然而再相见，当重逢的欣喜慢慢褪去，她却终究疑惑了。

　　他仍是她初回天界时的样子，每日笑吟吟地望着她。

　　然而她永远都猜不透，他那纯粹而深不见底的乌眸中，到底掩藏着怎样的思绪？他仿佛看透一切，无喜无忧，他永远平静柔和。这些，又何尝只是对她而已？

　　她知道，他对她，总是有些特别的。

　　而她对他，又到底是怎样的情感？除了几百年前她还是封印在蛋中的魂魄时，他每日纯真的陪伴，除了十几年前她还在天界时，他对她的好。她如何不知，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他？

　　那似乎，是太久远的回忆，久远到仿佛天边的火烧云，再庄重，也不过是夕阳凋落前的告别式。她突然又想起了自己还是一个小小凡人的时候的无忧无虑，即使别人总是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即使她那一世的父亲总是在看到她时唉声叹气，可是现在回想起，不，她甚至已回想不起当时的种种，只是隐约中她似是觉得，那时的心绪，却是纯净而美好。虽然有些天真，虽然有些幼稚。

　　到了沉荒之后，玄心已很少出门，因为外面的空气太压抑，她几乎不能呼吸。然而她此时还是走了出去，出乎意料地，沉荒的天今日又亮了几分，虽然灰蒙蒙的，却仿佛是刚刚雷雨过的天气，光线虽阴郁了些，却仿佛带着某种新生的清晰，恍惚间有泥土潮湿的清香。仿佛不久即将迎来一片晴空。

　　广场的西侧房屋稀落，却有一间古老的二层阁楼，一层是一般的房屋，二层是个可观星象的楼台，只是如今的沉荒，似乎是没什么星象可观。

　　她知道，那间阁楼便是祭祀岑幻的住处。

　　岑幻对于玄心的到来似是有一分惊讶，却很快归于平淡，他的眼望着她，却又仿佛隔着一层什么，模糊不清：“姑娘可是有事？”

　　“岑幻，我想去凡界。”她第一次认真打量岑幻阴柔的面相，他容貌艳丽甚至给人一种妩媚的错觉，然而脸颊轮廓隐约的棱角却又掩藏着一抹凌厉之气，两者揉合在一起，却不矛盾，浑然天成，“姑娘为何要去凡界？”

　　“我想去看看，我曾经的亲人。”是了，即若是亲人，在她再入轮回后的如今，也早已是曾经的曾经了。

　　岑幻的眼中似是闪过一抹诧异，看了她半晌，只是淡淡道：“沉荒如今的禁咒还没有完全解除，我等无法踏出沉荒半步，外人也只有和主公一起才得自由出入，可是如今主公不在……”

　　“或许我可以呢？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玄心抬头，望着他的眉眼中有一丝倔强。

　　“姑娘既然坚持。”岑幻垂下眼睑，嘴角隐约勾勒出微小的弧度，“便让洛安跟随你，去试上一试吧，如果姑娘真的能离开，届时主公回来，我自会和他说明。”

　　玄心微诧，她原以为岑幻会极力阻拦她，没想到才两句话他便松了口。但是，她本是心情烦乱，想一人回凡界看看当年的家人……岑幻却提出让洛安跟随。不过，有洛安在也好，她两次回到凡界，两次被打晕……洛安在身旁，大概不会出现那种被莫名其妙的事了吧……玄心心下暗暗起誓，如果真的到了凡界，这次再有小偷，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去凑热闹……

　　三人来到广场中央的石台，待到走近，玄心才惊异地发现，石台中央，竟是巨大的圆形镂空，那怪异的龙形石柱，向上直通天际，向下则伸延到石台镂空的地下，石柱周围云雾缭绕，无法辨清高度，而石柱上环绕的龙身，竟然是上下直通的石阶，不知通往何方……

　　“姑娘和洛安只需沿石阶向下走，若是出得了沉荒，自会到达凡界某地，若是姑娘出不了沉荒，便会重新从上方的石阶返回此地……我在此等候二位。”

　　玄心向岑幻点点头，便首先向下踏了一步，却被洛安拦住：“仙子，下面黑暗，请让我在前面引路。”

　　玄心望向洛安，会心一笑，洛安便大步走下阶梯。玄心紧随其后。

　　留在祭台上的岑幻露出期待的表情，一双凤眼波光流转，似笑非笑。

　　许久，祭台四周一片静谧，静到岑幻以为，那二人如今已到达凡界，然而此刻石阶的上方却传来脚步落地的声响。岑幻抬头向天际望去，石阶通天之处云雾弥漫，隐约似是有黑影在移动。

　　片刻过后，洛安面带迷惘地站在了岑幻面前：“仙子怎么不见了？”

　　岑幻眼中思绪万千：“她应该是到了凡界……不想除了主公以外，竟然还有人能出入沉荒。不过，看来她只能自己离开，却不能带身边的人一起。”

　　“可是殿下回来……”洛安不禁皱眉。

　　“如今玄姑娘已经离开，不管怎样，等主公回来再说便是。”岑幻垂了垂眼皮，若有所思，转身离开祭台。

　　洛安神色中有一丝懊恼，殿下吩咐他照顾好仙子，如今他却让她一人去了凡界。殿下寻了她多年，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