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天望》醒初

1、初见

　　阳春三月，江南草长。隆冬既过，梅雨季又尚未来，正是景驻城里最惬意的时节。
　　安平城里有两处最是热闹，若白日里便是城南的百艺街，窄窄一条街两旁商铺云集，卖的都是时兴的玩意儿，倒比帝都还来的有趣。要说到了晚上，百艺街虽则是不歇市的，可总比不上城北的小蓬莱。
　　小蓬莱这个名号也是各地皆有，无不标榜自家才是真仙境。但是来过此处的男人都承认，这安平城的小蓬莱才真担得上蓬莱的名号。要知它是个什么去处，需选个掌灯时分，沿着运河边儿上一路过去寻那灯火最是辉煌的门楼儿。
　　这小蓬莱，可是景驻城里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教男人流连的温柔乡来着。
　　宋剪烛此时便坐在小蓬莱靠着窗子的位置，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碟儿五香花生米，一碟儿猫食一般的小鱼干，另有一壶酒，也不管自己招来多少古怪目光，侧着头怡然自得的合着小曲儿打拍子。
　　宋剪烛是青年男子，按说去小蓬莱上走一遭寻寻乐子也不奇怪，怪就怪他那一身泥灰色的道袍，也难怪有人嘀咕。
　　宋剪烛自小在廿妄山上长大，自小就只知有师傅不知有爹娘，是廿门掌门的关门弟子。十八|九岁小有所成之后初涉江湖，如今也不过五六年功夫。下山前二老头也曾耳提面命，叫他在外头好好约束自己，可他哪里是这样听话的主，当时点头称是，可一转脸，酒照喝妓院照上，反正天高皇帝远。
　　宋剪烛倒也不是真心喜欢风月之地，在此处住了有小半年，其实一个姑娘小倌儿也不曾叫过，只是这地方不知怎么就对了他的胃口，喝喝酒看看漂亮姑娘，顺路瞧瞧恩客们争风吃醋的模样，日子悠哉游哉，可不比整日在江湖里打滚舒坦多了。
　　拜那个一去就是三五年，如今又不知云游去了哪儿的大老头所赐，宋剪烛虽是挂着廿门四弟子的名头，却是一点都没打算把自己当做个江湖人。

　　今日小蓬莱尤其热闹，才是华灯初上，大堂里头就已经挤满了人，一齐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瞧。此地老板好心思，在大堂之上筑了一个台子，叫做望仙台，名字是俗了些，可装饰不俗，专供姬人起舞，凌空而立，倒真有几分仙人姿态。
　　今日望仙台上却是桃红柳绿的装饰起来，颜色是过于浓艳，可那薄纱飘袅欲遮还休，吊人胃口恰到好处。这番盛装自然不会没由头，今日就是小蓬莱头牌卷丹出阁的日子，这许多人早早来此守候，多半就是为了这个舞技出众又生得国色天香的小倌儿。
　　头牌的初夜自然价比万金，也不是普通人要的起，大半来人也只是解个眼馋，瞧瞧也就罢了，真有能耐叫价的也不过五六人，不是高官之后就是皇亲国戚，再不济也是个富商巨贾。贵客都在专席里头坐着，面上还是从容神态，可是眼睛里的垂涎颜色是遮不住的。
　　卷丹自然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犹自手持团扇半遮面。众人一瞧就乐了，谁不知卷丹团扇舞最精，可每月只在新月时分演一场，包间里只容头十个人，要是赶不上就下回请早，故而卷丹虽则艳名远播，真瞧见的还真没几个。这下总算是能饱眼福了。
　　卷丹一身火红的衣裳，团扇却是素纨裁就，不着一墨。瞧他露在团扇外面那半张脸，倒是比素纨还白净三分，一双眸子水色潋滟欲语还休，直将人魂儿都生生勾了去。
　　宋剪烛看着那台上的可人儿，嘴角一挑，明着是欣赏美人献舞，可一双眼睛却有意无意的往大堂另一头瞟。
　　那个位子不算顶好，离望仙台虽近，可看去非得仰着脖子，也只能见到台上人裙衫展卷。那里坐着一个青年男子，大约与宋剪烛差不多年纪，一张脸孔黄姜姜的，可是眼睛却是极好看的。那人专心的瞧着台上，可是面上却没有寻欢客的贪恋急色，只存三分呆三分木。宋剪烛看得有趣，倒觉得比台上舞动的妙人儿还有意思，不时的看他一眼两眼。
　　卷丹一舞终了，香汗淋漓。宋剪烛早听说过这小蓬莱有一个方子，将几味香料和着草药团成丸子纳入肚脐里头，一出汗就遍体生香，更兼肤如凝脂骨如玉。据说这还是当年赵氏飞燕合德二姐妹的遗方，真不知这小蓬莱是从何处寻来的。卷丹这一阵急舞已将药香发了个十足十，瞧瞧台下，客人都是一脸沉醉。
　　只有那个黄脸男子，依旧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宋剪烛浅笑着抿一口酒，将杯子遥遥的向那人一扬，果然瞧见那人眉头一皱，垂下眼睛。
　　他在看人家，人家自也在看他。

