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传》素闲

61、第 60 章 重阳节近多风雨（中）

　　高氏带着阿萱和两个孩子一直往深山里走，一直走到天完全黑了，阿萱背着已经睡着的诚儿，深一脚浅一脚，腿已经变得千斤重的时候，高氏抹了把汗，轻轻吁了口气：“快到了。”

　　阿萱刚要答话，东边不远处突然亮起一排火把，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喊道：“乌拉——”说着便响起一阵恶意的笑声，夹杂着陌生的语言，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是蛮子！

　　他们故意把镇民放上了山，然后悄悄围住了这个避难的山洞！

　　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响了起来，有个男人愤怒地大喊：“你们这些狗日的——”还没喊完，话音已经戛然而止。刀砍入肉的声音、恐惧的尖叫和充满恶意的笑声让宁静的山林染上浓重的血腥。
　　惨绝人寰的一幕，就在离他们数丈远的地方发生。

　　高氏一把捂住小金福的嘴巴，阿萱也反射性地把诚儿紧紧抱在了怀里，掩住了他的嘴巴。
　　高氏打了一个手势，两个人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往西边更深的山林里慢慢潜行而去。两个女人和怀中的孩子都在瑟瑟发抖，夜很黑，山路崎岖，阿萱一脚踩空就往下跌去，她死死地咬住嘴巴，高氏一手拉着金福，一手在她腰带上抓了一把，阿萱下坠的势头稍减，闹出的些微响动却似乎惊动了那边，叽里哇啦的声音向这边来了。

　　高氏当机立断，咬牙低声说：“下！”

　　阿萱本来就歪在这个陡坡上，脚下还能踩到石头，听高氏这么一说，便一手抱着诚儿，一手抓着乱生的野草摸索着往下，一手摸了个空，心中一动：“阿嫂，有洞！”

　　原来在这陡坡乱草从生，而乱草下面，竟有一个不深的洞，高氏和阿萱立刻抱着两个小孩躲了进去，几乎是刚藏好，便听见两个蛮子走到了陡坡边查探，两个人似乎探头看了看，又商量了一番，有一个似乎骂了另一个两句，便回去了。

　　她们躲了很久都不敢动。小金福和诚儿都很乖，一动不动，可是高氏和阿萱都知道，怀里的孩子一脸的眼泪。

　　不远处尖叫声一直没有停止，阿萱甚至听到杏娘的声音哭叫着：“求求你们不要——”可回应她的，只是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

　　“阿嫂——”阿萱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声高氏，又狠狠咬住了嘴唇。
　　高氏轻轻摇了摇头，眼泪流了满脸，牙齿把嘴唇抖咬破了，可是什么也没有说。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声音渐渐小了下来，直至彻底安静。高氏和阿萱怕蛮子杀个回马枪，又过了两刻钟才敢小心翼翼地爬出来查看。远处的蛮子们已经撤退，只留下一堆火在燃烧，那是镇民们的尸体。

　　高氏和阿萱背着孩子，在路上远远冲那堆火磕了三个头，换了条小路朝外码屯出发。

　　因遭遇过这堆蛮子，高氏和阿萱小心了很多，高氏挑了一条绕得最远的路，这条路不仅偏僻，因少有人走，所以路上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要不是高氏从小在这山下长大，外人绝不知道这是条路。两个小的经昨日一吓，都变得非常沉默，四个人分食了包袱里的一些干粮，又好运地捡到了几个野果解渴，一路躲躲藏藏地前行。

　　“殿下，孝懿太子的旧衣取来了。”宫人小心翼翼地奉上装着故太子衣物的托盘，太子稍显稚嫩的脸上浮上悲伤之色，眼角有隐约的水光，他轻轻抚摸过故太子的衣物，那柔软的触感令他想起在兄长身边的时光。
　　曜是个好哥哥。
　　宫人看见旼沉浸在伤感中的样子，也觉得不忍，刚要上前劝慰一番，却见太子忽然把脸埋进了衣物里，轻轻地摆了摆手，含糊地说了声：“退下吧。”
　　宫人恻然地躬身退下。
　　而几日后远在行宫的皇帝看到隐卫的折子上“太子手抚孝懿太子旧衣，黯然几泣下”的奏报，冷硬的脸上也不免柔和了几分：“这孩子……”
　　他们都不会知道，旼摩挲着衣物的脸上根本没有泪水，有的，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从小到大，父皇母后都喜欢你，你是长子，我是幺儿，他们所有的心血都花在你身上，我呢？我再怎么努力也没有人看到！凭什么先出生就是太子？你有什么比我强？我们都是龙子凤孙，一母同胞，我比你聪明，比你会讨父皇母后欢心，可是他们再喜爱我，还是更看重你！从小母后就教我，长大一定要襄助哥哥、辅佐哥哥，凭什么？！
　　都说你正直敦厚，其实根本就是愚顽迂腐！如果不是我着人引着你发现父皇和三舅舅的丑事，你不会愤而出宫企图去劝说三舅舅“隐退”，也就不会落入我的圈套被杀掉。可是你要是真的去“劝”了三舅舅，父皇恼羞成怒之下，我们母子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所以你死，不能怪我。是你太笨，当不了太子，更当不了这天下之主。
　　还是我来吧。

