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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此花开尽更无花(三) ...

  •   往太守衙门里投案自首的不是别个,正是传得沸沸扬扬的凶手——姬无色。

      牢房,自来是阴暗潮湿,像姬无色这等过堂受审定了罪的死囚,关押之地的水准,要更降一个档次。

      香玉嫌恶的绕开地上一堆干草,看向了端坐稻草上的姬无色。

      “我等你很久了。”坦然开口,眉眼间的爽朗,是香玉过往几次从未在姬无色面上瞧见过的表情。

      “等我?”香玉哂然,“你都住到这儿来了,难道是等我救你?”

      官差将牢门打开,对香玉几句关怀,又呵斥了姬无色两句,才退了出去。

      大魏死囚,多在立秋处斩,这个季节,牢房里空落落的,只关着一个姬无色。

      “玉婵呢?”姬无色仍坐着,却失笑自嘲:“死了么,若是不死,以你的手段,又怎会放她离开?”

      “你倒是很清楚,”香玉抱臂而立,“我真看不出来,你有哪里好。”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看上我了。”姬无色一声长叹,无奈苦笑,自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给了香玉,“劳烦你把这个,拿去玉婵坟前烧给她吧。”

      香玉翻正书页,《妙手空空》四个大字赫然入眼,“这不是空空派的绝技么?”

      姬无命偷遍天下从无失手,靠的便是这一招妙手空空,现在这绝学就在香玉手上,一本轻巧的册子,突然沉重起来。

      “对。”

      “你出师了?”香玉问罢,脑中烦乱的线突然串联成篇,“难道玉婵自裁,是为了助你出师?”

      空空派那三个匪夷所思的出师任务,香玉当日只觉得天下间无人能过的,却偏偏姬无色遇见了玉婵,痴痴傻傻,不过为了这么一本秘籍,送了性命。

      偷人,偷心,偷命……

      香玉顿时觉得手中小册,有如千斤,神思一转,便丢回了姬无色怀中,“要烧,自己去烧,我金香玉可不是客栈跑堂的。”

      “金老板可将这秘籍抄录一份,再将原稿烧与玉婵。”

      他这般淡然,香玉倒语塞了,许久,终将袖中染血的信笺丢给姬无色,“我是不管你的死活的,但她要你活着,活与死,看完你再跟我说罢。”

      那一封染血的信笺一直被香玉收着,为的便是今日,再见姬无色。玉婵料得很准,她料到姬无色会回八方城来投案,却没料到,姬无色会把这空空派的绝学弃如敝履。

      信不长,却算透了姬无色的性子。

      玉婵先是让香玉放出风声,说姬无色拐走玉婵并且杀害,待这流言传遍天下之时,她派人护送的姬无色已到了天池山脚下,回到了空空派,理所当然的成功出师。而以她同姬无色的交情,她知道姬无色会以死相赔,所以香玉今日才会到牢房来。

      殷红的信纸在姬无色掌中化作碎片,他通红了一双眼,看向香玉,“你要怎样?这女人,竟是连死,都要管着我么!”

      他二人之间种种过往,香玉并不清楚,但从姬无色这句话中听来,他对玉婵虽有情,却远没有玉婵用情之深。

      兜兜转转,终归是人死灯灭,姬无色纵有满腹的无奈不甘,依然是无处发泄。

      和煦的暖阳再一次洒在香玉面上时,顷刻便将她周身那股阴寒森冷消退殆尽,或许人就是这样,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譬如自由,譬如爱情。

      香玉瞧着手中青灰色的小册子,原该因这秘籍而雀跃的心,却异常的空荡,像是胸口那个位置少了点什么,却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

      “算了……”长叹一声,香玉提步要走,却刚好对上楼一刀的目光。

      两步开外,楼一刀负手而立,面色和煦温婉,端的是面若冠玉,气度凛然。

      若是让楼一刀扮个女装,穿上留仙裙上青楼站上几天,说不定能把玉婵不在这几日的损失给挽回点……

      四目相对时,我们聪明美丽懂得经营的金香玉金老板,十分可耻的走神了。待她回过神来,对上楼一刀询问的目光,可疑的红晕迅速爬满了她的脖颈。

      “你看什么!”恼羞成怒,说得正是此刻此人。

      楼一刀咧嘴,“看你。”

      “你……”香玉气结,却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楼一刀的气,不该跟他浪费口舌,于是极为难得的闭了嘴绕过楼一刀,快步走了。

      楼一刀沉吟片刻,正要提步去追,牢头却十分有眼色的过来挡住了他,一脸讨好的巴结道:“楼大人好啊!”

      楼一刀将眉一凛,便是询问。他平日里在衙门那可谓是字字千金,轻易不说话的角色。

      牢头被他挑眉的动作,吓得腿肚子哆嗦,“大人这是要去追金老板去?”