　　鸨|母一步三摇的上了台，拉着卷丹在中央站定，粉白黛青的装扮硬是比楼里姑娘还浓上三分，竟看不出是怎生模样，只瞧见一片脂光粉亮。那鸨|母未语先笑，一幅水红的手巾掩着嘴，里头透出声音来：“各位大人，今儿可是小儿的好日子，就不知哪位……”
　　话未说完，下头就一片闹哄哄的。鸨|母也不急，笑眯眯的收了话头，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四下一扫就有了定夺，手里绢子一扬，下头又静下来，眼巴巴的瞧着她。鸨|母眼睛向着两边的专席一转，又笑了开来，道：“场面话妾身也不多说，各位大人想必也等急了。我家卷丹的姿容也无需妾身多讲，哪位先给个价？”
　　真爽快。宋剪烛微微一笑，捕捉到卷丹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虽看不出是恼怒还是悲哀，却也叫人生怜。宋剪烛无意竞价，只是悠悠的喝着酒，看着那几个专席的客人已经从五十两银子叫到了五百二十两。
　　如今一户中等人家一年赋税也不过二三十两，五百多两就为了同一个小倌儿春风一度，真不知该哭该笑。
　　“八百两。”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宋剪烛抬眼一看，果然就是那个黄脸青年，一只胳膊微微扬着，袖子里探出一只手，蜡黄的指头在昏暗的角落里泛着光。
　　有意思。
　　大堂里静寂片刻，立刻就有人接上，出价八百五十两。那人再加一百，依旧有人叫价，三番五次的那人似乎也微微不耐烦，皱着眉头道：“五百两。”
　　大堂里一片嗤笑。这位公子怕是被美色冲昏了头，刚刚就已经叫价到了近千两，怎么反而降下来了。
　　“金子。”
　　满堂哗然。五百两黄金，别说是一个舞姬，就是这一整座楼都买下了还有的剩，捎带着旁边儿那一片子茶馆也能盘下。这许多，就只为了一夜风|流？
　　宋剪烛微微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按着扶手，杯子捏在指尖转来转去。
　　鸨|母脸上笑开了花，高声问一句，还有谁再加价？可这样高价，就是拿得出也未必舍得，纷纷摸摸鼻子靠回椅背上去。为了美人一掷千金倒也无不可，却也不必要这般挥霍，美人哪里没有不是。
　　黄脸青年静静的起身，见鸨|母递来卷丹的手，伸手就要接过，忽然听见大堂另一头传来一句：“八百两，金子。”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戏谑，却也清亮好听。他手一顿，回头看向那处角落，就见一个身着灰道袍的青年笑眯眯的瞧着他，白净的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兴味。
　　黄脸青年眉头一皱，这个男子他早就注意到了，秦楼楚馆来了个道士，安能不扎眼。他也早知那人一直在看他，偏偏是那样不躲不闪的坦荡目光，倒叫人没法子来气。
　　他还没说什么，那鸨|母将眼睛一转，笑道：“这位大爷，敝处小本经营，总是要见现钱的。”言下之意是，你这样一个穷道士，付得起么？
　　宋剪烛倒是不介意老鸨显而易见的轻视，浅浅的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张黄色的布卷来一抖，大伙一看，都是一愣。
　　原来那是一张布告，说是要寻一杀人越货的强盗，姓名也没有，只得一幅画像，十足平常的样貌，怕是转头就忘的，偏偏就杀了有二三十号人。这样强人，叫人哪里敢找去？是以张贴了总有三月有余，官府拨下那八百足金也着实惹人垂涎，仍就不见人揭榜。如今，倒叫这个眉眼清秀的年轻道士揭去了。
　　任那鸨|母是怎样的人精，这会儿也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啊了一声就只看着宋剪烛。宋剪烛笑眯眯的拿手指弹弹布告，道：“贫道已经寻到了榜上之人，这八百足金指日可待，你说我出不出得起？”
　　鸨|母脸色一阵难看，瞬而笑了起来，亲热的凑过去，拉着卷丹连声道：“大爷，您这是什么话？小女子哪里有那样的意思。卷丹，快过来，还不叫人？”
　　卷丹莲步轻移，微微的一福，轻声道：“大爷。”
　　宋剪烛一脸垂涎的样子，伸手在卷丹颌下一抬，笑道：“果然是标致人儿。”
　　那一边被冷落的黄脸青年眉头一皱，身形一闪晃到宋剪烛身边，一手拦下那禄山之爪，冷声道：“这位道长，请自重。”
　　宋剪烛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道：“自重？这位兄台好生奇怪，到这小蓬莱来，还要讲什么自重？”
　　那人眉头皱得更深，须臾却放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笑道：“抱歉，在下唐突了。”
　　宋剪烛见他这样干脆，倒是新奇得很，上下将那人打量一边，不自觉的摸摸自己被他抓过的手，嬉笑着连声说不要紧。那人吸了口气，沉声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这位公子，能否将卷丹让与在下？”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笑声。在青楼里还有什么君子小人，这位公子还真是憨得可爱。

作者有话说

　　在经历了暴毙、诈尸、再死透之后……我又把自己从棺材里揪出来了= =
虽然选的是古色古香，不过因为对历朝历代风俗民情了解浅薄，所以可能会出现襦裙与褙子同在，点茶与沏茶齐飞的情况……请无视。要是太离谱，请指出。
虽然努力避免但很可能还是逃不离女人的琐碎江湖。
慢热，狗血，尽量不苏。
里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