　　旼伸手把眼睛揉得通红，吸了吸鼻子，把曜的旧衣服往边上一推，清了清嗓子，命人把那堆高高的弹劾章子徵潘允宁等人的折子全部用框抬走，到中和殿前面的空地上烧掉。

　　太子此举传出，大臣中一片哗然，本来在众人印象中只是一个“毛孩子”的太子，风评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荣太尉抚着胡须点头：“不愧是圣上的儿子。虽然小小年纪，却会这招。烧了这些折子，一方面表示他是太子，是天下未来的主子，不是郑家的外甥，另外一方面，支持郑家的那些人，他也留了一线面子，不至于闹得自家舅舅脸上太难看。郑家毕竟是他嫡亲的外家，要是真的动了郑锡宜的根本，皇后娘娘也会为难……这位太子，你们可不许小觑啊。”
　　孝安点点头：“祖父说的是。”他略沉吟了一下，问道：“依祖父看，您说汾王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太尉不假思索地摇摇头：“太子年幼，行事做派却很老辣，虽然注重孝悌，但是绝对不会在大节上有所动摇。汾王是绝不会有一分希望的。但是我估摸着，说不定太子会去替汾王无关紧要的家眷求一求情，看起来他对仁名，可是很看重的。”

　　“什么？不在了？！”
　　卫恩霖看着眼前重伤浑身是血，躺在担架上等着大夫救命的卫振安，几乎忍不住要去揪他的领子，问他和卫久是如何照顾妇孺的！可是看着卫久的伤势，他只是紧紧攥住了拳头。
　　“路上很不好走……我们的银子也丢了……阿久叫我先去探路，我还没走远就看发现有蛮子，于是缀着蛮子的队伍跟回去找阿久他们，就晚到了一会儿，整个镖局的人已经死绝了。阿久不知所踪，我到处找阿萱和孩子，可是却发现镇上的老弱妇孺藏身的山洞被屠了，所有尸首还被烧成了焦炭，属下实在……实在……没办法把他们带回来了……”

　　卫振安出身军营，自然不惧血腥，可是当他想起镇民们因临死前的挣扎而扭曲的尸体，其中还包括他们朝夕相处过多日的镖局家眷们、阿萱和那个命途多舛的孩子……他几乎目眦俱裂：“属下失职，罪该万死！只是，阿萱他们死得太惨了，若不能替他们报仇，属下死也不能瞑目！”
　　他说到这里，卫恩霖逼近一步，他的心腹卫长生怕他一怒之下对卫振安不利，不着痕迹地往卫振安身前挡了一挡。

　　卫恩霖却只是看着卫振安，心一寸寸地凉了下来。她死了？本来可以好好地呆在京里，等风波过去后大半还能做一个平凡人的阿萱，因为他的私心，死了？
　　他本来只是想，让她和那个将来可能会有无上尊荣的孩子多多亲近，这样以后，他们也多一分可能——在她找到父母圆了心愿以后。他脑子里不止一次闪过这样的念头：他希望他们有朝一日长长远远地在一起啊。

　　他计划得那样好。他们走得很隐秘，护卫少，京里闹着十皇子命案、新太子监国的事，她和安儿并不引人注目，他以为有武功高强的卫久和卫振安护送，是万无一失的事情，可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镇南王出了事，世子叛变，居然引来了蛮子！

　　他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可是最后能够说出的，终于也只有：“在我的近卫中挑选十个，不，十五个功夫最好的，快马赶到她们最后出现的地方，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卫长身子微震，沉声说：“是。”

作者有话说

　　我要开始更新啦！这个坑一定要填平！ 不过建议大家等我多更一些了再来看，因为前面的估计大家都忘记掉了。