      难得的,楼一刀回了他一个字,“嗯。”

      这可喜坏了牢头,当即激动地他爹娘都不认了,“我跟你说啊楼大人,这婆娘不能惯,惯起来了以后麻烦着呢,就说我家那口子吧,原先刚过门那会儿矜贵的跟公主似的,恨不能把老子当个太监使唤,您看现在,绝对是让往哪儿往哪儿,屁都不敢放一个!”

      楼一刀一直抿着嘴巴,却将牢头的话给听进去了。

      “您知道为什么嘛?可不是那回,那回三九天呐,非跟我瞪眼儿,让老子给找鱼吃,我上哪儿弄鱼去,这不逼急了跟她打了一架,好家伙,那娘们儿挨了打,立刻乖得小绵羊似的,特听话!别看您本事大,可这夫妻之事儿,还得听听咱们这些老家伙的话,您就让她生闷气儿去,等她觉得没意思回来找您,保准比从前乖巧百倍呢!”牢头唾沫横飞的卖弄了半天,一径将香玉看做了他家暖炕头的媳妇儿。

      “嗯。”楼一刀见他演讲告一段落,淡淡应了一声,转身提步回太守衙门去了。

      玉婵没了,青楼的生意虽说仍在小秦淮河畔独领风骚,可较之以往的热闹,显然是逊色几分。

      香玉百无聊赖的趴在天井边的栏杆上,隔着摇曳的五彩珠帘看向街道上来往的人群,以及,花枝招展的美人们,再叹了一口气。

      楼一刀那个家伙,居然这么两天连面都没露一个!香玉暗暗咬牙,全将手里的丝帕当作了楼一刀的脑袋一样揪着,使劲儿揪着。

      “妈妈,锦姑娘回来了。”也是水绿,才敢这会儿来招她。

      香玉才站起身,水绿便一声“哎呦!”将香玉扯到亮处,一番打量,“这是怎么着了,衣裳怎么破成这样了?”

      水红色的轻纱罩裙,被扯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显然刚才香玉把衣裳当手帕揪了。

      “嚷嚷什么!没规没矩的!”香玉一声厉喝,拢了褂子提步便走了,连水绿在她身后挤眉弄眼的瞪她,都难得没工夫回去理。

      青楼大堂的热闹,总是能反衬出后院的寂静。

      香觅锦是从后门回来的,她要躲金承靖的意思,和香玉已经成了默认。只是金承靖人在八方城,虽不断让金淡澹来请香玉,却是从没登过青楼的门,说不来是嫌弃这下九流的地方污了身份,还是有旁的心思。

      寿客居内很静,门还闭着,屋子里并没有人。

      往小门那边,却像是有人在说话,虽听不太清,却像是有男子的声音夹杂其间。

      香玉小心翼翼循着那细微的人声走过去,说话的人原就没想躲,所以香玉这一副探头探脑的模样,显得格外滑稽。

      香觅锦正对着香玉立在那儿,背对着香玉的男子一身香色襦衫,很是端庄的样子。

      “你认错人了……”香觅锦从那人手里抽着衣袖,一脸的不耐。

      香玉快走几步,习惯性的一声轻唤,“姆妈!”

      话音刚落,那男子回过身来,诧异的望着香玉,目光在母女俩面上狠狠扫了几圈,突然若有所思的喃喃了一句,“居然……是这样……”

      “金帮主怎么在这儿?”那幅姿态翩跹的丹青美人立刻跃进香玉脑海,一番打量,顺势绕到香觅锦身旁,将她皱巴的袖子从金承靖手中解救了出来,“少帮主也来了么?刚才怎么没瞧见呢?”

      一番转圜,空气里僵硬的气氛便不见了。

      金承靖的目光仍胶着在两人面上,似乎一点都没觉得失礼。

      “金帮主?”香玉试探的开口,“天色不早了,您是坐轿来的还是骑马,用不用我找人送您回去?”

      “玉儿……”金承靖忽的回过神来,目光凌厉的扫向香觅锦,“你说你不是琪玥,那她呢?金香玉,难道她不是我金承靖的女儿么!”

      字句铿锵,金承靖的气势,是要甩开楼一刀几条街去的。

      “您说……”香玉下意识的转圜到了嘴边,却被她生生咽回了肚子里,诧异的看着金承靖,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看向香觅锦的目光里,便带了几分不确定的询问。

      然而,香觅锦没有说话,这一刻的沉默,其实就是默认。

      “可是,香琪玥不是死了么?”香玉觉得,她的嘴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房里供奉的那个小小牌位上书写的名字,究竟是杜撰还是真有其人,香玉突然害怕去探索那答案了。

      “啪!”香觅锦的巴掌,狠狠地落在了金承靖脸上。

      “死了就是死了,香琪玥十八年前就死了,你想知道什么,亲自下去问她就好了!”

      这一刻,武学宗师的气度丝毫不见,只留下一个苦苦哀求的男子,在寻求答案。

      然而一扇朱门,挡住了这摇摇欲坠的答案。

      香觅锦将金承靖推出了院子,拉着出神的香玉,一径回了寿客居。

      这是香玉头一次,瞧见她玲珑八面的姆妈,失了仪态端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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